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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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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樂園

“吟吟, 來福先放在你這裏,我們晚點來接。”

時見微把登記單放回前臺內側,轉頭對溫初吟說。

溫初吟應了聲放心, 要送他們出去。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風鈴聲響起。

小岑看到來人, 註意到對方懷裏的小貓, 揚聲道:“賀站長, 又救了一只小貓啊。”

時見微迎面看到賀知欲, 頓住, 視線跟隨他移動。

對方穿著橙黃色的消防戰鬥服, 抱著一只後腿被鐵絲纏住的橘貓,神色冷淡,眉眼淩厲, 下巴上有一個小小的刮蹭痕跡,颯爽間透著凜冽, 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不好惹的氣息。偏偏抱著一只既可愛又可憐的小橘貓,團在他懷裏, 襯出極大的反差。

賀知欲同她輕飄飄地對視一眼,便移開視線, 看向她身後的人。

比起她眼裏的詫異, 他從容多了,來這裏的目的也很明確。

然而溫初吟在看到他的瞬間,臉色收斂,整個人都沈靜了下去。視線撇開,她說:“微微, 我就不送你了。”

空氣裏瞬間蕩開一股難以名狀的氛圍,仿佛具象化變成一條繩子, 在須臾間被拉緊,繃住的繩子慣性顫動,抖落一些浮塵。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好似緊繃的弦,處在劍拔弩張的時候。

時見微緩緩收回視線:“好。”

簡短地打了個照面,她是挺意外的,似乎又沒有那麽意外。顧不上深究,也沒多問,她和嚴慎上了車,回市局。

醫院大廳內。

男人沒有被方才的插曲擾亂半分,一如既往,冷淡的臉色松懈分毫。賀知欲聲線很沈,略沙:“翻人窗臺被鐵絲纏住,麻煩了。”

小岑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安撫:“不麻煩不麻煩。”

溫初吟扯了一張登記單,抽出一支筆,放在臺子上,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她面無表情,寡淡如水,清冷的面容同冬日的溫度十分貼合,幾乎是在剎那間降溫。

不等他填單子,她轉身往裏走,看到助理小何,指了指自己身後,示意準備就醫。

賀知欲填完單子,小岑帶他去手術室。空蕩的走廊裏,相距五米,他只能看見她的背影。

從頭到尾,她沒有對他說一句話。

-

寵物醫院的信息反饋給汪組長,他們很快查到死者宋悠和他男朋友陶景梵一起養了一只薩摩耶,兩個人都是大學生,談了兩年。宋悠家裏條件不錯,在明月路的高檔小區租了套房子,原本是獨居,談了戀愛之後,就跟陶景梵同居了。

她喜歡玩鬼屋、密室,也喜歡一些怪誕傳說,經常看帶有恐怖懸疑色彩的影視劇和綜藝,上個月還去電影院看了一部懸疑片。在百嘉游樂園的鬼屋做了半年NPC和前臺,年前離職。

據她的同事說,她脾氣挺好的,跟大家關系都不錯,經常請大家喝東西,只不過案發前一天好像和一個關系特別好的前同事吵架了。

時見微和嚴慎到達總隊的會議室,屁股剛挨著椅子,就被迫接收到了汪組長帶頭的一系列信息。

聽完二組組員的陳述,嚴慎垂眸:“她為什麽要去自己工作過的地方玩,她對那裏不是特別熟悉嗎?”

汪組長:“她是年前離職的,鬼屋為了今年的新春活動專門裝修了一遍,改了不少地方,還加了新的玩法,她想作為游客體驗一下。”

“‘她想作為游客體驗一下’這句是陶景梵的口供。”魏語晴補充道。

汪組長耷拉著眼皮,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排查了一遍,我們現在能確定的嫌疑人,有三個。”他站在會議桌前,把白板往下翻。白板在支架上轉了一圈,轉到背面,露出線條交錯的人際關系網。他捏著馬克筆,筆蓋敲了敲白板,繼續,“陶景梵,宋悠的男朋友。郝偉寧,宋悠的追求者。吳茵,案發前一天和宋悠吵架的女生,在鬼屋工作,一般負責場外監控,偶爾會當當NPC。”

段非:“負責清點鬼屋道具的工作人員確認了,剪刀和拖把都是鬼屋的,只有濕巾不是。”

嚴慎看了眼三張物證的照片:“把濕巾包裝袋留在現場,可不是聰明的舉動。”

“如果是我,我會帶走,揣口袋裏也很方便。”時見微認可地點點頭,又說,“但鬼屋裏環境比較雜亂,任何東西出現在裏面好像都很合理,兇手或許就是這樣的心理,而且包裝袋上沾了血。”

話落,嚴慎側過身子,後背略微歪斜地靠在椅背,眼尾微吊,眉目盛著濃郁的笑意。

時見微沒註意,低頭放大平t板電腦裏的照片。窗外陽光落在她身上,勾出薄紗般朦朧的金色光邊,溫暖漂亮。

“鬼屋裏的夜視監控看人像有點模糊,只能看到宋悠的臉和兇手的背影。”魏語晴合上手裏的文件,“兇手是鬼屋NPC的裝扮,宋悠當時被NPC從身後拍了拍,轉過身脖子被刺。”

段非捏著一支中性筆,悠然的在指間來回轉著:“宋悠和鬼屋的NPC都熟,但鬼屋翻新過,她找不到路也很正常。可能當時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監控呢?”時見微說,“我想看看。”

二組的人很快把監控視頻點開,順便把電腦推了過來。

嚴慎反覆拉著進度條,和時見微湊在一起看。

當時宋悠和陶景梵在機關設置中走散了,視頻裏她的確是在摸索著往前。大概一分鐘後,她的身後走來一個穿著白袍,帶著黑長假發的NPC。從斜後方這個唯一的監控視角來看,對方比她高出大概半個頭。昏暗光線裏,她的面容模糊,但能看出來,她看到這個NPC的瞬間,臉上是笑著的。

很顯然是認識的人。

但下一秒,藏在白袍寬大袖子下的剪刀紮進了她的側頸,狠紮一下,猛地拔出,血噴濺出來。

而後,兇手在夜視監控的記錄下,把宋悠裝進紙箱,拿濕巾把她臉上的血擦幹凈,又去過道取了黑膠帶,用那把殺死宋悠的剪刀剪膠帶,把她封存在紙箱裏。

擦掉墻上和鐵架上的血跡、拖幹地上的血跡,再拿著所有東西消失在暗門裏。兇手的動作很麻利,絲毫不拖泥帶水,短短幾分鐘,完成了整個行兇過程。

二組的組員早就蜷縮了,看過一遍這個監控視頻,不敢看第二遍,太詭異、太可怕、太殘忍。

結果看著對面兩個人,他們的表情逐漸扭曲。

“這都不覺得可怕的?”

“我現在覺得他們倆才可怕,看這個表情都不變一下。”

腳印無法獲取有效信息。鬼屋的那間屋子裏人來人往,地上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腳印,包括時見微和嚴慎的。

看完監控,時見微說:“死者的身高一米七二,看監控,兇手大概一米七二到一米八五。”

“差這麽多?”二組有人問。

時見微:“頭發有厚度,這個監控也有錯位,不能完全確定。”

原本以為監控能讓她得到些信息,沒想到這個監控是這樣的視角。

“兇手對翻新的鬼屋很熟,也很清楚宋悠的位置。”嚴慎把電腦推回去,“宋悠看到兇手的情緒是高興的,被害的瞬間是難以置信。”

魏語晴擰眉:“這個三個嫌疑人的身高剛好都在微微說的這個範圍之內,嘖,難辦。”

汪組長敲敲桌子:“小彭,再去查查吳茵和陶景梵。”

又轉過頭看向段非,“那個,小段,去會會這個郝偉寧。”

“……?”

段非遲疑地扭頭,看向他,頭頂仿佛懸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大哥我好像不是你的人吧?用得這麽順嘴呢?

不等他開口說什麽,魏語晴把手裏的文件往會議桌上一放,平淡道:“找你的人去會,我們還有別的事。”

汪組長:“什麽事?”

魏語晴:“吃飯。”

汪組長:“……”

魏語晴說完就起身,頭也不回往外走。

看到汪組長吃癟的表情,段非笑著嘆了一口氣,故作遺憾。而後拽拽衣服,得意地仰著腦袋,雙手插兜跟在她身後,大搖大擺地往外走。

他們倆沒去見郝偉寧,嚴慎和時見微去了。郝偉寧得知宋悠的死訊,也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說不可能,他們一個星期前剛見過。

據他描述,他是宋悠的高中同學,也算青梅竹馬,小時候住一個小區的。寵物醫院那天是他在路上偶遇宋悠,見她要去給狗洗澡,閑著沒事,就跟她一起去了。他再三保證,自己確實喜歡宋悠,也追過她,但絕對沒有任何不軌的想法。

-

從郝偉寧那裏出來,嚴慎和時見微吃完飯,直奔寵物醫院,接來福。

寬敞的小廣場停了很多車,華燈初上,星火斑斕。晚風徐徐而過,街上人來人往。溫初吟正在手術,這會兒沒有時間,時見微原本有話想問她,索性算了,只能等下次有時間再說。

來福這個小家夥,在這裏呆了一下午,已經樂不思蜀了,此時正和一只小橘貓在一起玩。對方軟綿綿地蜷在沙發上,它立起來,兩條前腿搭在沙發邊上,用鼻尖去碰小橘貓的腦袋,又輕輕拱了拱它,再退回來。

時見微看到這一幕,嘖嘖兩聲:“小小年紀,就會撩妹了,不得了,子承父業啊。”

聽見她的後半句,嚴慎挑眉:“我有撩過嗎?”

“你沒有嗎?”時見微說,“嚴老師又想賴賬。”

嚴慎:“那也比不上小時法醫。”

時見微饒有興致地問:“是撩人比不上我,還是賴賬比不上我。”

嚴慎垂眸看她,深邃眸子裏盛滿笑意:“都比不上。”

“來福在這兒睡了一覺,醒來之後就一直找它玩。但這只小貓腿傷,有點無精打采,朝它呲牙叫了兩聲就不管它了。”小岑整理完電腦上的記錄,雙手托腮,一臉姨母笑,興致沖沖的說,“有種優雅大小姐遇到直球楞頭青的感覺,覺得煩又拿他沒辦法。”

說完,她撞上時見微的視線,立馬收斂了點,“不好意思,我偶像劇看多了。”

時見微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別說,好像還真有點這個感覺。”

不過這只小橘貓……

“這只小貓,是賀知欲送來的那只嗎?”她問。

小岑感到意外:“你也認識賀站長啊?”

而後點頭,“對,就是賀站長送來的那只。”

哦了一聲,時見微沒有多說什麽,過去抱起來福,打算離開。

小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看了看嚴慎,再看了看走廊拐角處。最後,等他們走了,視線又落在小貓身上。

嗯……好像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走出寵物醫院,時見微忍不住,還是先在微信裏問了溫初吟。

這件事她憋不到明天。

-【你們……?】

沒有指名道姓,但似乎她們都能懂。

溫初吟好像是剛好結束了手術,一分鐘後便回覆了她的消息。

-【早分了】

時見微回了個抱抱的表情包,說回頭詳聊,如果溫初吟願意說的話。

溫初吟回了個好。

她在看手機,前面有三節臺階。嚴慎怕她走路不看路,一只手牽著來福,一只手牽著她。

突然來福朝某個方向走,帶了點力度,把牽引繩都拉到最大長度繃直了。牽引繩繃直了,嚴慎沒跟著來福跑,任它刨著四條腿想往前走。

顧及著時見微腳下的步子,沒管它。

時見微收起手機看過去:“它要幹嘛?”

嚴慎:“碰到漂亮小狗了。”

小廣場連接的道路上,有一只碩大雪白的薩摩耶,毛色很好,又很蓬松,格外引人註目。

牽著這只大狗的人,正是陶景梵。

時見微和嚴慎對視一眼,順著牽引繩朝那邊走過去。

“雪球,聽話。”

陶景梵拽著薩摩耶,似乎在和它講道理。

見到一只陌生的小狗闖入,他擡眼,看到一對璧人。

走在街上回頭率很高的一對。

“不好意思,它太熱情了。”時見微朝他笑笑,彎腰把要架到人家身上去的來福抱起來。

心想,你已經絕育了,別亂搞,有心無力啊寶貝。

“沒事。”陶景梵說,隨後要拽雪球走。

雪球卻一直圍著時見微,犟種一樣鉚足了勁繃著不走,還往她身上跳。

嚴慎把她往身後護了點,擔心被這只體格不算小的薩摩耶撲倒,或者傷到她。她被護在身後,雪球又朝嚴慎吐舌頭,模樣乖巧,仰著腦袋看他。

他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對不起,它今天有點太皮了。”陶景梵並沒有認出眼前這兩個人,只是不聽話的小狗讓他有些無奈,還很無措,“雪球,走了。”

“它可能在我們身上聞到宋悠的味道了。”

嚴慎偏頭說,“狗的感知力很敏銳。”

時見微輕輕啊了一聲。

陶景梵整個人看起來喪喪的,聽見宋悠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下去。

情緒頃刻間湧上來,他快要繃不住般咽了咽喉,努力把情緒壓下去。

“走了,雪球,媽媽……”

他蹲下身摸雪球的腦袋,哄著,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媽媽過幾天回來。”

雪球的尾巴瞬間耷拉下去,扒著嚴慎褲腿的爪子也落了地。低垂著腦袋,慢吞吞地離開。

時見微的心瞬間被小狗的情緒觸動,看著它垂著尾巴,被牽走,愈發低落。

回t到車前,嚴慎把來福放進後座,給她扣安全帶。摸了摸她的頭,他低聲溫柔地哄著:“乖乖,別不開心。早日把兇手繩之以法,不也是給小狗一個交代嗎?我們小時法醫這麽厲害,什麽都難不倒她,對不對?”

聞言,時見微擡眸看他。

車窗外橙黃色的光偏暗,交錯的樹影落下來,小廣場周圍很靜,響起風掃樹葉的聲音。日歷上早早過了立春,雖然天氣依舊嚴寒,但一些枝頭的新綠儼然在宣告來臨的春日。

相觸的視線裏,他在安撫她的情緒,她眼眸裏閃爍的光暈開,在他的眼睛裏流連忘返。

很多時候她都如同此刻一樣覺得。

他像冬天的盡頭,是雪融後會迎來的初春。也是她炮火連天裏的防空洞,能穩穩地接住她所有的情緒。

所以。

她要吻一吻她的春和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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