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地獄

關燈
人間地獄

曹叮當還打算繼續旁敲側擊, 時見微放在桌上的手機彈出來電顯示,他立馬閉了嘴。瞧見她邊接電話邊把本子和報告放進抽屜裏,他跟著站了起來。

刑偵一組負責失蹤案的人在嘉樂小學後山找到一堆白骨, 根據線索的指向加上這個地理位置,很有可能是三年前失蹤的八歲小女孩, 需要她去驗明死者的身份, 查明死因。

空氣潮濕, 山林更甚, 下過雨的山谷滲著鉆入骨髓的冷。石路濕滑, 山坡大片泥濘。陰天裏, 厚重的雲霧裹挾著這座山,即便是白天,也總給人一種荒涼陰森的感覺。

車停靠在山腳, 時見微剛走出一步,就被曹叮當拽住衣袖。

“師姐, 確定我們是去現場,不是去地府嗎?”這地兒陰森森的, 他後背發涼。

明明山腳下的學校色彩明亮,到這裏仿佛突然多出一條分割線, 十分突兀地割裂開。

時見微由他拽著:“怕了?”

曹叮當後背都直不起來, 整個人慫在那兒,還要梗著脖子嘴硬:“怕什麽,我可是男人。”

“哦。”時見微停下,“那你走前面吧。”

“不是,師姐我……”曹叮當舌頭打結, “我給你殿後!”

沒忍住,時見微撲哧笑出聲。不再拿他打趣, 雙手揣在兜裏,加快步子上山。這幾天的天氣不怎麽好,隨時可能下雨,他們得抓緊時間。

屍體經過很長時間的腐爛,已經完全白骨化,骨頭散落。在同事的協助下把白骨全部挖出來收集好,取了部分屍骨下方的泥土,時見微和曹叮當鋪了一張棉布就地清理、拼湊。

歷經一段時間的挖骨、清理和拼湊,本就陰沈的天色變得更加暗。樹冠遮蔽,烏雲密布。

時見微和曹叮當一人拿著一個小手電筒,在屍骨上照射。屍骨整體偏白,有大大小小被蟲蟻啃噬的痕跡。前頭骨從眉頭往頭頂直立,骨盆類橢圓形,測量骨長128厘米,骨骼處於成長階段。門牙脫落一顆,在換牙期。

她很快下了結論:“是女性,6-10歲。”

曹叮當嘴裏叼著手電筒,把那幾塊顱骨放在一起:“師姐,顱骨粉碎性骨折。”

時見微看過去,死因很明顯了。

整理好屍骨和現場物證,眾人打算下山。霧霭下沈,在山林裏環繞,周遭一片寂靜。身處被籠罩的廣闊天地,沒有標的物,反而找不到方向。

“我服了啊,這什麽人工智障。”

旁邊有人舉著手機嚷嚷,想用地圖導航都導不出來。

曹叮當探頭:“在桐江也正常。”

他挪到時見微身後,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衣袖,保有矜持的距離,但又明顯緊張害怕,這兩根手指頭捏得很緊,快要把她的袖子扯變形了。

時見微瞥了眼扯著自己胳膊的手:“我記得路。”

曹叮當那兩根手指就跟抹了502膠水似的,緊緊地粘在她的袖子上。他一邊跟著她往前走,一邊扭著腦袋看身後,生怕空曠的山林裏會突然竄出來什麽可怕的東西。

一前一後離得太近不好走,時見微差點被他絆倒。

“……”這老鼠膽子,怕成這樣還要生拉硬拽學法醫,又覺得他實在勇氣可嘉。

“啊啊啊啊鬼啊!”

耳邊突然炸開一聲嚎叫,胳膊被猛地往後拽了下,時見微連人跟著趔趄,一腳踏進泥濘裏,差點打滑,急忙穩住。

後面幾個人被他這一嗓子吸引,湊過來。

“又怎麽了?”時見微低頭看著自己幾乎被泥濘染色的鞋,一張小臉皺巴起來,甜豆變苦瓜,揉揉耳朵,“你比鬼都可怕。”

曹叮當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袖,彎腰壓低上身,大半個身子躲在她身後,另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朝遠處指了指,又飛快收回:“那那那……”

眾人順勢看過去。

遠處樹下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身處暗處,被大片霧霭包裹。看不清臉,只有人影輪廓。

剎那間仿佛撞上了視線,時見微眉心一跳。

身後有人反應迅速,立馬沖了過去。對方轉身就跑,便追了出去,留下搬運屍骨的人。

“哎不是你們都……”曹叮當瑟瑟發抖,和後面兩個警員對視兩眼,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笑,為自己挽尊,“我不怕,這有什麽好怕的?我腰有點疼,直不起來。”

時見微凝視著那處沒動,樹下的人影已經消失在霧霭中。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剛才那個人在盯著她。

腦海裏自動浮現出某些碎片畫面,有些亂,和方才樹下的人隱隱重合。

念頭閃過,她朝那邊走。

曹叮當拽著她的袖子,她突然跨大步,直接把他往前帶了出去。趔趄一下,脫了手,他語氣著急:“你去哪啊?”

害怕歸害怕,他腳下步子沒停,連忙跟上時見微,整個人一邊走一邊三百六十度轉圈,環顧四周。

“誒誒,師姐等等我!”

硬著頭皮跟上去,他嘴巴不停,“師姐,就非得過來看一眼嗎?”

時見微走到樹下,打開小手電筒,找到腳印:“你先別害怕,測量尺拿給我。”

看見那雙腳印,曹叮當頓時調整到工作狀態,沒掉鏈子,迅速拿來工具測量腳印的大小。

“26厘米。”他說,“42碼。”

時見微看了看腳印的深淺程度:“身高180左右,體重大約60-65公斤。”

“怎麽這麽耳熟。”曹叮當想了想,一拍腦袋,驚呼,“這不就是公園那案子的嫌疑人特征嗎?!”

不只。

身形很像那晚虐狗,並且出現在她家門口的人。

真這麽巧?

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覺攀升上來,時t見微後頸發麻。

-

“雷隊,兩份屍檢報告。”

敲開辦公室的門,時見微把打印好的報告交給雷修,餘光一瞄才註意到辦公室裏有其他人,嚴慎正坐在原本屬於雷修的位置,手裏拿著半杯水。

他什麽時候來的?

只看了一眼,她別開視線繼續說,“陳敬德的死因是頸部動靜脈註射過量氯化琥珀.膽堿,導致中毒死亡,身前10處正面刀傷,深度7-12厘米不等,屬於死後傷。”

“那具屍骨的DNA和毒理化驗萱姐已經在做了,很大可能是那個叫綿綿的小女孩。目前能確定的事,死者死於鈍器作用導致的機械性顱腦損傷。”

雷修翻閱著屍檢報告:“被砸死的?”

時見微嗯了一聲:“創口面呈現來說,第一下已經致死,但兇手砸了六下,導致死者顱骨骨質碎裂,形成粉碎性骨折。”

“畜生。”雷修沒忍住低罵了聲。

人家只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還有,從陳敬德身上的刀口和屍骨顱骨的創口角度來看,兇手的慣用手是左手。”時見微說,“之前晴晴跟我說,天橋的監控視頻裏,兇手是右手拿針管紮陳敬德的。但用刀的時候,他下意識用左手。巧的是,綿綿的顱骨傷也是左手持鈍器導致。”

“捅十刀和砸六下不是簡單的洩憤,兇手都有嚴重的心理疾病。”嚴慎的指腹在紙杯杯側輕輕摩挲。

他下午下課之後就過來了,此時已經深夜。來的路上,他看了雷修發給他的監控視頻,還有公園屍體的相關照片。時見微給出的結果,更加讓他確定,兇手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和暴力傾向。

“反社會人格?”時見微看向他。

四目相接,有股心照不宣的暗流在辦公室裏蕩漾開。須臾間,彼此緘默不語,沒有直接挑明,但心裏都有了相同的答案。

嚴慎靜靜同她對視幾秒,移開視線。他沒提這詞兒,就是因為此前碰見虐狗的人時,他說過這個詞。

他擔心她會胡思亂想。

沒有正面回答她拋出來的話,他看向雷修:“反社會人格的患病率在我國很低,時隔三年出現兩個反社會人格犯罪的概率更低。”

什麽意思很明顯。

雷修擡頭:“你懷疑是同一個人?”

“作案手法雷同,有可能是模仿犯。作案心理雷同,陳敬德的死又具有偶發性,我懷疑是同一個人。”

嚴慎剛說完,雷修就接到了魏語晴打來的電話。

言簡意賅,魏語晴說他們那邊查到了新的線索,殺害陳敬德和白骨主人的兇手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雷修下令,決定並案。

一組人手不夠,調了三組的人過來。當下掌握的所有線索和證據呈現在會議桌面和三張白板上,總隊四樓徹夜通明。

熬到深夜,段非說請大家喝奶茶,找了家還開著門的奶茶店。曹叮當第一個沖過來,毫不客氣,捏著段非的手機劃拉屏幕。

段非原本靠在桌角給三組的人分析某些可能性,見他點個奶茶半天沒點完,腦袋湊過來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我靠!你喝粥呢?”

誰喝奶茶加一堆小料啊。

“這麽餓你再熬倆小時直接去對面早餐店吃得了。”他說,“再說了,一杯奶茶裝不下這麽多。”

曹叮當:“我分裝嘛。”

“……”段非一噎,你小子還挺好意思,“分裝每盒加五毛錢。”

魏語晴聽見這話,沒忍住插了一嘴:“大少爺,你缺這五毛錢嗎?”

段非擡頭看她,笑著懟回去:“我銘記組織教導,勤儉持家不對嗎?有錢和持家又不矛盾,把錢霍霍完了,以後我還怎麽有底氣在我未來女朋友面前狗叫。”

魏語晴:“……”

一時間不知道他是在自誇還是自罵。

-

後半夜,一群人烏泱泱圍在一塊兒分奶茶。時見微靠在椅背伸了下懶腰,她一直和魏語晴湊在一起分析案情,坐了太久,腰有些酸。

起身穿過人群,從嚴慎身邊路過,她擡手輕輕扯住他的衣角。

嚴慎垂眼,她目光筆直,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執著。他就知道,就算在雷修辦公室的時候他沒接她的話,她也不會罷休。

周遭吵鬧,他們之間仿佛被單獨隔開,明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卻更加喧囂。仿佛深夜和漆黑天空相接、一望無垠的海,隨時可能卷起海嘯。

一路跟著她出去,走進樓梯間下一層拐角的地方,她才松開扯著他衣角的手。

“你是不是也覺得,不只這兩個案子,嫌疑人很像出現在我家門口的那個人。”

她轉過身,開門見山。

嚴慎看著她,試圖捕捉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卻發現她比想象中坦然、冷靜。於是,他沈沈應了一聲。

得到肯定,時見微反而更加冷靜且理智,把在嘉樂小學後山看到那個人的事跟他說了一遍。

“小曹提醒了我,誰會隨身攜帶針管和刀?還有氯化琥珀.膽堿。”時見微深吸一口氣,有股後知後覺的血液倒流感,“就算他是反社會人格,這準備得也太充分了吧?”

她攢眉蹙額,喋喋不休,“一路跟蹤我,還準備得這麽充分,陳敬德的死又是偶然爭執下的一時興起。所以其實,氯化琥珀.膽堿和刀是給我準備的。”

嚴慎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收緊:“別想這麽多。”

“你說,他今天出現在後山,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

時見微仰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威脅我?恐嚇我?”

她的眸子是淺棕色的,盛著一汪清泉般澄澈,不與他玩心眼時,很純粹。想說些安撫她的善意謊言,卻發現,他根本說不出口。

他咽了咽喉,沒吭聲。

時見微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有些惱了:“嚴慎。”

“說得都對。”

幾乎是在她脫口而出他的名字時,他就壓著她的尾音開口。感受到她升騰上來的情緒,怕她真的生氣。

他的視線從始至終沒有從她的臉上挪開,時時刻刻關註著她的反應。見她整個人比起剛才蔫了點,那股升騰上來的氣焰也滅了下去,他掌心下滑,去牽她的手,拉著她轉身上樓。

“事到如今,這事兒必須和他們說一聲,保證你的安全。”這幾天,他去過時見微的家,以她的名義找物業看了虐狗那晚的監控。但線索有限,單薄的力量是無法挖出對方真面目的。既然現在指向性這樣明確,能夠確定威脅她生命的人和他們當下查的嫌疑人是同一個,十分有必要共享信息。

這事兒再不解決,他這顆懸著的心是真要死了。

“你這幾天見過他嗎?”

“沒有。”

心下的猜測逐漸清晰起來,時見微停住,慣性把他往後拽了下:“看樣子他的目標只有我。我倒是覺得……拿我當餌吧。我不就是蟬嗎?你們當黃雀,再請君入甕、甕中捉鱉,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看嚴慎的臉色,就知道他非常不讚同,但她還是要說,“他已經這樣大膽出現過一次,一定會有第二次,不弄死我他是不會罷休的。”

嚴慎擡手揉了揉額角,頭疼得厲害:“少說點刺激我的話。”

時見微不解:“刺激你什麽了?”

“你知道我擔心你。”低啞的聲音從喉間溢出,沈沈悶悶,難得帶著幾分乞求,又像是哄人,“不說不好的話,好不好?”

溫柔的尾音散開空氣裏,又鉆進她的耳蝸。心口莫名被輕輕撞了下,時見微晃了神,視線緩緩垂下去,有些別扭。聲音很輕,呢喃似的:“我就是客觀分析……”

“我知道。”

他輕洩一口氣,低下去的頭微仰,笑得散漫又妥協,“我怕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