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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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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

翌日清晨。

時見微打著哈欠上班, 原本想和屍體再聊一聊,雖然很有可能實在是沒話聊了。結果左腳剛踏進總隊大樓,就收到嚴慎的消息, 問她有沒有興趣,來桐大圖書館看看。

-【看什麽呀】

她回。

-【熱鬧】

嗯?

叼著綠色吸管, 時見微眼睛一亮, 醒了點。腳下步子一轉, 往外走。瞥見曹叮當從大門進來, 她隨意地跟他打了聲招呼。

曹叮當見她往外走, 一臉懵, 嘀嘀咕咕:“不是……出外勤不帶我啊?”

趕到桐江大學,時見微蹭了本校學生的校園卡刷閘進圖書館。

桐江大學圖書館的人流量很大,即便是早上, 沒有課的學生也早早來占座。尤其那些年底即將考研的學生,更是把好幾間自習室占滿。

擡頭看到嚴慎靠在二樓走廊欄桿邊緣, 她徑直上樓。

“什麽熱鬧啊?”她咬著吸管走到他身邊,四處張望。

瞥見她手裏端著的冰美式, 嚴慎問:“不苦嗎?”

時見微聞言嘆氣:“冰美式不苦,命苦。”

起太早了, 困的要命。

太陽沒有出來, 外面被霧籠罩著。

周遭蕩漾著不冷不熱的溫度,她是陰沈天氣裏最鮮明的暖色調。

嚴慎收回視線,看向隔著自動玻璃門的圖書館指定就餐區,挨著奶茶店的圓桌前,坐著四個人。

“魏組長和段非在和陳揚談話, 還有蔣一鳴。”

“蔣一鳴是誰?”

“胡雨珊的班長。”

時見微想起來了,昨晚回到家, 魏語晴跟她吐槽段非的時候,提到了陳揚是胡雨珊的前男友,還有她的班長在追她。她這個班長,在她沒有男朋友的時候就開始追,知道她有男朋友之後追得更起勁了。

賤唄。

這是魏語晴當時的評價,時見微不置可否。

而此刻,陳揚和蔣一鳴兩個人坐在一起被約談。

前男友和被前男友揍過的追求者?這是什麽詭異的畫面。

時見微在嚴慎這裏了解到,胡雨珊身亡當天上午去了圖書館,見過蔣一鳴之後,下午才去外語學院見陳揚的,然後出事了。

昨晚陳揚說,胡雨珊去外語學院找他,是想找他覆合,但他沒同意。但今天問了蔣一鳴,是另外一個版本。沒法判斷誰真誰假,魏語晴索性把兩個人叫在了一起,想看看兩個人對線的反應。

“這是合理的嗎?不怕他們打起來啊?”

畢竟這個陳揚有揍蔣一鳴的前科。

嚴慎低頭笑了笑:“這就是熱鬧啊。”

時見微猛地被一口冰美式嗆到,咳了起來。

下一秒,眼前出現一只好看的手,遞過來一張紙。她擡眸,伸手接下,擦了擦嘴角:“你居然隨身帶紙。”

“最近培養的習慣。”

“嚴老師,看學生打起來的熱鬧不好吧?”

她折了折紙巾,嚴慎伸過手,她下意識把紙巾給出去。反應過來,看見他已經拿著紙巾轉身,朝樓梯口的垃圾桶走去。

扔掉紙巾,嚴慎走回來:“警察在,有我什麽事?”

時見微咬著吸管,沒有喝,盯著他看了會兒,那股危險的感覺更加強烈。

他骨子裏有些蔫壞的勁兒,在此刻具象化起來,她仿佛看見了他身後漫不經心搖晃的狐貍尾巴。

手機振了一下,時見微掏出來看。

“指甲縫裏的皮膚組織確認是陳揚的。”她看了眼t秦萱發來的照片,“他是不是說他沒有動過手?”

嚴慎:“不只,他說沒去天臺,在教學樓裏見了一面。”

時見微低頭把秦萱發來的檢測結果照片發給魏語晴,站在欄桿邊上,隔著玻璃門,看見魏語晴低頭看了眼手機。

“胡雨珊上午來圖書館見蔣一鳴,是在幾樓啊?”她轉頭問嚴慎。

“四樓。”嚴慎說著把手揣進兜裏,“上去看看?”

他的一系列行為太流暢了,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布好了陷阱,遠遠坐在一旁,等著她掉進去。

察覺到了這一點,牙齒磨著吸管,時見微有些煩。但她的確想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腦袋一甩,她輕哼,大步從他身邊走過去。

嚴慎見她這副炸毛的樣子,忍不住低頭悶笑,肩膀都在顫。

-

“陳揚是典型的自戀型人格,他說胡雨珊求他覆合,這事兒存疑。”

上了四樓,嚴慎走在時見微身後,壓低聲音說。

時見微想了想,走進書架之間:“所以很有可能,是他找胡雨珊求覆合。結果被胡雨珊拒絕了,他惱羞成怒,動手掐她。所以胡雨珊的指甲縫裏有他的皮膚組織碎屑。”

嚴慎嗯了一聲,靠在書架邊上,笑著看她:“這麽聰明啊。”

“那是當然。”

現在不是翹尾巴的時候,時見微剛揚起下巴,又輕咳一聲,咕嚕咕嚕喝冰美式,勸自己冷靜、成熟一點。這沒什麽的,基本操作而已,灑灑水啦。

將她的小表情收入眼底,嚴慎盛著笑,沒說話。

“那班長呢?那個蔣一鳴。”時見微偏過來一點,咬著吸管喝咖啡,視線向上,擡眸看他。

雙眼皮的褶皺很深,眼尾纖長的睫毛微微撇開,仿佛淡淡的眼線,帶有疑問的眼神襯得眼眸柔和,表情嬌俏。

她自己似乎都不清楚這幅樣子的殺傷力。

心裏無端塌陷一小塊兒,嚴慎沒忍住擡手。

倏地,時見微後脊一僵,眼巴巴地看著他擡起來的手,有些忐忑,心裏的小鼓又敲了起來,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似乎又有點期待他做些什麽。

大掌溫柔落下,把她耳邊掉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指腹滑過她的耳廓,從上到下。

分不清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時見微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又燒起來了。

她垂眼,想擡手重新綁頭發,手裏又拿著咖啡,一時間慌亂到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人果然在慌亂尷尬的時候顯得特別忙。

忽然間手裏一空,嚴慎順手拿走了她手裏的咖啡。

她輕輕道了聲謝,低頭重新綁頭發。

外面的天氣陰沈寒冷,這杯還剩一半的冰美式裏的冰塊從內到外透著冷氣,更是冰涼刺骨。

嚴慎看著她綁頭發:“蔣一鳴有表演型人格傾向。當眾送花擺愛心蠟燭表白,在廣播站點歌,學校表白墻他也是常客。被拒絕後依舊各種花招,只在公共場合表演他那一出愛而不得的深情戲碼。”

綁好頭發,時見微從他的手裏拿走冰美式,猛喝一口,給自己硬性制冷。

降些溫,腦子變得清醒,她順勢問:“你來圖書館只是看熱鬧的嗎?”

嚴慎微微歪頭,視線直勾勾地看著她:“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

聰明人說話,更擅長在心照不宣之下拐彎抹角,迂回與拉扯都顯得格外誘人,是清醒的沈淪。

時見微笑眼盈盈,隨手從旁邊的書架取下一本書:“四樓進門左邊這五個書架,全是心理學和哲學的書。你去胡雨珊宿舍的時候,發現了哪一本讓你覺得有問題的書?說不定我看過。”

“《成為波伏瓦》。”嚴慎說著朝書架另一邊走,這一片的書籍編號,他幾乎能全部記住,繞到另一側,掃了眼書架上的幾本書,“《厭女》《第二性》《煤氣燈效應》,她這學期借過的書。”

時見微已經完全不困了,但冰美式沒有喝完,她仍舊在慢吞吞地喝著:“這些書好像都是和女性主義有關的,她是女性主義者?”

聽見她說這個詞,嚴慎有意反問:“她不就是女性?”

時見微搖搖頭,把手裏那本書放回去:“女性也有愛男厭女的那一小部分啊,雖然我不理解,但是她們的確存在。”

繞過來,在書架上找到他說的那本《煤氣燈效應》,“‘煤氣燈效應’是什麽啊?”

單手不方便翻書,她下意識問身邊的人。

這本書她沒有看過,觸及到她的知識盲區了。

“對受害者施加情感虐待和操控,讓受害者逐漸喪失自尊,從而產生自我懷疑,惡性循環。”

“PUA?”

“類似,但不完全一樣。”

時見微似懂非懂,把那本《煤氣燈效應》放回書架,隨意地往後一靠。

身後的書架上端很空,書沒有放好,有一半堪堪懸在外面。被她的靠過來的力輕撞,往下掉。嚴慎眼疾手快,大步一跨,擡手接住那本書,另一只手扶著她的後腦勺,怕她撞到書架。

須臾間,時見微沒來得及反應,只在他迎面過來時下意識往後縮了下,感覺到腦後被溫熱的手掌覆蓋,頭頂有一絲若即若離的觸感。

眼前花了一瞬,她感覺鼻梁撞到了他的下巴,有點微弱的痛感。

視線聚焦後,她錯愕地張大嘴巴,又猛地閉上。

咬住下唇,她眼睛也不眨,盯著嚴慎的喉結。

她的口紅蹭在他的喉結上了,落下一小抹嫣紅。

所以她剛剛,在她自己都完全沒有感覺到的情況下,親到了他的喉結?

開什麽玩笑啊,這種偶像劇裏的狗血情節設定是真實存在的嗎?而且……她的鼻梁真的有一點點疼。

大腦燃燒一瞬,她好想直接從這裏跳下去。

然後,她就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隨即,她無意識地抿唇。

……誰來救救她。

嚴慎咽了咽喉,忍耐著那股短暫的、羽毛般滑過的癢意,把書放回去。

微微低頭,垂眼看著她的頭頂,以及纖長的睫毛,頻繁地撲閃。

很明顯,她慌了。

被占便宜的應該是他吧?

眉尾輕挑,他彎了彎唇角,退開。

他的體溫抽離開,時見微的呼吸仿佛瞬間被找回,她擡手把冰美式貼在臉頰上,給自己物理降溫。好煩啊,一個上午體溫反反覆覆。

“很熱?”嚴慎問。

時見微胡亂應了一聲,沒看他:“你們學校圖書館的空調開得也太高了吧,真熱。”

話落,她鼻子一癢,猝不及防。

——“阿嚏”。

一聲清脆短促的噴嚏。

“……”

懵了會兒,時見微吸吸鼻子,有些尷尬。

打臉打得也太快了吧。

嚴慎沒忍住笑出了聲,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臉上:“是挺高,冷熱交替,都感冒了。”

“……”

時見微捏著冰美式,不說話了,默默端起來,繼續喝,動作機械。

嚴慎覺得好笑:“還喝啊?”

時見微嘟嘟囔囔:“不想浪費,很貴的。”

二十六呢,少喝一口都是虧。

說話間,書架旁邊的過道走過來一個人,一聲不吭地躲在書架側面。

嚴慎敏銳地擡眼看過去,肖穎被他淩厲的眼神嚇得縮了一下。

看見是她,他的眼神柔和下來:“來找書?”

聞聲,時見微扭頭看過去,書架側面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一個人。肖穎垂著腦袋,怯生生的。她擡手推了推眼鏡,聲音細如蚊蠅:“嚴老師,您現在方便嗎?”

說著,她看了眼時見微,才又道,“我有話想和您說。”

嚴慎應了一聲,看向時見微。

時見微正咬著吸管發呆,見他看過來,揚唇笑著:“你去吧。”

肖穎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率先往樓梯間走。

嚴慎剛走出一步,時見微倏然想起來,伸手揪住他的衣袖。

他垂眼看了眼她揪著自己衣袖的手,再擡眼看她,等她的下文。

時見微盯著他的喉結,舔了舔唇:“嚴老師,如果我說,剛才你沖過來拯救我的腦袋不被書砸的時候,我的嘴巴和你的喉結say hi了,算是占了你的便宜嗎?”

瞧她這副有負罪感,但不多的樣子,嚴慎歪頭看她,眼裏盛著笑,眼底卻晦暗不明,卷著深邃漩渦。

“為什麽不算?”低沈的嗓音仿佛砂礫在書頁上碾磨,他故意拖腔帶調,“小時同學,想賴賬?”

“我……”

時見微一時語塞,嘀咕,“憑什麽啊,又不是我主觀故意的。”

嚴慎點點頭:“你親了我,不是客觀事實?”

時見微大驚失色,擡手捂住他的嘴巴。

“什麽我親t你,我什麽時候,我怎麽親你了,你別胡說。”她壓著嗓音語無倫次,警惕地瞄了眼周圍,生怕有人聽見。

眉間緊鎖,美眸微瞪。

他這人怎麽回事啊,怎麽不按套路出牌,下棋亂下,都快要將她的軍了。

她擦了好聞的護手霜,可能是蘭花,也可能是小蒼蘭。

香味直往他的鼻腔裏鉆,手心貼在他的唇上,溫軟、香甜。

嚴慎垂眼,順著她的話懶洋洋道:“嗯,是我的喉結親了你。”

他說話時,唇瓣摩擦著她的手心。

時見微心口一顫,猛地收回手,掌心像被灼燒一般,熾熱滾燙。

沒看他,她側過身去,隨意地擺了下手:“有口紅印,擦一下。”

半張臉埋進外套衣領裏,像一只小鴕鳥。

嚴慎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聽見身後的動靜,腳步聲遠了,時見微才洩出一口氣,嘴裏的綠色吸管被咬得稀巴爛。

內心嚎叫一番,她冷靜下來。

這老男人,心眼多還無賴,簡直就是狐貍精!

嚴慎走出幾步,擡手,蹭了蹭喉結。口紅印被蹭掉,在他的指腹留下一點不算太顯眼的顏色。

當時剎那間的觸感再度襲來。

有點癢。

喉結是,心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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