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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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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花楹

時見微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又……!

被抓包了。

倏地趴在桌上, 躲在前排學生的身後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嚴慎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隔著遙遙距離, 視線相撞。她懊惱地閉了閉眼,裝死一般, 側著腦袋在桌上趴了會兒, 咬咬下唇, 回他消息。

-【沒有, 挺有意思的, 但我聽不懂】

順手發了一個貓貓捂耳朵的表情包。

她是真聽不懂, 畢竟這是專業課,她零基礎,完全沒有接觸過。

-【來聽我的課, 是有興趣了?】

-【嚴老師問的興趣,是對這門學科, 還是對你?】

這條消息發出去,果不其然, 沒有回音。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來抽今天的第一個幸運兒。”

聽見嚴慎的聲音, 時見微松了一口氣, 又覺得自己掰回一城,得意地挑了挑眉。支起腦袋,看大數據抽簽抽到誰的熱鬧。

熬到這節課結束,教室裏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

身邊的兩個女生抱著課本往講臺上沖,已經有前排的學生率先攔下了嚴慎, 問他課本上、PPT上不理解的地方。

時見微打著哈欠,不想去擠,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起身,打算溜。

剛動了兩步,捏在手裏的手機又振了一下。

彈出一條微信消息,很簡短,只有兩個字。

-【等我】

瞟了眼講臺上被圍住的人,時見微飛快動著手指。

-【我去買水】

腳下的步子加快了不少,從連排的座椅間出來,剛要擡腳上一步階梯。

——“時見微。”

咯噔一下。

心跳宛如踩空的這一腳,毫無征兆地墜落下去,時見微的後背倏地繃住。

她來的時候,本來是不在意他有沒有發現她,又或者要不要下課後和他一起走,但聽課走神被他抓包、跟旁邊兩個女生討論他、此刻正有好幾個學生圍在講臺前。

哪一件單獨拎出來,放在眼下,都是讓她難得的有點尷尬的事。

清清嗓子,她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轉身:“什麽事啊?”

嚴慎手裏拿著黑色保溫杯,顯然是要給她:“別喝涼的。”

覆雜。

太覆雜了。

她現在的心情覆雜得像被貓抓亂的毛線球、被風吹得糾纏在一起的垂柳枝、第一次解不開的數獨游戲。

可偏偏,墜空的心臟又彈起來,在她的胸腔裏上躥下跳。

沒完沒了。

大腦短暫失氧,她平緩地眨了眨眼睛,哦了一聲,模樣乖巧地走過去。

周圍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感受到他們的目光,她朝他們笑笑,從嚴慎的手裏拿走杯子,坐在第一排。

一群人沒耽誤太久時間,走的時候瞄了眼時見微,自以為竊竊私語,實際上隱約能聽見些字眼。

“不會是師母吧?嚴老師什麽時候談的戀愛,沒聽說啊。”

“原來嚴老師喜歡甜妹,真的好漂亮好可愛,好想捏一捏。”

“別說嚴老師,她剛才沖我笑那一下,我腦子都迷糊了。”

“你們倆怎麽不說話啊?”

同行的人註意到旁邊兩只鴕鳥,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厚外套裏。

出了階梯教室走遠了,女生才抓狂地跺了跺腳:“靠!她上課就坐我旁邊!我還和她聊了那麽久的嚴老師!我都說了些什麽啊!我完蛋了!”

另一個女生已經面如死灰:“別問了,我死了,連同我對嚴老師的欽慕一起死在了這個冷颼颼的秋天。”

“呃……日歷上昨天立冬了。”

“哦,死在這個冬天。”

-

教室裏。

時見微喝了點水,蓋好杯子,雙手揣在外套兜裏,坐在座位上發呆。

嚴慎拿上東西,從講臺下來,半握拳,掌心朝下,輕輕扣了扣桌面。

時見微擡頭,雙眸茫然。

“走了。”他柔聲道。

時見微起身,走出幾步,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你剛剛——!”她猛地轉身,撞上他的視線頓了下,徹底明了,“你故意的。”

嚴慎不答反問:“我故意什麽?”

時見微:“你拿我當擋箭牌!扼殺那些小姑娘對你的愛慕!”

“別喝涼的。”嚴慎重覆這句話,嘴角噙著笑,語氣裏明顯意有所指,“這話有問題?”

“……”

好熟悉的話術,時見微幾乎是一瞬間想起,她前幾天在學校食堂拿他當擋箭牌的事。

噎了一下,她舔舔唇,有些不占理,好像反駁不了。

記性幹嘛這麽好啊,連這種小事都記得這麽清楚。

“那我們扯平了。”她嘟囔。

“換個詞吧。”

“什麽?”

嚴慎不疾不徐道:“有來有往。”

心裏被輕輕撞了一下,時見微呢喃:“有來有往啊……”

她反問,“怎麽來往?”

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嚴慎低啞的嗓音在空曠的教室裏緩緩蕩開,如同清泉溪流湧入她的心裏:“你說了算。”

又是這句話。

時見微沈下心來。

看似把主動權交在她的手裏,實則是以退為進。

好手段啊嚴老師。

她沒應聲,嚴慎也沒想得到什麽回應,只是走過來,姿態肆意。離近了些,他伸手,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她頭頂那一縷翹出來的頭發。

“頭發翹出來了。”

時見微:?!

瞳孔放大一瞬,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走出教室,直奔大廳左側的鏡子墻。

丸子頭上面果然飄著小小一撮頭發,跟長草似的。

她要瘋掉了……!

出門前和丸子頭鬥智鬥勇十幾分鐘,還是沒有紮好,果然永遠都不如洗澡的時候隨手紮的好看。

取下發圈,對著鏡子重新紮。時見微沈了沈氣,小嘴嘀嘀咕咕,給自己洗腦。

“我紮丸子頭是因為要去洗澡,我是要去洗澡才紮丸子頭的。”

嚴慎出來就看見她在和她的頭發商量什麽,眉間輕蹙很是不滿,臉上又帶著幾分乞求。

她怎麽這麽好玩。

等她紮好頭發t,他才開口:“念咒語呢?”

“對啊,我跟它說,我要去洗澡。小小地欺騙了一下,沒想到居然有效。”時見微擡眸,看著鏡子裏的嚴慎,“你不懂,我們女生的頭發都這樣,永遠有自己的想法。”

說著,她還舉起了例子,“比如翹起來的劉海,夾不直的卷毛,永遠不如洗澡前隨手一紮好看的丸子頭。”

嚴慎在鏡子裏迎上她的視線:“還有冬天披發一定會因為靜電炸起來?”

時見微摸了摸自己的丸子頭,轉過身看他,揶揄道:“哇——嚴老師,這麽懂啊?”

嚴慎挑眉:“剛剛不是說我不懂?”

時見微眉眼彎彎,語氣誇張:“是我眼拙,沒有看出來,眼前竟是少女之友、情場高手。”

“是該看不出來。”嚴慎點點頭。時見微錯愕,以為他順著她的話罵她眼拙。結果他不緊不慢地繼續,“因為我不是。”

時見微:“我不信。”

她擡著下巴,表情傲嬌,很像一只短臉小貓。語速飛快,帶著明顯的故意。置氣似的,因為他那句大喘氣的話。

“我的研究領域你不信,我這人你也不信。”

嚴慎低醇的嗓音宛如冬日的熱酒,靠近她時在她的耳畔盤旋。他垂眸,直視她的眼睛,語調微微上揚,似玩笑,似認真,“小時法醫,我在你那兒……這麽差勁啊?”

好看的面孔在眼前驟然放大,時見微心神一蕩。這種帶著點委屈的語氣是怎麽回事?怎麽可憐兮兮的?

沈吟稍許,她支支吾吾:“應該……不算吧?”

模棱兩可的回應,襯了他此前每一次的語焉不詳。

說完她轉身就走。

嚴慎偏頭看她,眼底盛著笑。幾秒後,提步跟上。

-

刑偵學院教學樓出去便是寬闊的藍花楹大道。五六月時,這些樹開花,花瓣簌簌而下,飄落在相思湖上,格外好看。只不過當下正是汲取營養的時候,仍舊有著深綠繁枝,但沒有花。

下課的高峰期,湧動著人潮,時不時有車輛駛過。

兩個人混跡在熙攘的人群中,靠邊緩步行走。

經過相思湖畔,時見微正想說她自己坐輕軌回去就行。一擡頭,瞄見她媽媽從外語學院教學樓裏出來。

瞳孔放大,她猛地轉過身,懊惱地咬了咬唇。

忘了,她媽媽今天下午有課要上,這個點正好下課。

“怎麽了?”嚴慎不明所以,停下來,低眸看她。

時見微搖搖頭:“沒事,我……”

“鞋帶散了。”隨口找了個借口,她蹲下去,把並沒有散的鞋帶解開,又慢吞吞地重新系。

見她半天沒有系好鞋帶,嚴慎回頭看了眼,前面除了外語學院的教學樓,就是寬闊的藍花楹大道。川流不息的人群,沒有什麽特別的。

非要說……

外語學院教學樓門口停著一輛卡宴,身姿優雅的女人把手裏的教材教具放進後座,拉開駕駛座車門,驅車離開。

嚴慎瞇了瞇眼,視線落在時見微身上。她蹲在地上,穿著毛絨絨的淺紫色外套,小小一團,只給他留下一個紮著漂亮丸子頭的圓潤頭頂。

眉尾一挑,他沈聲:“人走了。”

“啊?”時見微腦子裏在放空,聞言下意識擡頭,沒穩住,往後跌了下。

嚴慎彎腰伸手,大掌覆在她的後背,將她扶住。

時見微站起來,越過他看向外語學院樓外的空地,那輛卡宴已經開走了,她松了一口氣。

收回視線,發現眼前的人正看著自己。

好吧……她剛才的行為看起來的確有些莫名其妙。

“你媽?”

張了張嘴,時見微正想再次肯定自己就是鞋帶散了,就被他這句一點也不像疑問句、甚至帶著幾分陳述語氣的問句堵了回來。

一時間,啞口無言,沒有應聲。

他怎麽能準確的在人群中識別出她的目標,再剖析解讀出她的意圖。

太可怕了……

嚴慎把手從衣兜裏拿出來,蹲下身,把她胡亂系了幾下卻仍然有點零散、並沒有系好的鞋帶解開,扯著鞋帶兩端,重新給她系。

時見微楞了下,沒動,低頭看著他好看的手繞著她的白色鞋帶。

“你媽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怕她看見你和我?”他問。

時見微倏然皺眉:“嚴慎。”

聲線幾不可察的發緊,似警告,似懊惱。

嚴慎起身,靜靜地看著她。

她好像每次都這樣,跟他耍心眼、迂回,但有一條清晰的界線。她不會越界,也不希望任何人越界,包括他。

這條界線因人而異。

對他,似乎是他的研究領域,讓她有些未知的恐懼。

“時見微。”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你在怕什麽?”

並不想讓氣氛變得緊張,時見微瞥了眼他的風衣衣擺:“風衣蹭臟了。”

自如地撇開話題,她語氣輕松,“這不怪我吧。上次沒有讓我洗,這次也不能讓我洗。”

嚴慎只是象征性地瞟了眼衣擺,算是回應。

而後,他問:“怕我太了解你?”

他的聲音很沈,平穩地落入時見微的耳朵裏。

涼風四起,她望著他的眼睛,望不進他眼底。

對她來說,他太難猜,但他似乎總能看穿她。

不對,他能看穿任何人,包括她。

“啊——!”

身後突然傳來幾道交錯在一起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時見微回頭。

嚴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手臂收緊,將她摁進懷裏。目光直視著樓前空地,另一只手掏出手機。

白茶香味瞬間侵襲嗅覺,感受到他懷裏的溫度,連同大腦神經也在興奮,時見微懵了。

“什麽掉下來了?是掉下來一個人嗎?”

“我草!啊啊啊啊有人跳樓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炸開,時見微捕捉到關鍵詞,猛地從他的懷裏掙脫出來,沖到外語學院樓前。

穿著漂亮衣服的女生躺在地上,濃稠的血液從她的腦後蔓延出來。

時見微伸手,摸了摸她的脖頸動脈,而後擡頭,看向走過來的嚴慎,搖了搖頭。

“……抱歉,不用來了,打擾了。”

話鋒一轉,嚴慎掛斷急救電話,又給雷修打電話,簡單說明了一下情況。

周圍有很多學生,還有一些附近的學生跑過來圍觀。

“這不是商學院的胡雨珊嗎?”

“是她,真的是她,我去……”

“不是,為什麽啊?她是被推下來的嗎?”

“別拍照錄視頻,該刪的刪了,尊重死者。”

嚴慎冷眸掃過,臉色微沈,不怒自威,“散了。”

聞言,學生們立馬做群鳥散狀,一步三回頭。

擡頭看了眼六層高的教學樓,嚴慎叮囑時見微註意安全,他上去看看。

時見微應了一聲,蹲在地上,簡單檢驗屍體。

死者頭部呈現開放性顱腦損傷,後背、手臂有一些刮蹭傷和抵抗傷。腳踝、手腕、膝蓋多骨折,脖子有淤青,指甲縫裏有皮膚組織。

死者身上只有一部手機,時見微捏著手機一角,人臉識別解鎖,率先點開通訊工具,看她死前聯系過的人。

等雷修帶著市局的人來了,她才順手把手機交給魏語晴,叮囑曹叮當看完屍體裝袋送回市局,便跟著雷修進教學樓,上樓。

警戒線很快拉起來。

-

頂樓天臺。

嚴慎第一時間從樓梯跑上來,發現空無一人。此刻正繞著天臺走了一圈,站在邊緣,凝視著下方被警戒線圍起來地方。

“有發現?”

雷修進了天臺,走到嚴慎身邊。

另一批痕檢科的人掏工具開始這部分的現場勘察。

嚴慎沖身前的位置擡了擡下巴:“這兒掉下去的。”

聞言,時見微湊了過來。

矮墻邊的腳印很亂,整體朝向說明死者是背朝天臺邊緣的,那她脖子的淤青和後背的刮蹭傷,很有可能是被人掐著脖子壓在這裏。

死者一米六五,比她矮一點。但後背壓在矮墻,形成彎曲,腳背弓起,後腳跟懸空。

雷修派去調監控的人回來,說天臺和樓梯間的監控都壞了。

又他媽壞了。

眉間一皺,他帶人往外走:“去見見這孩子的輔導員。”

在天臺看了一圈,時見微和嚴慎也沒有多留,一前一後走出天臺,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空空蕩蕩的,他們步頻一致的腳步聲被放大。

嚴慎走在後面,單手捏著手機,凝眸。

好友紀信看到了工作群裏的通知,給他發消息告訴他墜樓的女生是他的學生,平時很開朗,溫柔善良,學習也很認真努力,為了保研找他們學院的張老師發了一篇論文。

所以這件t事,很難以置信,令人唏噓。

時見微聽著身後人與她一致的腳步,以及清晰平穩的呼吸,腦子裏想著死者身上呈現的傷口,還有天臺上的痕跡。

走出教學樓,橘色太陽朦朧地散開一圈光暈,她看了會兒,又看向被警戒線圍著的地上留下的痕跡。

恍然間,時見微的潛意識回籠,想起了緊急情況下被她忽略的事。

雙手揣在兜裏,她轉過身看向嚴慎:“嚴老師,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法醫。”

緩慢的倒退著走,她揚聲,“第一時間捂我眼睛,怕我被嚇到啊?”

嚴慎已經收起了手機,迎著幾近傍晚的陽光看她:“你是法醫,你很勇敢。”

他的聲音依然低沈,筆直地凝視著她的雙眸,語氣聽起來有些鄭重,又有些理所當然,“這些和我想保護你,沒有因果關系,也不矛盾。”

腳步一頓,時見微在如同和煦春風的眼眸中,楞神。

還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語焉不詳地同她拉扯一番,永遠不擺出一星半點他的真實態度。

怎麽突然……

給她打了一記直球。

她沒有接住。

這一球落空,砸進她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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