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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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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雞

心神蕩漾一瞬, 時見微壓低聲音:“剛剛小莫不小心碰到龔倩倩的手,她躲了一下,是不是有什麽抗拒啊。”

比如厭男、討厭肢體接觸, 或者……被騷擾過。她家又有龔勇那麽一個父親,很難不往這方面想。

“有可能。”嚴慎也註意到了。

龔倩倩此前每一次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樣子, 同今天差別不大。雙手緊握, 或者撐著膝蓋, 在身前形成一個保護的姿勢。手指相互之間撫摸、摩挲, 屬於安慰反應。

被監控室裏, 審訊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仿佛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又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掙紮,整個過程,龔倩倩的情緒一直很平穩, 準確說,是麻木。

中途, 嚴慎去了趟隔壁審訊監控室。

半小時後。

時見微走出監控室,覺得有些壓抑, 去接待室裏拿紙杯接了溫水。腦海裏不斷盤旋著,龔倩倩聲音顫抖地細數龔勇的種種劣跡, 以及對她這個親生女兒的羞辱。

身為他的女兒, 她感到惡心、痛苦。

那些被掰開的傷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刺眼的冷光下。

像是零下天氣裏的冷風,鉆入時見微的骨頭,劃拉出風痕,生出刺痛。

嚴慎在隔壁監控室和雷修聊了會兒, 來到接待室,抱著胳膊靠在門口, 看著站在飲水機前、捧著紙杯、心不在焉喝水的時見微。

“時見微。”

他低沈的聲音放輕,“過來。”

時見微慢吞吞地走過去。

嚴慎垂眼:“難受了?”

咽了咽喉,時見微老老實實地應聲:“嗯。”

走廊裏傳來動靜,她聞聲立馬跨了一步,越過他,探身看向走廊。

兩間審訊室幾乎同時打開,龔倩倩和文淑一前一後走出來。厚重的門被關上,沒有開燈的走廊裏,有陽光灑進來,兩個人望向彼此。

“媽。”

龔倩倩的聲音帶著哭腔。

文淑雙眼猩紅,顯然經歷過巨大的情緒波動。此刻,眼眶裏再度泛起淚,打著轉,卻不掉下來。她擡手整理著龔倩倩耳邊淩亂的發絲,笑著看她。

這抹含淚的笑容卻包含酸澀。

“幺幺,媽媽不後悔。”她顫抖著手,把龔倩倩臉頰的碎發別到耳後,撫摸她的臉頰,“我們幺幺才十七歲,還有很美好的未來。”

她忍著洶湧顛覆的情緒,即便雙眼猩紅,聲音又輕又柔,卻仿佛下一瞬就會飄散在空中,“是媽媽沒有保護好你,是媽媽的錯。”

龔倩倩的眼淚唰地掉下來,拼命搖著頭:“你沒有錯,是那個狗東西的錯。”

“原本就是我想殺他啊,是我。”她哭得太厲害,猛地抽了一口氣,“那些東西都是我準備的,要動手的人也是我,和你沒有關系。”

所有作案工具都是龔倩倩斷斷續續準備好的,只不過遲遲沒有下手。然後在某一天,文淑收拾房間的時候翻到了。過往數年累積的恨意和念頭,在那一刻猶如彈簧觸底反彈,於是她暗自策劃著謀殺。

無論如何,都不能是她的女兒動手,她要讓女兒幹幹凈凈地摘出去。只有龔勇死了,幺幺才有希望。

“媽……”

“幺幺,鄭叔叔等會兒來接你,回去之後好好讀書,靠自己有立足之地,不靠別人。要健健康康的,要開心。”

警員把文淑帶走,龔倩倩蹲下身,抱頭痛哭。

魏語晴站在一側,不動聲色地陪著她。

時見微收回視線,轉身,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

她其實可以理解文淑和龔倩倩的動機,長期壓抑和看不見希望的環境下,積累久了,產生爆發的情緒和認知失調,認為這是她們唯一的選擇。

她可以理解的,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很不公平。

“枕頭下拿走的,是他們一家三口唯一的合照。”嚴慎走過來,拿走她手裏已經喝完水、但被她摳得亂七八糟的紙杯,“文淑在焚屍的時候,甚至有一絲不舍。”

時見微靠在椅背,垂著腦袋,整個人看起來黯然失色,頭頂仿佛有一朵烏雲。雙手垂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指甲,沒有說話。

見她又刮上指甲了,嚴慎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拉過來一把帶輪子的轉椅,在她面前坐下,把她的左手從右手裏解救出來。

敞開的腿將她圈在自己的領地,膝蓋之間隔著毫厘距離,西裝褲和牛仔褲的褲腿有意無意地摩擦著。

“還有一件事。”他說,“鄭光沒有直接作案,也算不上幫兇,但他間接幫過文淑。”

時見微這才擡頭,略微錯愕地看著他。

鄭光的確……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指向他。

嚴慎沈聲,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龔倩倩長達十七年的人生裏,有一個溫吞軟弱的母親和一個暴躁好賭的父親。

三天兩頭,隔著樓上樓下,或者僅僅是一張透光的簾子,她都能聽見父親家暴母親、母親哭著求饒的聲音,而她只能蜷縮在二樓角落,埋頭捂著耳朵,努力集中註意力背英語單詞、歷史事件年表。

她很厭惡父親,偶爾也覺得母親的性格很討厭,偏偏她沒有任何能力,可以反抗這裏的一切。一直想著,再等等,等她成年了、考上大學了,就可以離開這個家庭、離開這裏。

然而,在她十七歲半的夏天,只剩下一年就要高考的夏天、就可以逃離這裏的夏天,他的父親闖入衛生間,撞見她洗澡。她費了渾身力氣把他敲暈,渴求母親申請今年的學校住宿。可不知原委的母親覺得學校住宿費太貴,家裏住得下,沒必要掏這個錢。

而且,母親辛苦掙來的錢總是被父親搶走,拿去賭博、投資,家裏留不住什麽錢。

緊接著,從父親口中聽到要把她賣給債主還債,她只想逃,又被困在這裏,無路可走。

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在不透光的屋子裏漸漸腐爛。

早年在心裏埋下的恨意種子,在那一刻瘋長。

於是她和以往一樣兩點一線,陸陸續續準備了和她這個喝爛酒的父親絕配的死法。

偏偏某天下了晚自習,她回到家,發現抽屜裏的東西都不見了,以為是被父親發現,便安分了幾天,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直到國慶前夕,母親和父親大吵了一架,給她請了假,連夜帶她回了老家。

她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暫短的逃離,對她而言都是奢侈的蜜糖。

什麽也沒問,回了鄉下外婆家。

某天半夜,在她熟睡的時候,文淑搭上提前聯系好的鄭光的車,回到桐江,動了手。

文淑和鄭光見過兩次t,盡管對方也是一個搞棋牌室、放高利貸的。但這個人,不算一個十足的壞人,偶然聽說,他還搞過慈善捐款。她便鼓起勇氣,向對方提出了能否在國慶的某兩天接送她往返桐江的事。她給出的理由也十分合理,國慶期間買不到車票。

鄭光同意了。

只不過,鄭光是在案發之後,才猜測到文淑當時找他幫忙接送的真正原因。

-

聽完,時見微更難受了。她沈默著,郁結在心口盤旋。

走廊裏傳來由遠及近的聲音。

“誰能想到平時那麽唯唯諾諾一個人,會是殺人兇手。”

“她也是為了龔倩倩,能理解,為母則剛嘛。”

小莫走進接待室,身後跟著一個男警員。他看到椅子跟前兩個人,正好和倆人視線相撞,猛地止步,毫不猶豫地轉身,把身後的人推了出去。

“誒不是,我喝水呢大哥!”

“上樓喝上樓喝。”

靜靜看著小莫和那個男警員演了一出大戲,時見微忽而蹙眉,盯著門口,沒有收回視線。

嚴慎歪頭看她:“怎麽了?眉毛快擰成麻花了。”

“我不怎麽喜歡‘女子本弱,為母則剛’這句話。”

她聲音很輕,仿佛沒有什麽溫度,但很堅決,“女子剛強的前提,從來不是因為母親的身份。我們本身就有獨立、強大、容納萬物的力量。”

嚴慎含笑看她,眼底有濃郁的欣賞。安靜她說完,他點點頭:“說得對。”

“你讚同我?”

“當然讚同。”

聽見這話,時見微瞬間變得開心,不管他是迎合她,還是真的與她有思想共鳴。擡頭觸及到他那雙盛著笑意的雙眸,她抿了下唇,移開視線。

救命,他的眼睛怎麽這麽好看。

垂下眼眸,才發現自己和他離得很近,遠遠超出了安全距離。

只要她微微晃一下腿……

腦子裏剛跳出這樣的想法,身體已經十分誠實地做出了行動。

隔著褲腿,碰到他的膝蓋,輕輕靠著。

雖然微小,但這個動作過於唐突。

霎時,感覺空氣都停滯了,不再流動。

時見微將計就計,不停地晃著腿,碰著他的膝蓋,微微揚聲:“嚴教授,這不是囚禁嗎?”

這麽近的距離,把她圈在他身前方寸,她無法起身。

溫度像是被上調,暧昧因子在屋子裏蕩漾。

嚴慎收攏膝蓋,大腿夾角變小,抵扣著時見微的膝蓋,夾住她的雙腿。沒怎麽用力,剛好將她禁錮住。

時見微只感覺身軀一緊,電流般的酥麻感從膝蓋蔓延上來,頓時動彈不得。

他眼尾上挑,故意使著壞:“這才是囚禁。”

“……”

時見微咬著下唇,不吭聲。

玩脫了……

嚴慎沒松開她,說道:“我以為,你會對鄭光的行為感到意外。”

時見微搖搖頭:“這很正常啊,人都是多面的。他是高傲自大、草菅人命的人,也是抱有善心、幫助弱者的人。有陰暗面,也有光明面,不矛盾的。”

餘光瞄見嚴慎歪著頭低下來看她,和之前那次一樣,試圖捕捉她的眼睛,攫住她的視線。

她往後仰了點,“看什麽?”

嚴慎直起上身,抱著胳膊笑:“這麽深刻的心得體會啊。”

他眼尾的笑總藏著些別的意味,時見微不清楚那是什麽。但一想到他玩弄人心那一套,她莞爾一笑,也抱著胳膊,靠在身後的椅背上,語調悠揚:“就是因為人是多面的,人心難測,我才不信什麽心理學、犯罪心理學。”

人的確是多面的、立體的。

比如,所謂的反差。又比如,外表往往具有欺騙性。

她就是如此。

漂亮、可愛、顯小,經常被誤會年齡。長了一張一米五的甜妹臉,實際上有一米六八。除非親眼所見,很難把她同法醫職業聯系,也很難想象她會騎機車,更難想象她大半夜一個人扛屍骨。

當然。

她想,他也一定是如此。

時見微平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每次你看我,我都覺得你在分析我。”

眉尾輕挑,嚴慎覺得冤枉:“我沒有。”

時見微沈著氣:“我感覺自己在你面前是裸奔。”

不了解這個學科領域的具體內涵,但每次一搜別人說得都特玄乎。可能有誇大其詞的部分,她不了解,自然會有些抵觸。

嚴慎無奈,半開玩笑,有商有量的:“不能讓我不看你吧?我以後和你說話背對著你?”

時見微沈吟幾秒,似乎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而後擡起下巴:“打電話吧,漂流瓶聯系也行的。”

深邃的眸子盯著她看了幾秒,嚴慎把手伸進兜裏:“伸手。”

時見微:“幹嘛?”

疑惑,但還是照做了,乖乖伸出手。

嚴慎從兜裏掏出一枚小玩意兒,是小學門口那種刻著各種漂亮圖案的印章。

拔開蓋子,他捏著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輕輕摁壓一下。

他給她蓋了章。

手背留下一朵小紅花。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如柔荑,又嫩又軟。青筋分明的手捏著她的手指,指尖有意無意地勾到她的指尖,無端生出一些旖旎。

兩人手心的溫度略有溫差。

他收手,那溫度撤走,觸碰時泛起的癢意如同抽絲剝繭,仍舊留存。

“遲了幾天 。”

嚴慎把印章揣進兜裏,看著她手背上的小紅花,“嚴老師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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