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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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陶知爻的話說完, 九尾狐便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他依然是微微仰著臉，俯睨著面前的人，良久, 他輕輕的“啊”了一聲。
“為了, 愛情。”
上挑的語調帶著點玩味, 但卻聽不出他語氣背後的含義究竟是喜還是惡。
反倒是胡葵, 眼神深而又深地看向了陶知爻。
她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陶知爻不清楚的是, 雖說狐族天生一副好皮囊，善於魅惑人心，但它們對於感情的渴求其實極為單純而熾烈。
九尾狐作為狐中之首更是如此。
古往今來，各種話本、書籍、江湖散記總說狐妖勾引人心，吸人精血, 說它們狡猾花心，善於玩弄感情。
但其實狐妖們會吸幹的那些人, 從來都不是他們的愛人, 而僅僅只是食物而已。
所謂的魅惑, 操控人心，只是捕獵者的手段而已, 就好像狼群圍獵、鮟鱇懸燈，和感情沒有關系, 只是進食的方式和本能。
但狐族一旦認定了感情，和很多被賦上“忠誠”、“貞烈”的動物相比，也是不遑多讓的。
九尾狐閉上眼睛，良久, 他再次睜開雙目，緩緩擡起了頭。
綠色的眼瞳, 讓一行人緊張起來。
不過九尾狐並沒有要為難或者向他們動手的意思，他緩緩擡起了手掌，做了一個上托的動作。
四周山壁之上的燈火，在這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下直接燃燒得旺盛了一倍。
整個山洞被照得金光璀璨，正中的九尾狐雕像被灑滿火光，材質變得不像普通的，反而像是灰黑色的寶石！
其他人都驚嘆著這樣的神跡，無法想象那個年代的古人是如何造出這樣精致的雕像的。
而陶知爻註意的地方，卻是九尾狐雕像的後方。
九尾狐註意著他的眼神，見陶知爻的反應，微微翹起嘴角。
燈火漸暗，恢覆到了原本的亮度。
眾人突然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要湧出來，在他們驚恐的目光下，一陣青白色的煙霧從胸口中飄了出來，被九尾狐收進了掌心之中。
一行人無不駭然。
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但他們絕不懷疑，只要九尾狐想，隨時都能憑借著那東西要了他們的性命。
更可怕的是，沒有人知道那青白色的煙霧是什麽時候到他們身體裏面的，怎麽到他們身體裏面的。
九尾狐抱著胳膊，也不想多給他們解釋什麽。
他擺了擺手，本想說趕緊滾不要打擾我，但話一出口，卻轉了個話鋒。
“哦，對了。”
“你們，可以走，但要留一個人下來。”
一行人面面相覷，什麽意思？
要向狐貍老祖獻上美男，當做買路財？
他的取向是什麽？溫柔沈穩男？野性小黑皮？清瘦小鮮肉？
就當眾人的目光在彼此之間飄來飄去的時候，九尾狐一擡手，指向隊伍的最後方。
“餵，說你呢禿驢，別跑了。”
猛地回頭看向後方，眾人就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尚悄悄地和他們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的表情十分古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非常警覺。
而聽到九尾狐的話，和尚更是像受驚了一般跳了起來，雙眼瞪得溜圓，仿佛隨時要炸出來一般，而後轉身便跑。
九尾狐一聲冷笑，甩動袖袍。
數道白光從他袖口掠出，像是靈力，又似布料，但不管是什麽，那白光的前半段都隱隱約約有著狐貍的形狀。
這些小狐貍撲上前去，將和尚按在了地上，低頭開始用爪和牙齒撕咬。
和尚扭動掙紮了一陣，慘叫著向眾人求救。
貢嘎上前，“前輩，我們的……”
只是他話沒說完，就被按住了肩膀。
轉頭，貢嘎就見古爾表情沈郁地看了看自己，搖搖頭。
“嘖！”貢嘎沒領悟他的意思，以為古爾是讓他不要找麻煩，正想甩開後者的手，再度向九尾狐求情，卻不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讓他下意識抖了一下的——
“咕——呱——！”
是蛙人的聲音！
在貢嘎震驚的目光下，原本被無數白色狐影壓制住的和尚猛地從地上躍了起來，而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時的和尚雙目暴突，兩腮鼓起，身體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一顆顆透明的蛙卵，其中的黑點還在游動著，他的樣子，已經和那些異變的蛙人全無區別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對此，陶知爻卻並不意外。
他從和尚開始瘋狂飲水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些許端倪了，更別說之前在外頭，明明天氣非常炎熱，但和尚卻死死地捂著自己身上的僧袍，連多餘的一點胳膊都不肯露出來。
掙脫開了狐貍們的控制，和尚——哦不，蛙人毫不猶豫地轉頭一躍，就想要逃跑。
九尾狐又笑了一聲，擡起手。
藍紫色的火焰憑空燃起，正好在蛙人的落點之上。
脂肪和蛙卵被燃燒的劈啪聲，混合著咕呱咕呱的尖銳慘叫，眾人都瞥開了眼睛，不想繼續看下去。
陶知爻看向九尾狐。
“想問什麽？”九尾狐看出了他的意圖，笑了笑道，“我很欣賞你，所以給你一個發問的機會。”
陶知爻思索了一會兒，道：“我想知道的是，西王母座下的神獸和使者們，關系究竟是怎樣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因為《西王母宴樂圖》裏，我看到九尾狐和玉蟾一起做長生不老藥，既然都是真的，您和玉蟾的關系不應該……”
陶知爻想說：本來不應該是十分和睦的，怎麽九尾狐對蛙人下手如此狠辣？
九尾狐一雙眼睛彎了彎。
“你真的很聰明。”
陶知爻這個問題，其實約等於三個問題了。
第一，他在向九尾狐求證西王母的真實存在性，以及長生不老藥的事情。他主動說長生不老藥是真的，如果信息有誤，九尾狐自然會糾正，如果沒有糾正，那就是默認陶知爻說的沒錯，那長生不老藥，或許是真的存在。
其次，他問的核心問題是“西王母座下的神獸和使者們的關系”，那麽在九尾狐回答的過程中，就一定會提到“真實存在”的那部分。其實也是在為他們後面的戰鬥獲取信息。
而且，九尾狐毫不懷疑，如果遇到了“和他關系好”的神獸，陶知爻會毫不猶豫地拿他出來刷臉。
最後一個問題應該只是單純好奇，陶知爻想知道他和玉蟾之間的事情，為什麽他會對蛙人下狠手。
被九尾狐道破了心思，陶知爻尷尬地摸了摸腦袋。
“行吧，既然答應了你，我說到做到。”九尾狐一笑，整個人悄然懸浮起來，他一雙長腿優雅地交疊，竟是直接在空中坐了下來。
動作優雅又帶著點狐貍的媚態，九尾狐望著自己指尖上躍動的燈火燭影，給面前的小年輕們，講起了故事。
“金母……哦，也就是你們說的西王母，自然是真實存在的。”
九尾狐的第一句話，就如同一顆點燃了引線的炸·彈，緊繃起了眾人的神經。
看著面前汗毛都快豎起來，明顯激動的一行人，九尾狐笑了笑，“只不過，一開始的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九尾狐講的故事，自然是從一只小狐貍的故事開始的。
數千年前，它還是一只普通的小狐貍，機緣巧合之下吞噬了來自滿月的精華，長出了自己的第二條尾巴。
萬物有靈，萬物皆可修煉，但修煉之路有福緣，就像九尾狐意外得到滿月的精華，也自然會有他的劫數。
它被附近部族的巫覡盯上了。
長出兩條尾巴的狐貍，其實還是狐貍，最多比一條尾巴的要活得長一些，再機靈聰穎一些，其他的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
被巫覡的血符打成了重傷，他狼狽地逃回了自己修煉的山洞，但在奄奄一息之時，洞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修煉之道，本就是劫難無數，死傷無數，九尾狐雖然心有不甘，但又能如何呢？
他只是一只小狐貍而已。
但，預料之中的痛苦和抓捕並沒有到來。
它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
耳旁是一個溫柔的聲音。
“怎麽受傷了。”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最後一絲力氣和求生的意願撐著九尾狐點了點頭，他的故事和命運，從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一條道路。
到了那裏，九尾狐才發現他並不是唯一的存在。
救他的小姑娘養了很多有靈性的小動物，除了狐貍，還有一只三腳的蟾蜍，一只三足的鳥，甚至還有一個殘疾的小娃娃，像是她的侍童。
當時的九尾狐和其他動物雖然不能說話，但並不妨礙他們彼此之間爭風吃醋，相互鄙視。
而與救他的小姑娘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九尾狐發現，自己的救命恩人，並非他想象的那般，只是一個路過的凡人而已。
故事說到這，九尾狐擡起頭望向聽得入迷的眾人道：“說起來，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修煉一途已經很有天賦了？”
除了陶知爻之外的其他幾個修行者都對視了一眼，雖然沒說話也沒點頭，但是他們的表情暴露出來，他們的確是這麽想的。
九尾狐嘁笑一聲。
“說真的，你們這些小輩的天賦放到那個時代，連「廢物」都說不上。”
無視了小輩們眼底的些許憤憤，九尾狐仰起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真的是一個，諸神並起的時代。
上有三皇，下有五帝，神妖頻出，精怪橫行。
幾千年上萬前的遠古時代，神明之間動輒掀翻天地日月的大戰，絕不是現在倚仗著所謂高科技的凡人能想象和仰望的。
爭地位，爭土地，爭靈寶……上古神明雖然是神，但其貪欲也同樣不小。
人類的所謂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難，不過是從上古神明血脈之中流傳下來的一絲倒影而已。
但九尾狐怎麽也沒想到，他碰巧跟的主人雖有著不比任何古神低的修煉天賦，卻是個足足的……
“戀愛腦。”九尾狐擡手，無語地扶了扶額頭。
“啊？！”
西王母，又被稱為瑤池王母、金母，有手眼通天之能，基本上所有華夏人都聽過她的傳說，可以說是威名遠揚。
但在九尾狐的故事裏，他的這位主人，總有種期盼著愛情的感覺。
當年，修行得道的西王母帶著九尾狐等一眾她收養的小動物小精怪們來到了昆侖山，定居於此。
後來，沒有靈力的人類出現，並繁衍生息得越來越多，西王母讓手下統治、管轄並教導當地土著居民如何種植、灌溉、捕獵和生存，建立了屬於屬於她的國度。
而西王母自己則沈心鉆研於長生不老之術。
“你們人類不是有一句老話麽。”九尾狐突然想起來，說道，“叫什麽：「活得久了，什麽都能見到」。”
而西王母的想法是，只要活得久了，她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愛情。
“三千多年前吧，還在用青銅的那個時候。”九尾狐回憶道，“一個人間帝王前來找她，兩人甜甜蜜蜜地過了一段日子，那個男的說要回去治理天下了。”
陶知爻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但又想不出來。
還是杜楨反應快，“穆王與西王母的千年之約，居然是真的？”
《穆天子傳》中記載，周穆王有八匹日行三萬裏的駿馬，帶著他前往西北，邂逅了西王母，二人一見鐘情，過了三天神仙眷侶的日子，因徐國叛亂，周穆王不得不返。兩人約定，待周穆王平定叛亂後再次見面。
但此去便是永別。
九尾狐一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是有約定，但沒有千年。”九尾狐說到周穆王的時候，表情很明顯地帶上了幾分嫌棄，“那就是個普通男人而已。”
“那後來呢？”杜楨追問，這些故事可都是她最感興趣的，而且經由九尾狐說出口，說不定還能挖出什麽不為人知的秘辛。
九尾狐道：“後來就是沒有後來了，那個男人沒再回來，後來就死了。”
因為這個，西王母更加苦心研究長生之術，嘗試改良長生不老藥的配方。
畢竟過往的長生不老藥只有嫦娥吃過，吃完就變成了蟾蜍，連人形都難以維持。
她可不想和青蛙王子戀愛。
“大概，過了八百年吧。”九尾狐想了想，道，“中間有個男人，說是和第一個蠻像的，金母看著還算喜歡，打算接觸下，結果那男的出征的時候死了。”
陶知爻嘴角抽了抽。
“再下一位，是漢武帝了吧。”杜楨說道。
九尾狐點了點頭，一抱手，翻了個白眼。
“這個最無語。”
杜楨對這個倒是比較了解，傳說與周穆王分離千年後，西王母巧遇了漢武帝劉徹。當時的劉徹可以說是豐神俊朗，再加上皇權加身，很是氣派，戳中了西王母的xp。
於是，西王母帶著蟠桃，乘著仙駕，在三青鳥和羽人的護送下，前往皇宮與武帝相會，二人互生情愫。恰好武帝好修仙，西王母知道後，違背仙界規則將幾卷仙法傳授給了武帝，甚至還許諾三年內分他半顆長生不老藥，想讓武帝與她永世相伴，結果不料漢武帝因此而心態膨脹，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不僅大肆模仿西王母的瑤臺天宮修建自己的皇宮，勞民傷財，而且四處征伐屠戮，背了一身的殺孽。
最終，武帝觸怒天道，數年修行毀於渾身的血債，遭天譴而崩殂去世。
所以，其實不用九尾狐說，民間也老早就有“西王母是個戀愛腦”的說法。
但誰知道九尾狐聽完，瞪大了眼睛，怒意十足地道：“胡說八道，全是放屁！”
杜楨被他唬得一楞，隨即好奇地道：“所以，是有什麽隱情嗎？”
九尾狐說道：“那姓劉的廝哪裏什麽豐神俊朗，就是高了點壯了點，還是個皇帝，其他哪裏好？”
眾人看著明顯戴上有色眼鏡的九尾狐，沈默。
……得，您繼續。
九尾狐一掃先前雲淡風輕的氣勢，終於是顯露出來一點狐貍的獸性，他瞇著眼睛，怒氣沖沖地述說道：“金母的確傳了他一些修煉法門，但姓劉那廝凡胎肉·體，天賦如何與金母相交？”
“金母本是好意，不想傳授過分覆雜的修煉法門，免得那廝走火入魔，誰知人心不足，他居然自己偷學！”
“還有那長生不老藥，也是他偷的！”
“哪裏是什麽天譴，就是他修煉不該修煉的，吃不該吃的，體內真氣相沖，把自己炸死了而已！”
九尾狐倒豆子一般說完，現場眾人都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原來，傳說中的千古一帝之一……還有這樣的秘事。”
怪不得劉徹到晚年變得行為舉止那麽奇怪，原來是想修仙想瘋了……
九尾狐忿忿不平地道：“只不過後世史書給他描繪的太好，那些人容不得自己的好皇帝有半點汙點，所以把史實記載給改了而已！”
杜楨突然道：“那跟戀愛腦有什麽關系？”
“這還不戀愛腦啊！”九尾狐氣道，“怎麽，怎麽就喜歡男人呢，那些凡人，有什麽好喜歡的！”
“喜歡她的雄性那麽多，非要看上凡人！”九尾狐說得情緒激動，都未註意到自己從發絲間露出的耳朵尖尖上，飛起來兩片緋紅。
陶知爻咂麽咂麽嘴，大概琢磨明白了。
感情，西王母救的那些神獸們最終都化作了人形，而他們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或者說主人——其實也有別樣的感情。
但西王母從未有過那樣的念頭，她只喜歡人世的皇帝，但這也並不影響這些神獸們相互爭風吃醋。
其實吧，他覺得西王母也不算很戀愛腦啊，又沒有真的像所謂的史書上寫的，違背天道把修仙秘法和長生不老藥賜給漢武帝。
而且古代那種女性只能嫁一夫的糟粕，西王母也沒遵守過呀，這個男人沒了就去找下一個，其實看得還蠻開的。
但看九尾狐炸毛不講理的模樣，他很明智地沒有表達出自己的觀點。
“所以，西王母後來去了哪裏？”貢嘎問道。
九尾狐鬧完了脾氣，慢慢地也平靜了下來。
他瞟了貢嘎一眼。
“去了你們不該問的地方。”
上古時期神明眾多，但現在卻幾乎不見蹤影，偶爾神跡顯現，也是千百年前神明留下的些許靈力殘留而已。
其實修煉得久了的修行者，基本上都會思考貢嘎問的那個問題，也都有自己的猜測，但真的得到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肯定的答案，還是有些被震到。
原來天道從來不朽，而神明，也在某處靜靜地註視著人間。
“簡單來說，長生不老藥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可以真的長生不老，但因為金母當年研究長生不老藥去過太多地方，所以多少也被覬覦上了。”九尾狐想了想，一挑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千百年前，就有人曾以自己所揣度的觀念記載了什麽「長生之術」”
“沒想到千百年後，還有不少蠢人篤信此道。”
他這話明顯意有所指，陶知爻道：“還請前輩指點一下迷津。”
九尾狐故事講完了，陶知爻的問題，他也基本回答完了。
“哦對。”九尾狐一攤手，“一會兒我告訴你們怎麽出去，至於最後一關……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可不是渡人救世的菩薩。”
說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小心遇到變態們哦~”
說完也不等眾人發問，九尾狐又化作了一道綠光，回到了身後的雕像之中。
而伴隨著他身影的消失，山洞之中一陣劇烈的搖晃，陶知爻差點沒站穩，還是蕭聞齋趕緊扶了他一下。
燭火劇烈地晃動，卻也因此而照亮了山壁之上一個悄悄移動出來的大口子。
是機關術。
華夏先祖的智慧從來都是現代人很難想象的，千年以前的機關直到現在都能流暢運轉，其實在某些方面，現代所謂的“高科技”，或許真的無法企及古時。
繞過九尾狐雕像，一行人走到那巨大的，看著像出口的山洞前。
一條和他們下來之時極為相似的臺階步道，從洞口一路向上，延伸到了看不見的黑暗之中。
一眾人魚貫而入，跑得最快的就是桑吉還有負責保護他的貢嘎。
畢竟，他真的嚇壞了。
陶知爻等其他人先進去，杜楨走進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女士優先。”陶知爻淡淡笑了笑。
杜楨一挑眉，沒說什麽，踏上了樓梯。
而陶知爻則是目送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後，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蕭聞齋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等待著。
陶知爻回過頭。
萬盞燈火將山洞之中照得燈火通明，巨大的九尾狐雕像腳下，兩座狐首人身的石像侍衛，也已經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那些屍體已經消失了，陶知爻並不好奇它們去了哪裏。
若不是地面上幹涸的血跡，此時的山洞更像是個藏了奇珍異寶的神鬼莫測之地。
九尾狐靜靜地矗立在原地，微微低垂著狐首，一雙狐貍眼睛沒了綠色的光影，在燭火的映照下，反倒顯出幾分平靜溫和與虔誠來，像是最忠實的侍衛，在守護著什麽珍寶。
不知哪裏吹來的一陣風，將燭火吹得搖晃了一陣。
忽暗忽明的火光之下，九尾狐身後的山壁上，被燈火照出一片與四周不同的深淺暗影。
一個五官柔和，表情溫柔的女子正慵懶地靠在柔軟的躺椅之上，四周雲霧繚繞，百草芬芳，她面前的玉盤上，擺滿了飽滿欲滴的新鮮瓜果。
女子手中正捏著一顆桃，優雅地品嘗。
而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身側，輕輕地撫摸著一只正趴在她腿邊，閉著眼睛休憩的狐貍的毛發。
狐貍的身後，有九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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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知爻的話說完, 九尾狐便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他依然是微微仰著臉，俯睨著面前的人，良久, 他輕輕的“啊”了一聲。
“為了, 愛情。”
上挑的語調帶著點玩味, 但卻聽不出他語氣背後的含義究竟是喜還是惡。
反倒是胡葵, 眼神深而又深地看向了陶知爻。
她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陶知爻不清楚的是, 雖說狐族天生一副好皮囊，善於魅惑人心，但它們對於感情的渴求其實極為單純而熾烈。
九尾狐作為狐中之首更是如此。
古往今來，各種話本、書籍、江湖散記總說狐妖勾引人心，吸人精血, 說它們狡猾花心，善於玩弄感情。
但其實狐妖們會吸幹的那些人, 從來都不是他們的愛人, 而僅僅只是食物而已。
所謂的魅惑, 操控人心，只是捕獵者的手段而已, 就好像狼群圍獵、鮟鱇懸燈，和感情沒有關系, 只是進食的方式和本能。
但狐族一旦認定了感情，和很多被賦上“忠誠”、“貞烈”的動物相比，也是不遑多讓的。
九尾狐閉上眼睛，良久, 他再次睜開雙目，緩緩擡起了頭。
綠色的眼瞳, 讓一行人緊張起來。
不過九尾狐並沒有要為難或者向他們動手的意思，他緩緩擡起了手掌，做了一個上托的動作。
四周山壁之上的燈火，在這一個輕描淡寫的動作下直接燃燒得旺盛了一倍。
整個山洞被照得金光璀璨，正中的九尾狐雕像被灑滿火光，材質變得不像普通的，反而像是灰黑色的寶石！
其他人都驚嘆著這樣的神跡，無法想象那個年代的古人是如何造出這樣精致的雕像的。
而陶知爻註意的地方，卻是九尾狐雕像的後方。
九尾狐註意著他的眼神，見陶知爻的反應，微微翹起嘴角。
燈火漸暗，恢覆到了原本的亮度。
眾人突然覺得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要湧出來，在他們驚恐的目光下，一陣青白色的煙霧從胸口中飄了出來，被九尾狐收進了掌心之中。
一行人無不駭然。
雖然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麽，但他們絕不懷疑，只要九尾狐想，隨時都能憑借著那東西要了他們的性命。
更可怕的是，沒有人知道那青白色的煙霧是什麽時候到他們身體裏面的，怎麽到他們身體裏面的。
九尾狐抱著胳膊，也不想多給他們解釋什麽。
他擺了擺手，本想說趕緊滾不要打擾我，但話一出口，卻轉了個話鋒。
“哦，對了。”
“你們，可以走，但要留一個人下來。”
一行人面面相覷，什麽意思？
要向狐貍老祖獻上美男，當做買路財？
他的取向是什麽？溫柔沈穩男？野性小黑皮？清瘦小鮮肉？
就當眾人的目光在彼此之間飄來飄去的時候，九尾狐一擡手，指向隊伍的最後方。
“餵，說你呢禿驢，別跑了。”
猛地回頭看向後方，眾人就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尚悄悄地和他們拉開了一點距離，他的表情十分古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非常警覺。
而聽到九尾狐的話，和尚更是像受驚了一般跳了起來，雙眼瞪得溜圓，仿佛隨時要炸出來一般，而後轉身便跑。
九尾狐一聲冷笑，甩動袖袍。
數道白光從他袖口掠出，像是靈力，又似布料，但不管是什麽，那白光的前半段都隱隱約約有著狐貍的形狀。
這些小狐貍撲上前去，將和尚按在了地上，低頭開始用爪和牙齒撕咬。
和尚扭動掙紮了一陣，慘叫著向眾人求救。
貢嘎上前，“前輩，我們的……”
只是他話沒說完，就被按住了肩膀。
轉頭，貢嘎就見古爾表情沈郁地看了看自己，搖搖頭。
“嘖！”貢嘎沒領悟他的意思，以為古爾是讓他不要找麻煩，正想甩開後者的手，再度向九尾狐求情，卻不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讓他下意識抖了一下的——
“咕——呱——！”
是蛙人的聲音！
在貢嘎震驚的目光下，原本被無數白色狐影壓制住的和尚猛地從地上躍了起來，而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時的和尚雙目暴突，兩腮鼓起，身體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一顆顆透明的蛙卵，其中的黑點還在游動著，他的樣子，已經和那些異變的蛙人全無區別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對此，陶知爻卻並不意外。
他從和尚開始瘋狂飲水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些許端倪了，更別說之前在外頭，明明天氣非常炎熱，但和尚卻死死地捂著自己身上的僧袍，連多餘的一點胳膊都不肯露出來。
掙脫開了狐貍們的控制，和尚——哦不，蛙人毫不猶豫地轉頭一躍，就想要逃跑。
九尾狐又笑了一聲，擡起手。
藍紫色的火焰憑空燃起，正好在蛙人的落點之上。
脂肪和蛙卵被燃燒的劈啪聲，混合著咕呱咕呱的尖銳慘叫，眾人都瞥開了眼睛，不想繼續看下去。
陶知爻看向九尾狐。
“想問什麽？”九尾狐看出了他的意圖，笑了笑道，“我很欣賞你，所以給你一個發問的機會。”
陶知爻思索了一會兒，道：“我想知道的是，西王母座下的神獸和使者們，關系究竟是怎樣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因為《西王母宴樂圖》裏，我看到九尾狐和玉蟾一起做長生不老藥，既然都是真的，您和玉蟾的關系不應該……”
陶知爻想說：本來不應該是十分和睦的，怎麽九尾狐對蛙人下手如此狠辣？
九尾狐一雙眼睛彎了彎。
“你真的很聰明。”
陶知爻這個問題，其實約等於三個問題了。
第一，他在向九尾狐求證西王母的真實存在性，以及長生不老藥的事情。他主動說長生不老藥是真的，如果信息有誤，九尾狐自然會糾正，如果沒有糾正，那就是默認陶知爻說的沒錯，那長生不老藥，或許是真的存在。
其次，他問的核心問題是“西王母座下的神獸和使者們的關系”，那麽在九尾狐回答的過程中，就一定會提到“真實存在”的那部分。其實也是在為他們後面的戰鬥獲取信息。
而且，九尾狐毫不懷疑，如果遇到了“和他關系好”的神獸，陶知爻會毫不猶豫地拿他出來刷臉。
最後一個問題應該只是單純好奇，陶知爻想知道他和玉蟾之間的事情，為什麽他會對蛙人下狠手。
被九尾狐道破了心思，陶知爻尷尬地摸了摸腦袋。
“行吧，既然答應了你，我說到做到。”九尾狐一笑，整個人悄然懸浮起來，他一雙長腿優雅地交疊，竟是直接在空中坐了下來。
動作優雅又帶著點狐貍的媚態，九尾狐望著自己指尖上躍動的燈火燭影，給面前的小年輕們，講起了故事。
“金母……哦，也就是你們說的西王母，自然是真實存在的。”
九尾狐的第一句話，就如同一顆點燃了引線的炸·彈，緊繃起了眾人的神經。
看著面前汗毛都快豎起來，明顯激動的一行人，九尾狐笑了笑，“只不過，一開始的她，也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九尾狐講的故事，自然是從一只小狐貍的故事開始的。
數千年前，它還是一只普通的小狐貍，機緣巧合之下吞噬了來自滿月的精華，長出了自己的第二條尾巴。
萬物有靈，萬物皆可修煉，但修煉之路有福緣，就像九尾狐意外得到滿月的精華，也自然會有他的劫數。
它被附近部族的巫覡盯上了。
長出兩條尾巴的狐貍，其實還是狐貍，最多比一條尾巴的要活得長一些，再機靈聰穎一些，其他的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
被巫覡的血符打成了重傷，他狼狽地逃回了自己修煉的山洞，但在奄奄一息之時，洞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修煉之道，本就是劫難無數，死傷無數，九尾狐雖然心有不甘，但又能如何呢？
他只是一只小狐貍而已。
但，預料之中的痛苦和抓捕並沒有到來。
它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
耳旁是一個溫柔的聲音。
“怎麽受傷了。”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最後一絲力氣和求生的意願撐著九尾狐點了點頭，他的故事和命運，從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一條道路。
到了那裏，九尾狐才發現他並不是唯一的存在。
救他的小姑娘養了很多有靈性的小動物，除了狐貍，還有一只三腳的蟾蜍，一只三足的鳥，甚至還有一個殘疾的小娃娃，像是她的侍童。
當時的九尾狐和其他動物雖然不能說話，但並不妨礙他們彼此之間爭風吃醋，相互鄙視。
而與救他的小姑娘相處了一段時間後，九尾狐發現，自己的救命恩人，並非他想象的那般，只是一個路過的凡人而已。
故事說到這，九尾狐擡起頭望向聽得入迷的眾人道：“說起來，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在修煉一途已經很有天賦了？”
除了陶知爻之外的其他幾個修行者都對視了一眼，雖然沒說話也沒點頭，但是他們的表情暴露出來，他們的確是這麽想的。
九尾狐嘁笑一聲。
“說真的，你們這些小輩的天賦放到那個時代，連「廢物」都說不上。”
無視了小輩們眼底的些許憤憤，九尾狐仰起臉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真的是一個，諸神並起的時代。
上有三皇，下有五帝，神妖頻出，精怪橫行。
幾千年上萬前的遠古時代，神明之間動輒掀翻天地日月的大戰，絕不是現在倚仗著所謂高科技的凡人能想象和仰望的。
爭地位，爭土地，爭靈寶……上古神明雖然是神，但其貪欲也同樣不小。
人類的所謂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難，不過是從上古神明血脈之中流傳下來的一絲倒影而已。
但九尾狐怎麽也沒想到，他碰巧跟的主人雖有著不比任何古神低的修煉天賦，卻是個足足的……
“戀愛腦。”九尾狐擡手，無語地扶了扶額頭。
“啊？！”
西王母，又被稱為瑤池王母、金母，有手眼通天之能，基本上所有華夏人都聽過她的傳說，可以說是威名遠揚。
但在九尾狐的故事裏，他的這位主人，總有種期盼著愛情的感覺。
當年，修行得道的西王母帶著九尾狐等一眾她收養的小動物小精怪們來到了昆侖山，定居於此。
後來，沒有靈力的人類出現，並繁衍生息得越來越多，西王母讓手下統治、管轄並教導當地土著居民如何種植、灌溉、捕獵和生存，建立了屬於屬於她的國度。
而西王母自己則沈心鉆研於長生不老之術。
“你們人類不是有一句老話麽。”九尾狐突然想起來，說道，“叫什麽：「活得久了，什麽都能見到」。”
而西王母的想法是，只要活得久了，她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愛情。
“三千多年前吧，還在用青銅的那個時候。”九尾狐回憶道，“一個人間帝王前來找她，兩人甜甜蜜蜜地過了一段日子，那個男的說要回去治理天下了。”
陶知爻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但又想不出來。
還是杜楨反應快，“穆王與西王母的千年之約，居然是真的？”
《穆天子傳》中記載，周穆王有八匹日行三萬裏的駿馬，帶著他前往西北，邂逅了西王母，二人一見鐘情，過了三天神仙眷侶的日子，因徐國叛亂，周穆王不得不返。兩人約定，待周穆王平定叛亂後再次見面。
但此去便是永別。
九尾狐一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是有約定，但沒有千年。”九尾狐說到周穆王的時候，表情很明顯地帶上了幾分嫌棄，“那就是個普通男人而已。”
“那後來呢？”杜楨追問，這些故事可都是她最感興趣的，而且經由九尾狐說出口，說不定還能挖出什麽不為人知的秘辛。
九尾狐道：“後來就是沒有後來了，那個男人沒再回來，後來就死了。”
因為這個，西王母更加苦心研究長生之術，嘗試改良長生不老藥的配方。
畢竟過往的長生不老藥只有嫦娥吃過，吃完就變成了蟾蜍，連人形都難以維持。
她可不想和青蛙王子戀愛。
“大概，過了八百年吧。”九尾狐想了想，道，“中間有個男人，說是和第一個蠻像的，金母看著還算喜歡，打算接觸下，結果那男的出征的時候死了。”
陶知爻嘴角抽了抽。
“再下一位，是漢武帝了吧。”杜楨說道。
九尾狐點了點頭，一抱手，翻了個白眼。
“這個最無語。”
杜楨對這個倒是比較了解，傳說與周穆王分離千年後，西王母巧遇了漢武帝劉徹。當時的劉徹可以說是豐神俊朗，再加上皇權加身，很是氣派，戳中了西王母的xp。
於是，西王母帶著蟠桃，乘著仙駕，在三青鳥和羽人的護送下，前往皇宮與武帝相會，二人互生情愫。恰好武帝好修仙，西王母知道後，違背仙界規則將幾卷仙法傳授給了武帝，甚至還許諾三年內分他半顆長生不老藥，想讓武帝與她永世相伴，結果不料漢武帝因此而心態膨脹，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不僅大肆模仿西王母的瑤臺天宮修建自己的皇宮，勞民傷財，而且四處征伐屠戮，背了一身的殺孽。
最終，武帝觸怒天道，數年修行毀於渾身的血債，遭天譴而崩殂去世。
所以，其實不用九尾狐說，民間也老早就有“西王母是個戀愛腦”的說法。
但誰知道九尾狐聽完，瞪大了眼睛，怒意十足地道：“胡說八道，全是放屁！”
杜楨被他唬得一楞，隨即好奇地道：“所以，是有什麽隱情嗎？”
九尾狐說道：“那姓劉的廝哪裏什麽豐神俊朗，就是高了點壯了點，還是個皇帝，其他哪裏好？”
眾人看著明顯戴上有色眼鏡的九尾狐，沈默。
……得，您繼續。
九尾狐一掃先前雲淡風輕的氣勢，終於是顯露出來一點狐貍的獸性，他瞇著眼睛，怒氣沖沖地述說道：“金母的確傳了他一些修煉法門，但姓劉那廝凡胎肉·體，天賦如何與金母相交？”
“金母本是好意，不想傳授過分覆雜的修煉法門，免得那廝走火入魔，誰知人心不足，他居然自己偷學！”
“還有那長生不老藥，也是他偷的！”
“哪裏是什麽天譴，就是他修煉不該修煉的，吃不該吃的，體內真氣相沖，把自己炸死了而已！”
九尾狐倒豆子一般說完，現場眾人都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原來，傳說中的千古一帝之一……還有這樣的秘事。”
怪不得劉徹到晚年變得行為舉止那麽奇怪，原來是想修仙想瘋了……
九尾狐忿忿不平地道：“只不過後世史書給他描繪的太好，那些人容不得自己的好皇帝有半點汙點，所以把史實記載給改了而已！”
杜楨突然道：“那跟戀愛腦有什麽關系？”
“這還不戀愛腦啊！”九尾狐氣道，“怎麽，怎麽就喜歡男人呢，那些凡人，有什麽好喜歡的！”
“喜歡她的雄性那麽多，非要看上凡人！”九尾狐說得情緒激動，都未註意到自己從發絲間露出的耳朵尖尖上，飛起來兩片緋紅。
陶知爻咂麽咂麽嘴，大概琢磨明白了。
感情，西王母救的那些神獸們最終都化作了人形，而他們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或者說主人——其實也有別樣的感情。
但西王母從未有過那樣的念頭，她只喜歡人世的皇帝，但這也並不影響這些神獸們相互爭風吃醋。
其實吧，他覺得西王母也不算很戀愛腦啊，又沒有真的像所謂的史書上寫的，違背天道把修仙秘法和長生不老藥賜給漢武帝。
而且古代那種女性只能嫁一夫的糟粕，西王母也沒遵守過呀，這個男人沒了就去找下一個，其實看得還蠻開的。
但看九尾狐炸毛不講理的模樣，他很明智地沒有表達出自己的觀點。
“所以，西王母後來去了哪裏？”貢嘎問道。
九尾狐鬧完了脾氣，慢慢地也平靜了下來。
他瞟了貢嘎一眼。
“去了你們不該問的地方。”
上古時期神明眾多，但現在卻幾乎不見蹤影，偶爾神跡顯現，也是千百年前神明留下的些許靈力殘留而已。
其實修煉得久了的修行者，基本上都會思考貢嘎問的那個問題，也都有自己的猜測，但真的得到了一個幾乎可以說是肯定的答案，還是有些被震到。
原來天道從來不朽，而神明，也在某處靜靜地註視著人間。
“簡單來說，長生不老藥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可以真的長生不老，但因為金母當年研究長生不老藥去過太多地方，所以多少也被覬覦上了。”九尾狐想了想，一挑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千百年前，就有人曾以自己所揣度的觀念記載了什麽「長生之術」”
“沒想到千百年後，還有不少蠢人篤信此道。”
他這話明顯意有所指，陶知爻道：“還請前輩指點一下迷津。”
九尾狐故事講完了，陶知爻的問題，他也基本回答完了。
“哦對。”九尾狐一攤手，“一會兒我告訴你們怎麽出去，至於最後一關……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我可不是渡人救世的菩薩。”
說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小心遇到變態們哦~”
說完也不等眾人發問，九尾狐又化作了一道綠光，回到了身後的雕像之中。
而伴隨著他身影的消失，山洞之中一陣劇烈的搖晃，陶知爻差點沒站穩，還是蕭聞齋趕緊扶了他一下。
燭火劇烈地晃動，卻也因此而照亮了山壁之上一個悄悄移動出來的大口子。
是機關術。
華夏先祖的智慧從來都是現代人很難想象的，千年以前的機關直到現在都能流暢運轉，其實在某些方面，現代所謂的“高科技”，或許真的無法企及古時。
繞過九尾狐雕像，一行人走到那巨大的，看著像出口的山洞前。
一條和他們下來之時極為相似的臺階步道，從洞口一路向上，延伸到了看不見的黑暗之中。
一眾人魚貫而入，跑得最快的就是桑吉還有負責保護他的貢嘎。
畢竟，他真的嚇壞了。
陶知爻等其他人先進去，杜楨走進去之前，看了他一眼。
“女士優先。”陶知爻淡淡笑了笑。
杜楨一挑眉，沒說什麽，踏上了樓梯。
而陶知爻則是目送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後，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蕭聞齋站在他身旁，靜靜地等待著。
陶知爻回過頭。
萬盞燈火將山洞之中照得燈火通明，巨大的九尾狐雕像腳下，兩座狐首人身的石像侍衛，也已經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那些屍體已經消失了，陶知爻並不好奇它們去了哪裏。
若不是地面上幹涸的血跡，此時的山洞更像是個藏了奇珍異寶的神鬼莫測之地。
九尾狐靜靜地矗立在原地，微微低垂著狐首，一雙狐貍眼睛沒了綠色的光影，在燭火的映照下，反倒顯出幾分平靜溫和與虔誠來，像是最忠實的侍衛，在守護著什麽珍寶。
不知哪裏吹來的一陣風，將燭火吹得搖晃了一陣。
忽暗忽明的火光之下，九尾狐身後的山壁上，被燈火照出一片與四周不同的深淺暗影。
一個五官柔和，表情溫柔的女子正慵懶地靠在柔軟的躺椅之上，四周雲霧繚繞，百草芬芳，她面前的玉盤上，擺滿了飽滿欲滴的新鮮瓜果。
女子手中正捏著一顆桃，優雅地品嘗。
而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身側，輕輕地撫摸著一只正趴在她腿邊，閉著眼睛休憩的狐貍的毛發。
狐貍的身後，有九條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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