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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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幽暗濃密的林間, 若是有路人經過，必然會被這裏面的景象所嚇傻。
一個銀灰色的巨大骷髏正站立其中，笨拙而奮力地將自己的手指骨從一棵樹的樹幹中拔出來, 但那手指卡的太死, 故而骷髏空洞如深淵的眼洞裏的磷火偶爾憤怒地閃爍幾下。
好不容易終於拔出來了, 那大骷髏方才回過頭, 就聽一旁傳來一句充滿挑釁語氣的：
“嘿！大竹節蟲！”
大骷髏一楞，緩緩順著聲音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棵樹上, 陶知爻正雙手比了個喇叭形狀，見大骷髏看向自己，還特別歡樂地揮了揮手，“對，說的就是你！”
大骷髏眼洞裏的磷火微微躍動, 顯出幾分不解來。
“怎麽了，你不是竹節蟲嗎, 這麽瘦, 連點肌肉都沒有！”陶知爻思索著平時在網上看到人吵架的語錄, 模仿著大概的語氣，一臉嘲諷地晃晃手指道, “嘖嘖，行不行啊, 細狗！”
那大骷髏直接呆住了，兩條拼接出來長得和觸須一般的手臂緩緩垂下，巨大的眼洞裏，磷火人性化地閃爍起來。
陶知爻眨了眨眼, 沒效果嗎？
他看網上的人都說罵人細狗完全沒法忍啊。
下一刻，那大骷髏突然振臂, 長大了嘴發出了無聲的咆哮，揮舞著畸形的長臂開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銀灰色布滿裂痕的肋骨被砸的哐哐作響，指不定哪一下就給砸斷了，陶知爻在一旁看得眼睛溜圓。
剛剛還是猴子，現在就是金剛了。
不得不說罵人還得看網友啊，那大骷髏果真被陶知爻所激怒，丟下這邊的胡葵和蕭聞齋不管，朝陶知爻那邊撲了過去。
陶知爻一早就準備好了，剛剛他被胡葵帶著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的時候，其實就有一點這樣的想法。
大骷髏朝陶知爻所在的那棵樹撞了過去，速度越來越快，眼見著就要撞上了，只見陶知爻五指合握，手心裏似乎攥著什麽。
下一刻，陶知爻就跟一支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隨即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另一棵樹上。
“哇喔！”陶知爻站穩後，看著手裏的藍色水絲。
他手裏只有一截，另一截掛在樹幹上，畢竟是水精煉成的，平日裏抓鬼抓妖是因為有靈力壓制，但現在拉著陶知爻的凡胎肉·體飛來飛去，還是只能當做一次性的。
但盡管如此，陶知爻還是體會到了蜘蛛俠的快樂。
那大骷髏砰一聲撞到了樹上，大樹從根部應聲而斷，大骷髏的身形也遲滯了一下，落下幾根拼接得不是很緊湊的肋骨來。
陶知爻也借此將它心口的棺材釘碎片看得更加清楚了一些，那東西散發著一股並不屬於自身金屬材質的詭異暗光。
看來，這大骷髏的確就是它在支撐著。
大骷髏甩了甩腦袋，又朝陶知爻撲了過去，陶知爻再躲避了幾輪。
就聽胡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激動。
“小陶，好了！”
陶知爻心領神會，水絲牽動間轉了個方向，帶著他朝胡葵的方向飛去。
幸好那大骷髏只有簡單的意識，沒什麽人類的智慧，傻不楞登地朝陶知爻沖了過來。
陶知爻身體輕盈如同一只巧燕，落在了胡葵身邊，轉過頭，“沒事吧？”
蕭聞齋眼神波動了一下，而後微微搖了搖頭。
胡葵仍然盤坐在樹杈上，雙目微微低垂，此時她漂亮的眼睛裏，並沒有平日的嫵媚感，反而充滿了審判的神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大骷髏，手指輕輕一彈。
一顆散發著淡淡白光的星月菩提朝大骷髏飛掠而出，這一刻，時間仿佛都慢下來了一般。
白光漸漸擴大，照亮了大骷髏銀灰色的身體，像是被白光所禁錮住一般，大骷髏緩緩停下了腳步，擡起頭時，眼洞中的磷火都顯得黯淡了些許。
菩提與釘相撞，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菩提子落在了地面上，自菩提子中心的月洞開始逐漸開始漫開大量的裂紋，最終碎成了數小塊。
蕭聞齋單手扶著樹幹，陶知爻扒拉著他的肩，伸長了脖子往下看。
大骷髏不動了。
下一刻，劈啪聲響起，那大骷髏在幾人松了口氣的註視中，變成了無數的碎骨片，而且這一次，碎骨片不再陷入地裏了。
陶知爻長呼一口氣，看胡葵，“這算解決了？”
胡葵也不甚確定，猶豫著點了點頭，“應該吧？”
“要不下去看看？”陶知爻提議道，視線落在一片碎骨間。
那枚棺材釘碎片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散發著淡淡的青灰色澤。
只是兩人想要從樹上下去的時候，蕭聞齋突然伸手將人攔住。
有了前幾次蕭聞齋的及時提醒，兩人下意識不約而同地縮了回來。
“怎麽了？”陶知爻手肘碰了碰蕭聞齋，輕聲問了一句的同時，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蕭聞齋皺了皺眉，他指著地上那攤白骨，道：“數量不太對。”
“數量？”陶知爻一楞。
蕭聞齋點了點頭，“現在的骨頭量，和之前相比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左右。”
“可之前的骨頭都碎了啊。”陶知爻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蕭聞齋還是淡定地點點頭，道：“我說的就是把骨頭拼起來之後。”
陶知爻和胡葵都張大了嘴。
“蕭老師，你學過醫？”
這下倒是蕭聞齋楞了，他意識到兩人在驚訝什麽後，搖了搖頭，失笑道：“沒那麽厲害，就是之前曾經有個劇本找過我演醫生，所以跟著一個醫學教授學過一點基礎的理論知識，能認得一點。”
雖然蕭聞齋說的非常平靜，但陶知爻知道他肯定自謙了。
“不過……蕭老師你說的是哪部戲啊？”陶知爻好奇地追問了一句，他記得蕭聞齋的作品裏似乎並沒有醫生主角的劇吧。
蕭聞齋聞言，遲疑了一瞬才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部戲……最終選角出了點意外。”
他似乎不願意多說，陶知爻也沒多問，不過大致猜到了一點。
看來是蕭老師處女作之前的事情了，原來這樣的大佬也曾有過被搶角色的經歷啊……
說了好一會兒了，四周還是一片安靜。
胡葵都有些急了，覺得要不自己還是下去看一眼吧，可等她腿都伸出去了，四周突然一陣地動山搖。
幾人急忙扶著身邊的樹幹樹杈，等他們再次定下神，便被四周的情景所震圓了眼睛。
整片林地被無數的土包所布滿，一只又一只銀灰色的巨大骨手從土壤中刺了出來，撕破了土地的包裹。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碰撞的咯咯聲後，無數雙泛著令人膽寒的深藍色磷火的眼睛在灰暗的林間緩緩亮起，毫無溫度的數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樹幹上站著的幾個人影之上。
就連剛剛被打碎的那只大骷髏碎片，也在地面上開始了一陣劇烈的晃動，然後在陶知爻目瞪口呆的註視下，重新從地面上漂浮而起，組裝成了原來的模樣。
當然，比之前殘破一些。
而且陶知爻還發現了一個很大的不同：重新組裝的這只大骷髏，心口處是空洞洞的，那片棺材釘碎片並沒有同樣地組裝回去。
“這裏一共多少啊！”陶知爻感到有些焦頭爛額，連數都數不過來。
蕭聞齋皺眉，開口道：“四十九只。”
七七之數。
所謂頭七，奠七，還有人死後需要守孝七周，“七”之一數，往往和死亡扯上關系，看來布局之刃的確精通玄學門道，否則不可能做到如此精準的把控。
胡葵自然也看出來了，她看著周圍環伺，隨時可能發動進攻的大量銀灰色骷髏，冷笑一聲。
“七是死之數，但也是生之數，還沒到絕路呢！”
她說著，問蕭聞齋道：“那串菩提，我能全部用掉嗎？”
蕭聞齋和陶知爻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現在性命攸關，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這串星月菩提雖說價值不菲但起碼有價，自然不會吝惜。
胡葵點了點頭，“好，我大概有辦法了。”她大致清點了一下菩提手串的菩提珠數量，眼睛一轉，“我得先做個實驗，拖時間的事情，還是只能交給你們了。”
陶知爻沒有說什麽，只點了點頭，他讓蕭聞齋伸手勾住自己的肩膀，確認人抓穩了後，咻一聲飛了出去。
肩膀沈甸甸的，陶知爻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手，莫名感受到一種責任的重擔。
兩人借著水絲在林間飛速穿梭，拉開了與胡葵的距離，她需要的是準備時間，陶知爻自然不能讓自己幹擾到她。
可現在有個問題，怎麽把其他大骷髏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一只與四十九只，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就算陶知爻故技重施開啟嘲諷，但凡有一兩只骷髏不被激怒，就可能對胡葵造成巨大的影響。
蕭聞齋的聲音突然在耳旁響起，帶著極致的冷靜和令人不自覺就想聽從的判斷力。
“試著攻擊他們心口的碎片，不一定要打中，只要明確想攻擊那裏就好。”
陶知爻應了一聲，手裏幾根水絲甩出，果不其然，藍色的細絲一掠近就被那些大骷髏或是側身，或是擡手給擋住了。
當大骷髏將手放下，回過身時，陶知爻清晰地從它們眼中瘋狂閃爍躍動的磷火裏，感受到了清晰的憤怒。
蕭聞齋知道，自己的推測沒錯。
“這些骷髏的肋骨要比普通人類的更加密集些許，尤其是心口處，說明心口附近才是它們致命的弱點。”
蕭聞齋很清楚，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陶知爻的“累贅”，但他並沒有為此而難過或者道歉，因為這些無意義的擔心愧疚並不能改變現狀。
既然他已經來了，那就發揮自己的能力，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
在蕭聞齋的指揮下，陶知爻感覺自己快變成一臺戰鬥機器了，指哪打哪，他也不得不感嘆於蕭聞齋的判斷力，基本上只要那些骷髏露出一絲縫隙和破綻，蕭聞齋都能第一時間抓住讓他出手。
水絲的攻擊力雖然不高，但每次打中都能讓骷髏的動作遲滯些許，雖然看上去效果不大，但其實為陶知爻爭取了很多時間和喘氣的空間。
就在這時，一陣轟鳴響起。
陶知爻停下在林間飛來飛去的動作，和蕭聞齋一起落在一棵大樹上，邊活動了一下肩膀，邊向遠處轟鳴傳來的地方看去。
兩只大骷髏應聲倒地粉碎，然後又在幾人的註視下緩緩重新拼合，但相比起剛才，心口的棺材釘碎片空了，而且顯得更加“脆”了一些。
蕭聞齋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那兩只大骷髏回覆的速度，明顯比只有一只骷髏粉碎時花費的時間更長。
他似乎猜到了胡葵的意圖。
但蕭聞齋也忍不住看了一圈四周那密密麻麻的大骷髏。
可這麽多，真的能做到嗎？
“有效！”胡葵的聲音遠遠傳來，兩人就見到一根非常顯眼的雪白大尾巴一晃一晃，跟向兩人招手似的。
陶知爻和蕭聞齋對視了一眼。
看來，接下來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戰鬥。
林間的樹木倒了一片又一片，陶知爻和蕭聞齋兩人像林間的飛鳥，穿梭在夜色與樹影之中，身後的骷髏跟不知疲倦一般瘋狂的追逐。
當然……也有可能是被陶知爻撩撥的。
每當有幾只骷髏追著追著想要停下，陶知爻就一根水絲甩出去，往那些骷髏的心口砸。
沒砸中，骷髏生氣；
砸中了，骷髏更生氣。
陶知爻感覺自己像封·建時代的兇惡地主，這些骷髏像被他驅使的奴隸。
這個偷懶了，打一下。那個偷懶了，打一下。
而且他旁邊還有個“進讒言的奸猾管家”，哪個骷髏停下了，該怎麽打它，怎麽打比較痛，蕭聞齋都能第一時間告訴陶知爻。
於是，在兩人的配合下，那四十九只骷髏一只不落，跟一串尾巴似的跟著陶知爻他們在林子間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這頭，一路上不知踏平了多少土地，撞倒了多少樹木，不知情的還以為開山隊來了呢。
這麽幾個來回，陶知爻也有些累了，他瞅準時機，牽引著水絲落在一棵高樹上，將蕭聞齋穩穩一放，自己又蕩了回去。
陶知爻如同一只靈動的狐貍一般在骷髏大軍之中穿梭跳躍了幾下，引得那些笨拙的大骷髏追擊撲打，一不小心這只的手掛進了那只的胯骨裏，那只的腿又勾住了這只的肋，一時間不少骷髏直接滾到了一處去，壓斷骨頭的脆響聲接連不斷。
“謔，說不定都不用胡葵出手了。”陶知爻落回蕭聞齋身邊，手裏抓了一大把斷掉的水絲，他輕輕一甩手，藍色的絲線就化作淅淅瀝瀝的水滴落到了地面上。
趁那些大骷髏滾到一塊，陶知爻看了一眼胡葵那邊的情況。
遠處的一棵參天大樹上，樹腰處的密葉之間，一圈淡淡的瑩白色光團正散發著陣陣光芒。
胡葵盤腿坐在樹上，她雙手結印身後七條尾巴呈現護持之態，身體周圍環繞著七七四十九顆星月菩提，其中約摸半數已經亮起，好似一張星網籠罩。
陶知爻知道，胡葵應該是在以星月菩提為媒介布什麽陣。
就在這時，蕭聞齋的驚呼聲在耳旁響起。
“小心！”
陶知爻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一股力道拽著往旁邊一帶。
他感覺到自己落進了一個並不滾燙，但卻足夠溫暖的懷抱裏，陶知爻擡起頭，就見蕭聞齋也正看著自己，滿臉擔憂。
“沒受傷吧？”
陶知爻搖搖頭，目光觸及蕭聞齋的胳膊，立刻啊了一聲。
蕭聞齋還問有沒有受傷，可受傷的分明是他自己。
蕭聞齋此時正將陶知爻護在樹幹與自己的身體之間，而他的右臂衣袖卻被劃出了一個破口，鮮血從傷口中緩緩滲出，將布料浸紅了一片。
“沒事，皮外傷。”蕭聞齋擺擺手，但他皺起的眉頭預示了，情況並沒有他說的那麽簡單。
陶知爻面色微寒，緩緩回過頭，看向弄傷了蕭聞齋的罪魁禍首。
與他們幾米之隔的另一棵樹上，那只半骨烏鴉正看陶知爻他們，它歪著腦袋，眼中紅光閃爍，似有嘲諷之意，而這半骨烏鴉的喙上，帶著一點屬於蕭聞齋的血。
陶知爻心口冒出一團火。
但也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那些銀灰色大骷髏終於是解開了相互之間你掛著我，我勾著你的局面，再一次朝陶知爻兩人撲來。
陶知爻只得咬牙憤憤地看了一眼那半骨烏鴉，帶著蕭聞齋繼續在林間穿梭逃命。
看胡葵的情況，大概只需要再堅持十分鐘就好了。
陶知爻暗自盤算著，總算是有了找到些許期盼的感覺，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半骨烏鴉突然張開嘴“嘎——”了一聲。
那些大骷髏就跟受到召喚了一般，猛然間加快了進攻的速度，以一種自·爆小分隊的氣勢朝陶知爻他們猛撲了過來。
“蕭老師你抓穩了，我加速了。”陶知爻回頭叮囑了一句，但卻楞住了。
轉瞬間那些骷髏的爪子已經朝樹上的兩人刺了過來，陶知爻無暇再拖延，趕緊帶著蕭聞齋繼續逃命。
但剛剛的那一眼所看到的場景，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蕭聞齋明顯已經失去了意識，腦袋倚靠在陶知爻的肩頭，手臂也是憑借著本能搭著陶知爻才沒掉下去。
而他領口後方露出來的一節脖頸，已經爬滿了觸目驚心的黑色紋路。
那些黑紋又發作了。
沒有了蕭聞齋的指揮，陶知爻要想攻擊那些大骷髏拖延它們的速度，就得靠自己的判斷力了，還要不時兼顧著不讓蕭聞齋掉下去，一時間壓力倍增。
“蕭老師？”陶知爻試著喊了蕭聞齋兩聲，可卻並無回應。
蕭聞齋微弱的呼吸打在頸側，幸好還有生命體征，否則陶知爻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樹梢上，那半骨烏鴉跟看大戲的觀眾似的，斂著羽翅居高臨下地看著陶知爻背著蕭聞齋逃命，不時還要火上澆油一番，發出“嘎——”的聲音，引得那些骷髏攻勢更狠。
陶知爻心念一動，水絲帶著身體一轉，在半空中靈活地一擰身，徑直沖那半骨烏鴉而去。
既然這家夥能指揮那些銀灰色骷髏，要是把它解決了，說不定能稍微緩解一下燃眉之急。
那半骨烏鴉緩緩轉過頭，冰冷猩紅的眸子盯著陶知爻看，卻並未振翅逃離。
陶知爻眼見著越來越近，那烏鴉卻依然站立著不動，像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他心中立刻燃起了些許希望。
可下一刻，脖子上一陣刺痛傳來，陶知爻忍不住啊了一聲，手中力道一頓時一洩。
他趕緊回過神，抓緊了手裏的水絲，這才沒掉下去。
陶知爻震驚又意外地回過頭，對上了蕭聞齋的眼睛。
此時，蕭聞齋的雙眼一片濃墨般的黑，眼中的白色幾乎蕩然無存，明顯是神職不太清醒的樣子。
而蕭聞齋正咬著陶知爻的頸側，見陶知爻回過頭，眼底稍微略過些許清明之色，也將齒間的皮肉松開了一些。
陶知爻並不懷疑，蕭聞齋的本意可能是要咬斷他的脖子。
但……最終還是被些許殘留的意識給克制住了。
陶知爻就見肩頭趴著的人舔了舔唇，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感覺，看得他忍不住覺得脖子一涼。
面前寒光一閃，陶知爻趕緊帶著蕭聞齋側身躲了過去。
兩只銀灰色的大骷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到了樹腰上，眼見著伸手一抓就要抓到陶知爻了。
他趕緊想要躲，可一仰起臉，卻發現頭頂不知什麽時候也趴了兩只大骷髏。
前有狼後有虎，陶知爻一瞬間冷汗就下來了，好家夥，這一不留神就被包夾了啊。
那些大骷髏和蜘蛛似的，手腳並用著朝陶知爻兩人的方向爬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幾乎都能聽到骨頭之間的咯咯聲了。
陶知爻趕緊帶著蕭聞齋繼續躲，他好不容易在幾只大骷髏之間找到了些許縫隙，可就在他飛到半空時，就感覺頸側一熱。
下一刻，熟悉的刺痛感再度襲來。
陶知爻被蕭聞齋這一口咬的手腳一軟，直接摔到了地上。
四周的骷髏步步逼近，銳利的指骨如同一把長劍，從空中垂直落下。
陶知爻趕緊推開身旁同樣有些失去意識的蕭聞齋，看著那向自己刺來的骷髏手指，心中暗呼吾命休矣。
但身體被刺穿的感覺並沒有到來。
一串金光閃過，陶知爻就聽耳旁傳來幾聲清脆的“叮”響，再睜開眼時，就見身旁落下幾顆菩提子。
哢……哢嚓。
陶知爻下意識仰起臉，然後就是翻身趴地上蜷成了一團。
無數碎骨落了半身，但還好沒有傷到他。
陶知爻再次睜眼時，就見一雙黑得如同墨液漾開了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他有些沒好氣地坐起來，伸手拍了蕭聞齋一下。
後者還茫然地歪了一下腦袋。
然後在陶知爻“哎”的驚叫聲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陶知爻抱著身子一歪就倒進自己懷裏的蕭聞齋，此時蕭聞齋的脖子上都爬滿了黑紋，像是生滿了尖刺的荊棘，看上去觸目驚心。
陶知爻探了一下蕭聞齋的脈搏，確定他只是單純的暈過去了，沒有其他的問題之後，才轉頭望向另一側。
金燦燦的菩提子如同無數流星在林間飛舞，最終緩緩停在了林間上空。
無數的金色光線自菩提子上的星點延伸而出，相互連接形成了一大片璀璨奪目的星網，而那些銀灰色的大骷髏被光線穿過了身體，就好似被絲線禁錮了一般，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
胡葵雙手持拈花狀，細看下，才發現她雙手指尖處各捏了一枚剛剛星月菩提上掛著的背雲。
下一刻，胡葵身後的狐尾大漲，她猛地睜開眼睛，陶知爻就看到胡葵眼中金光閃過，雙手手印一變。
“破！”
金光大作，菩提珠好似無數炸開的恒星一般，陶知爻被強光刺得閉上了眼睛，
耳旁是物體飛速掠過的破空之聲，卻並沒有碰到他一絲一毫，即使閉上了雙眼，陶知爻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光芒陣陣閃爍。
等光線逐漸暗淡下來，陶知爻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無數大骷髏如摧枯拉朽一般粉碎倒下的場景。
那邊，胡葵也是徹底脫了力，再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餵，你們沒事吧？”胡葵遠遠地喊了一聲。
陶知爻應了一聲，說自己沒事，但蕭聞齋的情況不太好。
胡葵休息了一會兒，喘勻了氣站起來，朝陶知爻所在的方向走來。
陶知爻遠遠看著她，突然就見胡葵身後一片巨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陶知爻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黑金色的巨大骷髏！
不僅如此，四周各處都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了高大的黑影，這次的數量只有七只，比之前更少。
可那黑金色的骨質，卻讓人聯想到了堅不可摧的鋼筋。
再看胡葵，她不知道是耗盡了精力還是什麽，根本沒察覺頭頂即將襲來的危機。
陶知爻心頭一涼，趕緊大喝一聲。
“小心！”
胡葵還楞著呢，那黑影的手已經張開，像一只巨獸的利爪般朝胡葵的背影抓了過去。
眼見著胡葵就要被刺個對穿。
就在這時，一道奪目的金光如同流星箭矢一般從林子外飛了進來，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胡葵與那黑金色骷髏之間。
那是一根禪杖。
玲瓏佩環，叮當作響，陶知爻就見自那禪杖落地之處而起，從地上蔓延開了一圈又一圈金光，無數大大小小的光圈組合起來，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蓮花之狀。
黑金骷髏被那禪杖釋放的金光連連震退，落到不遠處憤怒地捶打地面。
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大師，在那邊！”
陶知爻幾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只禿了尾巴的黃鼠狼，帶著一隊腦袋光溜溜的和尚，如同天降救星一般出現在了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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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濃密的林間, 若是有路人經過，必然會被這裏面的景象所嚇傻。
一個銀灰色的巨大骷髏正站立其中，笨拙而奮力地將自己的手指骨從一棵樹的樹幹中拔出來, 但那手指卡的太死, 故而骷髏空洞如深淵的眼洞裏的磷火偶爾憤怒地閃爍幾下。
好不容易終於拔出來了, 那大骷髏方才回過頭, 就聽一旁傳來一句充滿挑釁語氣的：
“嘿！大竹節蟲！”
大骷髏一楞，緩緩順著聲音方向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一棵樹上, 陶知爻正雙手比了個喇叭形狀，見大骷髏看向自己，還特別歡樂地揮了揮手，“對，說的就是你！”
大骷髏眼洞裏的磷火微微躍動, 顯出幾分不解來。
“怎麽了，你不是竹節蟲嗎, 這麽瘦, 連點肌肉都沒有！”陶知爻思索著平時在網上看到人吵架的語錄, 模仿著大概的語氣，一臉嘲諷地晃晃手指道, “嘖嘖，行不行啊, 細狗！”
那大骷髏直接呆住了，兩條拼接出來長得和觸須一般的手臂緩緩垂下，巨大的眼洞裏，磷火人性化地閃爍起來。
陶知爻眨了眨眼, 沒效果嗎？
他看網上的人都說罵人細狗完全沒法忍啊。
下一刻，那大骷髏突然振臂, 長大了嘴發出了無聲的咆哮，揮舞著畸形的長臂開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銀灰色布滿裂痕的肋骨被砸的哐哐作響，指不定哪一下就給砸斷了，陶知爻在一旁看得眼睛溜圓。
剛剛還是猴子，現在就是金剛了。
不得不說罵人還得看網友啊，那大骷髏果真被陶知爻所激怒，丟下這邊的胡葵和蕭聞齋不管，朝陶知爻那邊撲了過去。
陶知爻一早就準備好了，剛剛他被胡葵帶著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的時候，其實就有一點這樣的想法。
大骷髏朝陶知爻所在的那棵樹撞了過去，速度越來越快，眼見著就要撞上了，只見陶知爻五指合握，手心裏似乎攥著什麽。
下一刻，陶知爻就跟一支離弦的箭一般飛了出去，隨即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另一棵樹上。
“哇喔！”陶知爻站穩後，看著手裏的藍色水絲。
他手裏只有一截，另一截掛在樹幹上，畢竟是水精煉成的，平日裏抓鬼抓妖是因為有靈力壓制，但現在拉著陶知爻的凡胎肉·體飛來飛去，還是只能當做一次性的。
但盡管如此，陶知爻還是體會到了蜘蛛俠的快樂。
那大骷髏砰一聲撞到了樹上，大樹從根部應聲而斷，大骷髏的身形也遲滯了一下，落下幾根拼接得不是很緊湊的肋骨來。
陶知爻也借此將它心口的棺材釘碎片看得更加清楚了一些，那東西散發著一股並不屬於自身金屬材質的詭異暗光。
看來，這大骷髏的確就是它在支撐著。
大骷髏甩了甩腦袋，又朝陶知爻撲了過去，陶知爻再躲避了幾輪。
就聽胡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激動。
“小陶，好了！”
陶知爻心領神會，水絲牽動間轉了個方向，帶著他朝胡葵的方向飛去。
幸好那大骷髏只有簡單的意識，沒什麽人類的智慧，傻不楞登地朝陶知爻沖了過來。
陶知爻身體輕盈如同一只巧燕，落在了胡葵身邊，轉過頭，“沒事吧？”
蕭聞齋眼神波動了一下，而後微微搖了搖頭。
胡葵仍然盤坐在樹杈上，雙目微微低垂，此時她漂亮的眼睛裏，並沒有平日的嫵媚感，反而充滿了審判的神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大骷髏，手指輕輕一彈。
一顆散發著淡淡白光的星月菩提朝大骷髏飛掠而出，這一刻，時間仿佛都慢下來了一般。
白光漸漸擴大，照亮了大骷髏銀灰色的身體，像是被白光所禁錮住一般，大骷髏緩緩停下了腳步，擡起頭時，眼洞中的磷火都顯得黯淡了些許。
菩提與釘相撞，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菩提子落在了地面上，自菩提子中心的月洞開始逐漸開始漫開大量的裂紋，最終碎成了數小塊。
蕭聞齋單手扶著樹幹，陶知爻扒拉著他的肩，伸長了脖子往下看。
大骷髏不動了。
下一刻，劈啪聲響起，那大骷髏在幾人松了口氣的註視中，變成了無數的碎骨片，而且這一次，碎骨片不再陷入地裏了。
陶知爻長呼一口氣，看胡葵，“這算解決了？”
胡葵也不甚確定，猶豫著點了點頭，“應該吧？”
“要不下去看看？”陶知爻提議道，視線落在一片碎骨間。
那枚棺材釘碎片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散發著淡淡的青灰色澤。
只是兩人想要從樹上下去的時候，蕭聞齋突然伸手將人攔住。
有了前幾次蕭聞齋的及時提醒，兩人下意識不約而同地縮了回來。
“怎麽了？”陶知爻手肘碰了碰蕭聞齋，輕聲問了一句的同時，仔細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蕭聞齋皺了皺眉，他指著地上那攤白骨，道：“數量不太對。”
“數量？”陶知爻一楞。
蕭聞齋點了點頭，“現在的骨頭量，和之前相比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左右。”
“可之前的骨頭都碎了啊。”陶知爻下意識地說了一句。
蕭聞齋還是淡定地點點頭，道：“我說的就是把骨頭拼起來之後。”
陶知爻和胡葵都張大了嘴。
“蕭老師，你學過醫？”
這下倒是蕭聞齋楞了，他意識到兩人在驚訝什麽後，搖了搖頭，失笑道：“沒那麽厲害，就是之前曾經有個劇本找過我演醫生，所以跟著一個醫學教授學過一點基礎的理論知識，能認得一點。”
雖然蕭聞齋說的非常平靜，但陶知爻知道他肯定自謙了。
“不過……蕭老師你說的是哪部戲啊？”陶知爻好奇地追問了一句，他記得蕭聞齋的作品裏似乎並沒有醫生主角的劇吧。
蕭聞齋聞言，遲疑了一瞬才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部戲……最終選角出了點意外。”
他似乎不願意多說，陶知爻也沒多問，不過大致猜到了一點。
看來是蕭老師處女作之前的事情了，原來這樣的大佬也曾有過被搶角色的經歷啊……
說了好一會兒了，四周還是一片安靜。
胡葵都有些急了，覺得要不自己還是下去看一眼吧，可等她腿都伸出去了，四周突然一陣地動山搖。
幾人急忙扶著身邊的樹幹樹杈，等他們再次定下神，便被四周的情景所震圓了眼睛。
整片林地被無數的土包所布滿，一只又一只銀灰色的巨大骨手從土壤中刺了出來，撕破了土地的包裹。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碰撞的咯咯聲後，無數雙泛著令人膽寒的深藍色磷火的眼睛在灰暗的林間緩緩亮起，毫無溫度的數十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樹幹上站著的幾個人影之上。
就連剛剛被打碎的那只大骷髏碎片，也在地面上開始了一陣劇烈的晃動，然後在陶知爻目瞪口呆的註視下，重新從地面上漂浮而起，組裝成了原來的模樣。
當然，比之前殘破一些。
而且陶知爻還發現了一個很大的不同：重新組裝的這只大骷髏，心口處是空洞洞的，那片棺材釘碎片並沒有同樣地組裝回去。
“這裏一共多少啊！”陶知爻感到有些焦頭爛額，連數都數不過來。
蕭聞齋皺眉，開口道：“四十九只。”
七七之數。
所謂頭七，奠七，還有人死後需要守孝七周，“七”之一數，往往和死亡扯上關系，看來布局之刃的確精通玄學門道，否則不可能做到如此精準的把控。
胡葵自然也看出來了，她看著周圍環伺，隨時可能發動進攻的大量銀灰色骷髏，冷笑一聲。
“七是死之數，但也是生之數，還沒到絕路呢！”
她說著，問蕭聞齋道：“那串菩提，我能全部用掉嗎？”
蕭聞齋和陶知爻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現在性命攸關，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這串星月菩提雖說價值不菲但起碼有價，自然不會吝惜。
胡葵點了點頭，“好，我大概有辦法了。”她大致清點了一下菩提手串的菩提珠數量，眼睛一轉，“我得先做個實驗，拖時間的事情，還是只能交給你們了。”
陶知爻沒有說什麽，只點了點頭，他讓蕭聞齋伸手勾住自己的肩膀，確認人抓穩了後，咻一聲飛了出去。
肩膀沈甸甸的，陶知爻看了一眼自己肩頭的手，莫名感受到一種責任的重擔。
兩人借著水絲在林間飛速穿梭，拉開了與胡葵的距離，她需要的是準備時間，陶知爻自然不能讓自己幹擾到她。
可現在有個問題，怎麽把其他大骷髏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一只與四十九只，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就算陶知爻故技重施開啟嘲諷，但凡有一兩只骷髏不被激怒，就可能對胡葵造成巨大的影響。
蕭聞齋的聲音突然在耳旁響起，帶著極致的冷靜和令人不自覺就想聽從的判斷力。
“試著攻擊他們心口的碎片，不一定要打中，只要明確想攻擊那裏就好。”
陶知爻應了一聲，手裏幾根水絲甩出，果不其然，藍色的細絲一掠近就被那些大骷髏或是側身，或是擡手給擋住了。
當大骷髏將手放下，回過身時，陶知爻清晰地從它們眼中瘋狂閃爍躍動的磷火裏，感受到了清晰的憤怒。
蕭聞齋知道，自己的推測沒錯。
“這些骷髏的肋骨要比普通人類的更加密集些許，尤其是心口處，說明心口附近才是它們致命的弱點。”
蕭聞齋很清楚，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陶知爻的“累贅”，但他並沒有為此而難過或者道歉，因為這些無意義的擔心愧疚並不能改變現狀。
既然他已經來了，那就發揮自己的能力，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
在蕭聞齋的指揮下，陶知爻感覺自己快變成一臺戰鬥機器了，指哪打哪，他也不得不感嘆於蕭聞齋的判斷力，基本上只要那些骷髏露出一絲縫隙和破綻，蕭聞齋都能第一時間抓住讓他出手。
水絲的攻擊力雖然不高，但每次打中都能讓骷髏的動作遲滯些許，雖然看上去效果不大，但其實為陶知爻爭取了很多時間和喘氣的空間。
就在這時，一陣轟鳴響起。
陶知爻停下在林間飛來飛去的動作，和蕭聞齋一起落在一棵大樹上，邊活動了一下肩膀，邊向遠處轟鳴傳來的地方看去。
兩只大骷髏應聲倒地粉碎，然後又在幾人的註視下緩緩重新拼合，但相比起剛才，心口的棺材釘碎片空了，而且顯得更加“脆”了一些。
蕭聞齋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那兩只大骷髏回覆的速度，明顯比只有一只骷髏粉碎時花費的時間更長。
他似乎猜到了胡葵的意圖。
但蕭聞齋也忍不住看了一圈四周那密密麻麻的大骷髏。
可這麽多，真的能做到嗎？
“有效！”胡葵的聲音遠遠傳來，兩人就見到一根非常顯眼的雪白大尾巴一晃一晃，跟向兩人招手似的。
陶知爻和蕭聞齋對視了一眼。
看來，接下來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戰鬥。
林間的樹木倒了一片又一片，陶知爻和蕭聞齋兩人像林間的飛鳥，穿梭在夜色與樹影之中，身後的骷髏跟不知疲倦一般瘋狂的追逐。
當然……也有可能是被陶知爻撩撥的。
每當有幾只骷髏追著追著想要停下，陶知爻就一根水絲甩出去，往那些骷髏的心口砸。
沒砸中，骷髏生氣；
砸中了，骷髏更生氣。
陶知爻感覺自己像封·建時代的兇惡地主，這些骷髏像被他驅使的奴隸。
這個偷懶了，打一下。那個偷懶了，打一下。
而且他旁邊還有個“進讒言的奸猾管家”，哪個骷髏停下了，該怎麽打它，怎麽打比較痛，蕭聞齋都能第一時間告訴陶知爻。
於是，在兩人的配合下，那四十九只骷髏一只不落，跟一串尾巴似的跟著陶知爻他們在林子間從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這頭，一路上不知踏平了多少土地，撞倒了多少樹木，不知情的還以為開山隊來了呢。
這麽幾個來回，陶知爻也有些累了，他瞅準時機，牽引著水絲落在一棵高樹上，將蕭聞齋穩穩一放，自己又蕩了回去。
陶知爻如同一只靈動的狐貍一般在骷髏大軍之中穿梭跳躍了幾下，引得那些笨拙的大骷髏追擊撲打，一不小心這只的手掛進了那只的胯骨裏，那只的腿又勾住了這只的肋，一時間不少骷髏直接滾到了一處去，壓斷骨頭的脆響聲接連不斷。
“謔，說不定都不用胡葵出手了。”陶知爻落回蕭聞齋身邊，手裏抓了一大把斷掉的水絲，他輕輕一甩手，藍色的絲線就化作淅淅瀝瀝的水滴落到了地面上。
趁那些大骷髏滾到一塊，陶知爻看了一眼胡葵那邊的情況。
遠處的一棵參天大樹上，樹腰處的密葉之間，一圈淡淡的瑩白色光團正散發著陣陣光芒。
胡葵盤腿坐在樹上，她雙手結印身後七條尾巴呈現護持之態，身體周圍環繞著七七四十九顆星月菩提，其中約摸半數已經亮起，好似一張星網籠罩。
陶知爻知道，胡葵應該是在以星月菩提為媒介布什麽陣。
就在這時，蕭聞齋的驚呼聲在耳旁響起。
“小心！”
陶知爻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一股力道拽著往旁邊一帶。
他感覺到自己落進了一個並不滾燙，但卻足夠溫暖的懷抱裏，陶知爻擡起頭，就見蕭聞齋也正看著自己，滿臉擔憂。
“沒受傷吧？”
陶知爻搖搖頭，目光觸及蕭聞齋的胳膊，立刻啊了一聲。
蕭聞齋還問有沒有受傷，可受傷的分明是他自己。
蕭聞齋此時正將陶知爻護在樹幹與自己的身體之間，而他的右臂衣袖卻被劃出了一個破口，鮮血從傷口中緩緩滲出，將布料浸紅了一片。
“沒事，皮外傷。”蕭聞齋擺擺手，但他皺起的眉頭預示了，情況並沒有他說的那麽簡單。
陶知爻面色微寒，緩緩回過頭，看向弄傷了蕭聞齋的罪魁禍首。
與他們幾米之隔的另一棵樹上，那只半骨烏鴉正看陶知爻他們，它歪著腦袋，眼中紅光閃爍，似有嘲諷之意，而這半骨烏鴉的喙上，帶著一點屬於蕭聞齋的血。
陶知爻心口冒出一團火。
但也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那些銀灰色大骷髏終於是解開了相互之間你掛著我，我勾著你的局面，再一次朝陶知爻兩人撲來。
陶知爻只得咬牙憤憤地看了一眼那半骨烏鴉，帶著蕭聞齋繼續在林間穿梭逃命。
看胡葵的情況，大概只需要再堅持十分鐘就好了。
陶知爻暗自盤算著，總算是有了找到些許期盼的感覺，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半骨烏鴉突然張開嘴“嘎——”了一聲。
那些大骷髏就跟受到召喚了一般，猛然間加快了進攻的速度，以一種自·爆小分隊的氣勢朝陶知爻他們猛撲了過來。
“蕭老師你抓穩了，我加速了。”陶知爻回頭叮囑了一句，但卻楞住了。
轉瞬間那些骷髏的爪子已經朝樹上的兩人刺了過來，陶知爻無暇再拖延，趕緊帶著蕭聞齋繼續逃命。
但剛剛的那一眼所看到的場景，卻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蕭聞齋明顯已經失去了意識，腦袋倚靠在陶知爻的肩頭，手臂也是憑借著本能搭著陶知爻才沒掉下去。
而他領口後方露出來的一節脖頸，已經爬滿了觸目驚心的黑色紋路。
那些黑紋又發作了。
沒有了蕭聞齋的指揮，陶知爻要想攻擊那些大骷髏拖延它們的速度，就得靠自己的判斷力了，還要不時兼顧著不讓蕭聞齋掉下去，一時間壓力倍增。
“蕭老師？”陶知爻試著喊了蕭聞齋兩聲，可卻並無回應。
蕭聞齋微弱的呼吸打在頸側，幸好還有生命體征，否則陶知爻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樹梢上，那半骨烏鴉跟看大戲的觀眾似的，斂著羽翅居高臨下地看著陶知爻背著蕭聞齋逃命，不時還要火上澆油一番，發出“嘎——”的聲音，引得那些骷髏攻勢更狠。
陶知爻心念一動，水絲帶著身體一轉，在半空中靈活地一擰身，徑直沖那半骨烏鴉而去。
既然這家夥能指揮那些銀灰色骷髏，要是把它解決了，說不定能稍微緩解一下燃眉之急。
那半骨烏鴉緩緩轉過頭，冰冷猩紅的眸子盯著陶知爻看，卻並未振翅逃離。
陶知爻眼見著越來越近，那烏鴉卻依然站立著不動，像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他心中立刻燃起了些許希望。
可下一刻，脖子上一陣刺痛傳來，陶知爻忍不住啊了一聲，手中力道一頓時一洩。
他趕緊回過神，抓緊了手裏的水絲，這才沒掉下去。
陶知爻震驚又意外地回過頭，對上了蕭聞齋的眼睛。
此時，蕭聞齋的雙眼一片濃墨般的黑，眼中的白色幾乎蕩然無存，明顯是神職不太清醒的樣子。
而蕭聞齋正咬著陶知爻的頸側，見陶知爻回過頭，眼底稍微略過些許清明之色，也將齒間的皮肉松開了一些。
陶知爻並不懷疑，蕭聞齋的本意可能是要咬斷他的脖子。
但……最終還是被些許殘留的意識給克制住了。
陶知爻就見肩頭趴著的人舔了舔唇，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感覺，看得他忍不住覺得脖子一涼。
面前寒光一閃，陶知爻趕緊帶著蕭聞齋側身躲了過去。
兩只銀灰色的大骷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到了樹腰上，眼見著伸手一抓就要抓到陶知爻了。
他趕緊想要躲，可一仰起臉，卻發現頭頂不知什麽時候也趴了兩只大骷髏。
前有狼後有虎，陶知爻一瞬間冷汗就下來了，好家夥，這一不留神就被包夾了啊。
那些大骷髏和蜘蛛似的，手腳並用著朝陶知爻兩人的方向爬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幾乎都能聽到骨頭之間的咯咯聲了。
陶知爻趕緊帶著蕭聞齋繼續躲，他好不容易在幾只大骷髏之間找到了些許縫隙，可就在他飛到半空時，就感覺頸側一熱。
下一刻，熟悉的刺痛感再度襲來。
陶知爻被蕭聞齋這一口咬的手腳一軟，直接摔到了地上。
四周的骷髏步步逼近，銳利的指骨如同一把長劍，從空中垂直落下。
陶知爻趕緊推開身旁同樣有些失去意識的蕭聞齋，看著那向自己刺來的骷髏手指，心中暗呼吾命休矣。
但身體被刺穿的感覺並沒有到來。
一串金光閃過，陶知爻就聽耳旁傳來幾聲清脆的“叮”響，再睜開眼時，就見身旁落下幾顆菩提子。
哢……哢嚓。
陶知爻下意識仰起臉，然後就是翻身趴地上蜷成了一團。
無數碎骨落了半身，但還好沒有傷到他。
陶知爻再次睜眼時，就見一雙黑得如同墨液漾開了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他有些沒好氣地坐起來，伸手拍了蕭聞齋一下。
後者還茫然地歪了一下腦袋。
然後在陶知爻“哎”的驚叫聲中，徹底失去了意識。
陶知爻抱著身子一歪就倒進自己懷裏的蕭聞齋，此時蕭聞齋的脖子上都爬滿了黑紋，像是生滿了尖刺的荊棘，看上去觸目驚心。
陶知爻探了一下蕭聞齋的脈搏，確定他只是單純的暈過去了，沒有其他的問題之後，才轉頭望向另一側。
金燦燦的菩提子如同無數流星在林間飛舞，最終緩緩停在了林間上空。
無數的金色光線自菩提子上的星點延伸而出，相互連接形成了一大片璀璨奪目的星網，而那些銀灰色的大骷髏被光線穿過了身體，就好似被絲線禁錮了一般，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
胡葵雙手持拈花狀，細看下，才發現她雙手指尖處各捏了一枚剛剛星月菩提上掛著的背雲。
下一刻，胡葵身後的狐尾大漲，她猛地睜開眼睛，陶知爻就看到胡葵眼中金光閃過，雙手手印一變。
“破！”
金光大作，菩提珠好似無數炸開的恒星一般，陶知爻被強光刺得閉上了眼睛，
耳旁是物體飛速掠過的破空之聲，卻並沒有碰到他一絲一毫，即使閉上了雙眼，陶知爻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光芒陣陣閃爍。
等光線逐漸暗淡下來，陶知爻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無數大骷髏如摧枯拉朽一般粉碎倒下的場景。
那邊，胡葵也是徹底脫了力，再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餵，你們沒事吧？”胡葵遠遠地喊了一聲。
陶知爻應了一聲，說自己沒事，但蕭聞齋的情況不太好。
胡葵休息了一會兒，喘勻了氣站起來，朝陶知爻所在的方向走來。
陶知爻遠遠看著她，突然就見胡葵身後一片巨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陶知爻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黑金色的巨大骷髏！
不僅如此，四周各處都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了高大的黑影，這次的數量只有七只，比之前更少。
可那黑金色的骨質，卻讓人聯想到了堅不可摧的鋼筋。
再看胡葵，她不知道是耗盡了精力還是什麽，根本沒察覺頭頂即將襲來的危機。
陶知爻心頭一涼，趕緊大喝一聲。
“小心！”
胡葵還楞著呢，那黑影的手已經張開，像一只巨獸的利爪般朝胡葵的背影抓了過去。
眼見著胡葵就要被刺個對穿。
就在這時，一道奪目的金光如同流星箭矢一般從林子外飛了進來，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胡葵與那黑金色骷髏之間。
那是一根禪杖。
玲瓏佩環，叮當作響，陶知爻就見自那禪杖落地之處而起，從地上蔓延開了一圈又一圈金光，無數大大小小的光圈組合起來，形成了一朵盛放的蓮花之狀。
黑金骷髏被那禪杖釋放的金光連連震退，落到不遠處憤怒地捶打地面。
與此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大師，在那邊！”
陶知爻幾人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只禿了尾巴的黃鼠狼，帶著一隊腦袋光溜溜的和尚，如同天降救星一般出現在了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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