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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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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臺上的戲仍在繼續, 扮演林娘子的角兒吊著嗓子,手捏蘭花怒而指向那林沖,開口唱道:“我與你生死夫妻同偕老……”

那聲音語調幽怨, 似悲似怒, 聽得人忍不住鼻子一酸。

尤其是宋曜興, 甚至已經開始抽鼻子, 找紙巾準備擦眼淚了。

但陶知爻卻註意到,在他們身後的方桌邊坐著的唐文紹隨著臺上那林娘子的唱腔逐漸吊高, 臉色也明顯地漲紅起來。

他雙目瞪圓,目光發直得盯著臺面上,卻又不似在看臺上的什麽。

下一句戲文隨之響起。

“你怎忍義斷情絕將我拋……”

“你怎忍義斷情絕將我拋……”

戲一出口,臺上的兩位角兒也隨之楞住了,不太確定地看著臺下。

不為別的, 只緣在剛剛那臺上的「林娘子」唱詞之時,與她一同出聲的, 還有坐在臺下的唐文紹。

如果, 臺下坐著的人還能算是唐文紹的話。

而此時, 「唐文紹」的臉已經完全變成了墻壁一般的白色,兩道上翹的長眉直入鬢角, 臉頰緋紅,雙唇如血, 當真是與那張林娘子的臉譜面具一模一樣。

「唐文紹」死死地盯著臺上,機械地唱道:

“你怎忍義斷情絕將我拋……”

“你怎忍義斷情絕將我拋……”

一句接著一句,如同鬼魅之語一般在室內久久縈繞,「唐文紹」唱出來的每一句, 都要比之前的少一份哀傷,卻多一份憤恨。

臺上的兩個京劇演員都有些慌了, 不知所措地看著臺下的蕭聞齋。

蕭聞齋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離開。

兩個京劇演員趕緊收拾東西從後臺下去了,走之前還不停地往眾人那邊看。

因為他們驚訝地發現,那位開口的老爺子不論是從表情也好,聲調也好,還是唱時的嗓音技巧也好,都遠遠地超過他們。

但還有一件事……剛剛他進門的時候,臉上畫了油彩嗎?

等人走了,屋內只剩下陶知爻四人。

宋曜興還在狀況之外,還想伸手去拉唐文紹,“老唐,你這是……”

蕭聞齋趕緊伸手按住宋曜興,給他使了個眼色。

後者這才略微反應了過來,視線落在蕭聞齋示意的,桌面上放著的那盒臉譜之上。

他一個接一個看過去,直到最後那個白面紅唇的林娘子面具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宋曜興趕緊擡手捂住嘴,憋住了那個差點沖出來的“媽呀”。

「唐文紹」還處於反覆唱那一句戲文的狀態,並沒有註意到宋曜興和蕭聞齋的舉動。

於是蕭聞齋趕緊拉著宋曜興退到一旁。

陶知爻則是緊張地關註著「唐文紹」的反應,漸漸地,「唐文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他不再唱了,而是緩緩垂下頭,死死地盯著桌面。

他的手指摳挖著桌板,發出刺耳的咯咯聲,口中不停地念道:“為什麽,為什麽要拋棄我……不,是我的錯,為什麽我不說,為什麽……”

「唐文紹」嘴裏不停地重覆著其他人聽不懂的話。

陶知爻聽得皺起了眉頭,正當他想開口問一句時,一直沈浸在另一個世界的「唐文紹」突然猛地擡起了頭。

他的眼睛已經變得一片鮮紅,如同汩汩鮮血從中湧出。

而他的雙手也如同利爪一般,朝陶知爻的面門抓了過來。

不遠處的宋曜興著急地大喊一句“小陶當心”,而蕭聞齋心頭也是一緊,但他還記得陶知爻的叮囑,雖然心口揪得難受,但還是努力地控制著讓自己留在原地。

陶知爻早有準備,身體敏捷地向旁一側,躲過了那一抓。

「唐文紹」見自己一擊不中則是楞了一下,隨即猛地轉過頭,又要撲將過來。

陶知爻後退兩步,將腳邊的紅木椅直接踢了過去,砸向「唐文紹」,那動作幹凈利落又瀟灑。

一旁的宋曜興忍不住一揮拳。“帥啊!”

陶知爻捂著腳跳,“疼啊!”

蕭聞齋:……

只是,「唐文紹」面對砸向自己的紅木椅,居然完全沒有任何要躲避的意思,幾人就見他雙手護在身前,待紅木椅即將砸到自己時,雙手成爪向兩側一抓。

下一刻,那可以說是重量不輕的紅木椅就在宋曜興目瞪口呆的註視下被徒手撕成了兩半。

陶知爻擡手擋開飛來的木屑,忍不住吐槽道,“天啊,祖先們要是有這樣的能力,還在乎什麽工業革命啊……”

「唐文紹」不斷地進攻,而陶知爻卻好似不敵,節節敗退。

四周的桌椅板凳腿四處亂飛,宋曜興一邊拿著個鼓凳擋住臉面得被誤傷,一邊著急地對蕭聞齋道:“聞齋,這可怎麽辦啊,快搬救兵啊!”

蕭聞齋也著急,但他必須得沈住氣,還得按著上火的宋曜興讓他也沈住氣。

另一頭,陶知爻已經被逼到了戲臺邊上,他後退了半步,後背就撞上了戲臺的邊緣。

沒路了。

陶知爻擡起頭,和「唐文紹」對視了一眼,面色尷尬地笑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那個,我們換一邊行不?”

「唐文紹」尖叫一聲,朝陶知爻撲殺過去。

而也就是在這一刻,屋內浮現出一層水霧。

水霧稠白如同煙雲,迷住了在場所有人的眼,讓他們失去了方向感。

「唐文紹」撲過去時,陶知爻的身影已然消失,他立刻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眼底猩紅閃爍。

也就是在這時,白色的水霧之中出現了數根如絲一般的藍線。

藍線纖細,顏色極淡,混在濃密的水霧之中根本看不出來。

「唐文紹」一開始還在左顧右盼,而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從手指開始,一直到手臂,雙腿和軀幹,都逐漸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

一股大力從傳來,身體四肢好似被千鈞繩索纏繞著一般,「唐文紹」雙腳離地,整個人都被倒吊了起來。

霧中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隨著聲音靠近,四周的水霧漸漸散去。

霧氣之後,露出了陶知爻壞笑的臉。

“我看看,究竟是什麽來頭的人啊,這麽囂張……”陶知爻抱著胳膊晃悠晃悠,朝場地中·央走去,蕭聞齋和嚇破了膽的宋曜興在後邊不遠處跟著,也盯著那半空中的人看。

「唐文紹」似乎是被陶知爻這話激怒了,張口就要大吼,只是空氣中突然多出一道水柱,直接沖在了他的臉上。

水花四濺,半空中被吊起來的「唐文紹」直接楞住了,他眼底如血的紅光漸漸褪去,原本的兇戾之感也變淡下來不少,再看向陶知爻時,眼神都是清明的了。

宋曜興就見陶知爻一揮手,半空中的「唐文紹」就被放了下來。

“小陶,不行啊,危險!”宋曜興趕緊開口想要阻止,但隨即被「唐文紹」掃過來的一個眼神嚇得又變成了鵪鶉。

宋曜興站在最後,用手戳戳蕭聞齋,“聞齋啊,你管管小陶,他怎麽能這麽沒有防備心呢!”

蕭聞齋有些無語。

“您看我像管得了的嗎?”

宋曜興張了張嘴,半晌意味不明地啊了一聲。

另一頭,被陶知爻放下來的「唐文紹」並沒有像之前那般再度發狂,也沒有攻擊任何人,但他也只是呆呆地坐在地面上,一言不發。

陶知爻盤腿在他身前坐下,還沒開口,就見面前的人突然哭了。

雖然知道面前的人並不是唐文紹本人,哭的也只是借用了唐文紹軀殼的那個鬼魂,但看到面前這位原本風度翩翩的帥大叔在那跟孩子似地滴滴答答掉眼淚,陶知爻還是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唐文紹」哭著哭著,面前出現了一張紙巾。

“擦擦吧。”

「唐文紹」呆呆地擡起頭,看向陶知爻的眼神露出幾分意外,他猶豫了片刻,伸手接過,“謝謝……”

陶知爻托著下巴,看著面前擦眼淚的人。

“所以你是誰?”陶知爻好奇地問,想了想,他猜測道,“你……是林娘子嗎?”

「唐文紹」楞了一瞬,隨即仰起臉,長長嘆了一聲,“是啊,我是誰呢?”

他看著四周的布景,似是陷入了回憶,聲音裏帶上幾分悲涼和自嘲,“我唱了一輩子的戲,演了一輩子的林娘子,恨了一輩子的林沖……”

“到頭來,我卻成了那個不敢說愛,不敢去愛的人。”那「唐文紹」轉過頭,看向陶知爻,眼底已經再一次泛起淚光,“你信嗎?”

宋曜興震驚地看向蕭聞齋,可蕭聞齋卻並未看他,而是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陶知爻回過頭,和蕭聞齋對視了一眼。

在追問下,幾人終於得知了面前這只鬼魂的身份,也知道了這位鬼魂身上所發生的故事。

這只鬼姓杜名蘭若,是戲班裏的一名演員,他一開始還分不太清現在的年代,陶知爻跟杜蘭若核對了一下他生活的年代特點,估摸著應該是民國時期。

那是個很亂的年代,是一段槍聲雷聲火炮聲都分不清的時候,但也是個百花齊放的年代,各種文化交織沖擊,各種戲曲電影如雨後春筍般接連冒頭。

梅、尚、程、荀,很多現在依然被人們交口稱讚的京劇大師,都是在那個年代出生並發展出自己的門派的。

杜蘭若姓杜,又扮林娘子,陶知爻和他確認了一下,果不其然是梅派的傳承。

其他事情按下暫且不表,在那個年代,有句話常常被人們掛在嘴邊,那便是“戲子無情”。

但其實這話的意思並非說從事曲藝唱戲這一行的人天生無情,而是一切都在警醒和要求他們:不要有情,不能有情。

而杜蘭若一生的悲劇,便是從“情”之一字開始。

“我與師兄……少年時相識,一同長大好幾年,練功時是他指導我,闖禍時是他替我受罰。”杜蘭若已經從唐文紹的身體裏脫離了出來,化作了一道清瘦的幽魂。

杜蘭若的確就是大家能想象出來的清秀少年的模樣,身形瘦瘦的,但不算高,感覺青春期的營養條件一般,倒也符合那個年代普通人的生活。

蕭聞齋和陶知爻合力將失去意識的唐文紹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宋曜興則是跑去將房間的窗簾給拉上了。

雖然現在沒有陽光,但萬一有路人恰好擡頭看到了這裏面的事,嚇壞了也不好。

“師兄總告誡我,說我們是戲子,不能有情。”杜蘭若說著,眼底有一瞬間的失神,明顯的,他已經沈浸在了回憶當中。

他喃喃道:“但師兄對我這麽好,我又怎麽可能不喜歡他……”

宋曜興長大了嘴,“誒,你師兄?你也是男子吧……”

他話一出口,就感覺到身旁投來兩道目光,宋曜興回神就見陶知爻和蕭聞齋正沈默地看著自己。

“呃,怎麽了……”

陶知爻瞇著眼睛道:“宋老板,跟上時代啊,愛情本來就不該被性別之類的東西所限制。”

蕭聞齋輕輕點了點頭,顯然也讚同。

宋曜興張了張嘴,隨即不好意思地朝杜蘭若拱了拱手,“抱歉抱歉,我古板了。”

“哈哈,他還是我師兄呢。”杜蘭若倒不是很在乎,他繼續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年少的小師弟愛上了自己的師兄,卻無法將自己的愛宣之於口,既想要逃離這泥淖般的情感,卻又無法完全割舍。

何況他的師兄還日日呵護他,關心他,杜蘭若當年才十幾歲,本就是認不清自己感情的時候。

何況心上人那麽關心自己,他只以為師兄也對他有這幾分感情,只是小小年級的杜蘭若雖然別的不懂,但平日練功唱戲,戲文卻是看了不少。

且不說這是禁忌之情,他本身的性格也有些擰巴,讓他將內心情愫宣之於口,他是做不到的。

要說,也得是他的師兄說。

陶知爻聽到這兒張大了嘴,感情這家夥還是個傲嬌鬼。

“喜歡就表達出來嘛,如果對方也喜歡你,那就皆大歡喜。”陶知爻自己的想法是這樣的,“不過每個人的性格不同,有的人的確不太擅長表達心意。”

他說著看向了身後的,“蕭老師,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你會主動表白嗎?”

蕭聞齋沒有回答,而是沈默了片刻,問出了一個讓在場眾人為之側目的問題。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啊,蕭老師你沒有喜歡過人啊?”陶知爻張大了嘴,震驚地問道。

蕭聞齋看他一眼,“你曾經喜歡過誰?”

“唔,說起來好像也沒有。”陶知爻被問得思索了起來,他摸了摸下巴,“不過,我覺得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就是想要對那個人好,想和喜歡的人親近,那個人開心你就開心。”

“是吧?”陶知爻問杜蘭若道。

杜蘭若:“還不止呢,如果對方和其他人表現得親密,心裏還會很難受。”

陶知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有註意到杜蘭若說這句話的時候,落在蕭聞齋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長。

“繼續繼續。”陶知爻催促杜蘭若繼續說他的故事。

杜蘭若清了清嗓子,“後來,我成了師門中唱林娘子最好的人,而師兄成了最會唱的林沖,我們兩個臺上臺下都很默契,當年還有些文人給我們寫詞呢。”

陶知爻啊了一聲,產糧大手CP粉,原來從那個年代開始就有了啊。

再後面的故事就很容易想象了,杜蘭若的師兄在唱戲過程之中結識了一個漂亮的姑娘,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很快就成了親,也有了孩子。

而杜蘭若則將這段感情深深埋藏在了心裏,與時光一起歸於塵土。

陶知爻聽完,總覺得這故事差了點什麽。

剛剛杜蘭若哭得那麽傷心,陶知爻還以為會有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曠世愛戀,什麽杜蘭若借著戲文表達對師兄的愛和不舍,師兄其實是被迫成婚,杜蘭若在成親當日自殺,人鬼情未了之類的狗血情節。

但總體聽下來很平淡嘛,就是一個喜歡男性的男孩子在渡劫——渡的直男劫——最後認清了現實的故事。

“那你剛剛哭得那麽傷心……”

只是還沒說完,杜蘭若就生氣地嚷了起來,“什麽啊,這還不該哭嘛!”

陶知爻眨眨眼。

“誒,我很慘誒!”杜蘭若癟著嘴,嘴巴都能掛個油壺上去了,“他們倒是甜甜蜜蜜了,我還沒男人哦!每天看著師兄和嫂子恩恩愛愛甜甜蜜蜜,還要催著我趕緊娶個媳婦兒,我很累的好不好!”

陶知爻:……

怎麽好像說得很有道理。

杜蘭若抱怨起來,就跟開閘洩洪似的停不下來了,“哇你知不知道,他們兩個生娃後就去周游度蜜月去了,兒子都是我幫忙帶的!我都沒見過這麽不負責任的父親誒,還好我不是女孩子,不用為男的生娃帶娃,更沒有嫁給他。”

“而且哦,師兄結婚後胖的不成樣了,唱戲的衣服三個月就要重做,後來直接被師父趕下臺了,真的沒出息,嚇死個人了!”

“要真說起來,倒還不如我那個小書童呢,聽話又可愛,身材還棒!”

陶知爻:…………

杜蘭若越說眉頭蹙得越厲害,他目光落在宋曜興的肚子上,五官都皺了起來。

宋曜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捂著肚子,嘴裏嘀咕道:“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減肥……”

陶知爻趕緊按住即將開始另一輪嘰裏呱啦的杜蘭若,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第一次感覺原來鬼也會這麽沒譜的。

“那你幹嗎附在面具上,還附唐老的身?”陶知爻說著,又想起來剛剛杜蘭若被他抓住時的樣子,“還有你剛剛那副兇神惡煞跟個惡鬼的模樣,又怎麽解釋?”

杜蘭若剛剛附身唐文紹時雙目如血,典型的是有怨念有煞氣的厲鬼相,但看杜蘭若現在情緒穩定,又沒有被人迫害,心裏也沒有未解決的宿怨,按理來說不該有厲鬼相。

杜蘭若:“啊啊啊你好過分啊!”

陶知爻:(⊙_⊙)?

“我哪裏沒有怨氣了!”杜蘭若非常生氣,拍著大腿道,“我已經快一百多年沒有男人了!”

陶知爻深吸一口氣,有點想掐人中。

至於附身唐文紹的事情……杜蘭若看向沙發上的唐文紹,眼底流露出幾分欣賞來,“這可是我這近百年來看到上了年紀的大叔裏,身材保持的最好的了。”

陶知爻陷入了長久的沈默,然後從地上站了起來。

算了,他覺得他和這只怪怪的鬼對不太上腦回路。

反正杜蘭若也沒有傷人,不過陶知爻還是警告了一下,讓他不要隨便去附身人類,萬一哪天附身到那些有錢人或者遇到什麽不像他這般講理的道士,說不定一個術法就將他收了。

突然,杜蘭若拉住了陶知爻。

陶知爻不解地看他。

“你就不好奇為什麽我偏偏找上你們了?”杜蘭若嘿嘿一笑。

陶知爻眼神閃爍,最終看到了一旁的蕭聞齋。

他瞇了瞇眼睛,“你……是因為他?”

“很聰明!”杜蘭若抱著胳膊,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表示陶知爻猜對了。

只不過下一刻,還沒等杜蘭若反應過來,他就被一根水絲給綁了起來,再次倒著吊在了天花板上。

杜蘭若頭重腳輕地吊在半空,就見陶知爻站在地面上瞪著自己,語調不善地道:“我跟你說,你別碰他!”

陶知爻還真挺無語的,雖然他知道蕭聞齋的體質非常招鬼,即使原因不明,但普通幽魂厲鬼吃了蕭聞齋的魂魄,估計和吃了補品的效果差不多。

但他遇到那麽多鬼,還是第一次有鬼膽大包天到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對蕭聞齋的想法的。

杜蘭若聽完陶知爻的警告,趕緊大喊冤枉啊。

“我冤枉你什麽了?不是你自己說你盯上蕭老師了嗎!”

蕭聞齋站在陶知爻身後,微微低下頭,看著比自己矮了小半個腦袋,一副護犢子模樣的陶知爻。

他突然很想問問杜蘭若,被一個人保護時覺得很開心,是不是也算喜歡那個人的表現?

杜蘭若示意陶知爻趕緊把自己放下來。

陶知爻雖然對他仍有疑慮,但聽杜蘭若叫屈得真情實感,心裏也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誤會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他放了下來。

“你這個小年輕,也太著急了,我都沒說清楚。”杜蘭若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掉的衣服,瞄著陶知爻和蕭聞齋。

陶知爻讓他別廢話,趕緊老實交代,不然一會兒再把他綁起來。

“行行行。”杜蘭若擡手表示招架不住,示意自己會老老實實的。

他將衣服整理好,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圓地道:“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現在給自己加封的頭銜是:大愛無疆真心至上野生月老!”

蕭聞齋&陶知爻&宋曜興:?

“什麽東西?”陶知爻腦袋上都要冒出一個問號來了。

大愛無疆真心至上?月老?

還野生?!

陶知爻臉色不善,“你……是不是蒙我呢?”

“我可沒有!”杜蘭若趕緊擺手,見陶知爻的耐心快到極限了,他也不敢再滿嘴跑火車,老老實實解釋起來。

“我只是想回家而已,為了積蓄能量,所以才模仿月老做一些牽線的活計。”杜蘭若說著,伸手指了指那白色的林娘子面具,“我不是附身在那臉譜面具上麽,平時我是動不了的,只能夠通過積攢信眾的能量,偶爾移動一段距離。”

所謂信眾的能量,也可以理解為神明所收到的香火和信仰者的數量多少。

神明的力量大小,決定了神明能為信眾做多少的事情,而信眾對神明的祈禱和信仰,又能進一步助長神明的力量。

這也是為什麽很多信仰雕零的神明會越來越沒落,而像佛教的觀音,沿海地區的媽祖卻香火愈發鼎盛的緣故。

杜蘭若所做的事情,就是幫助兩心相悅但又不懂說愛的小情侶走到一起。

而這些被他幫助過的人們對他的感激,就是他讓自己的本體——也就是那枚林娘子面具——朝著家鄉的方向移動的力量來源。

落葉歸根,這是很多華夏人血脈裏根深蒂固的思想。

尤其杜蘭若還是近百年前生活的人。

杜蘭若死在湘省,但他祖籍是魯省的。

“從南到北一路過來,我幫助了不少小情侶呢!”杜蘭若認真地和陶知爻解釋,他真不是什麽壞人……哦不對,壞鬼。

“那你找我們是?”陶知爻一挑眉。

杜蘭若理所當然地道:“履行職責啊!”

陶知爻張了張嘴,還沒說什麽,身後倒是先一步響起了蕭聞齋的聲音。

“我們這裏沒有需要幫助的人。”

杜蘭若張了張嘴,還沒開口說什麽,就又被蕭聞齋打斷了。

“我們都沒什麽感情問題吧?”蕭聞齋這一句,是對陶知爻說的,“你有嗎?”

陶知爻雖然感覺這話怪怪的,但他的確沒什麽感情問題,就點了點頭,“嗯,蕭老師說得對。”

杜蘭若還想要說什麽,蕭聞齋再一次開口。

“你說你家在魯省,具體在什麽地方?”蕭聞齋語調淡淡地道,“我們可以把你送回去。”

陶知爻噢了一聲,點點頭表示讚同。

差點忘了他們現在就在魯省,而且剛好明天拍賣會暫停,他們也沒事情做。

宋曜興倒是意外地看著蕭聞齋的背影。

這小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熱心腸了?

杜蘭若看了一眼陶知爻,又格外看了幾眼蕭聞齋。

最終,他在蕭聞齋目不轉睛的盯視下笑了笑,“好啊,你們如果有空的話,就把我送回去吧。”

“所以你家在哪裏?”陶知爻問。

杜蘭若想了想,答道:“在東岳山腳下,西北面的一個村莊之中。”



唐文紹醒來後,知曉了這林娘子面具背後的故事。

陶知爻一開始還有些擔心,畢竟按照杜蘭若的說法,他是要回到家鄉,落葉歸根的。

但唐文紹可是花了大價錢把這套面具買下來的。

但唐文紹在聽陶知爻他們轉述了杜蘭若的故事之後,立刻表示自己不要了。

別說林娘子面具了,他連其他的臉譜也都有點不敢要了。

那個過度應激的樣子,讓陶知爻都有些擔心唐文紹以後會不會都對戲曲產生PTSD了,宋曜興趕緊安慰他,讓唐文紹不用擔心。

“你看小陶手段那麽高明,等回北市了,讓他給你家裏的那些東西做個法事驅個邪,我家就是這樣的!”宋曜興拼命朝陶知爻擠眼睛,擠得眼皮都快抽筋了,“你說是吧小陶。”

沒想到最後還是走到了做法事的地步……陶知爻有些無語,但看著唐文紹眼底好不容易重新浮現出來的一點希冀的光芒,也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

晚上回到酒店,宋曜興非常貼心地安慰自己的好友去了,陶知爻和蕭聞齋則一起回了房間,要商量一下明天的行程。

杜蘭若依舊寄居在那枚林娘子面具裏,陶知爻把它單獨取了出來,確定了其他的面具不會出現類似的情況後,讓唐文紹帶了回去。

只是唐文紹依然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連夜打電話給秘書,讓人把那一盒臉譜收起來了。

剛打開門,一股淡淡的燃燒過的香火氣息就撲面而來。

“小陶回來了啊,買了什麽好東西呀。”留守在酒店的金目兒聽見開門聲就飄了過來,一開始看到陶知爻還很熱情,可當它感知到陶知爻手上那個白色臉譜面具裏似乎住著什麽東西後,語調就變了。

“什麽東西?!”金目兒大聲叫了起來,對陶知爻說話的語氣就好像在質疑在外面偷人的負心漢一般,“這又是什麽東西!”

山河社稷圖的聲音從後面悠悠傳來,帶著不能再明顯的幸災樂禍。

“喲,又有新室友啦,歡迎歡迎!”

金目兒又開始瘋瘋癲癲地滿屋子亂跑,嘴裏嚷嚷著什麽“負心漢”、“花心大蘿蔔”、“男人都是大豬蹄子”之類的東西,也不知道它每天在網絡上都學的些什麽。

陶知爻聽得頭疼,將杜蘭若附身的面具找了個地方安穩放好,也懶得管它們幾個非人類那麽多。

蕭聞齋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著,但跟陶知爻相處了這麽久,也經歷了那麽多事情,隱隱約約能感知和猜測到,陶知爻身邊應該有一些他看不到的東西存在。

對此,蕭聞齋過往一直都沒有太過註意。

畢竟誰沒有一點秘密呢,而且陶知爻對他也沒有義務完全坦白。

而且,他在乎的也只有陶知爻本身而已,其他的什麽非人類或者什麽都好,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但今天晚上,蕭聞齋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思維變了。

在聽完杜蘭若的那一番話後,蕭聞齋出現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有些為之發懵的想法。

他不會喜歡上陶知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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