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往事

關燈
第76章 往事

明雲緋從鄭凝家出來時, 天還亮著,橙黃的太陽綴在晶瑩的人工湖湖面上,顯得失真。

她盯著這幅美景看了幾息, 緩緩靠近湖邊。

水面倒映出“她”的臉龐, 不過二十幾歲, 正是年輕, 一張圓圓的臉,像是永遠在輕輕地笑, 眼睛裏含著碎星,鼻尖上小小的痣是那麽生動。

明雲緋閉了閉眼,幾乎能看見顧慕蘇用這張樂天派專屬的臉,天真道,“我會做最乖的小孩, 請爸爸媽媽多多愛我。”

孩子對父母的愛,向來純粹, 顧志弘和蘇依不論如何, 都是顧慕蘇到死都割舍不了的親緣。

可現實是, 她的父親犯下罪孽,名義上的母親將她當做報覆父親的工具, 而真正的生身母親是一只早已死去的母羊。

明雲緋感到一種荒謬的悲傷,她伸出手, 隔空摸了摸水面上的那張臉。

系統扇扇翅膀,落在明雲緋肩膀上,【大小姐……】

明雲緋扯了扯唇角,溫聲道, “快了。”

當晚,明雲緋驅車回了顧家。

顧志弘不在, 蘇依裝病不下來,其他兄弟各忙各的,明雲緋便獨自在長桌上享用了晚餐。

“周阿姨,她生的什麽病?”明雲緋叫住要上樓給蘇依送飯的保姆。

保姆也知道她說的是誰,太太和小姐關系冷冰冰,是家裏公開的秘密,她道,“小姐,上午醫生來過,太太是感冒了。”

明雲緋點頭,“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她。”

保姆遵著蘇依的吩咐,勸道,“小姐身體不好,別被傳染了。”

明雲緋扯著唇角笑了笑,一言不發,保姆便不敢再勸,誰讓她是大名鼎鼎的小瘋子呢?

蘇依和顧志弘住在二樓帶露臺的主臥,甫一推門,就聽到蘇依細而柔的聲音,“放桌上吧。”

明雲緋見她站在露臺上吹風,夏日夜晚的涼風撩動她精心保養的頭發,整個人顯得輕飄飄的。

“太太,小姐她……”

保姆剛開口,蘇依便打斷她,“我知道了,你去樓下吧。”

聽她這麽說,明雲緋便清楚,蘇依是專門在等她。

明雲緋闔上門,轉頭便見一襲白裙的女人站在黑暗的懸崖邊,像是獻祭的羔羊,隨時可能被血盆大口吞噬。

明雲緋頓了頓,朝她走去,在她幾步遠的身後站定,拉了把椅子坐在小桌前。

“蘇蘇。”蘇依說,“我想和你談談。”

明雲緋笑了,說:“巧了,我也是。”

“你問吧。”蘇依輕聲道。

“我都知道了,沒什麽可問的。”明雲緋道說,“這次我過來,是給你一個說的機會。”

“是嗎?”蘇依笑了,輕輕的,她說:“你還真是和她們說的一樣,溫和又冷靜,這種事情也能心平氣和。”

明雲緋嘲諷地笑了笑,“因為比起你,我更願意被母羊孕育。”

“太好了!”蘇依聲音透著輕快,“你不在乎就好,我已深陷泥沼,只希望你好好的。”

“我也希望我好好的。”明雲緋撐著頭,慢慢地說:“蘇依,我不是來和你演母子情深戲碼的。”

“還有一個問題。”蘇依說,“蘇蘇,在你心裏,你爸爸是惡人,我是惡人,你的七個兄弟也是惡人,你大可遠走高飛,讓我們惡人互相折磨,不更好?”

“互相折磨?”明雲緋輕笑一聲,“那當然好,可惜太慢了。而且,蘇依,你不會以為你真的可以折磨到顧志弘吧?”

始終背對著她的蘇依猛地轉過頭來,蹬著雙眼看她,神情可怖,明雲緋靠在椅子上,笑道,“這才像你。”

“你什麽意思?”蘇依問。

“字面意思。”明雲緋道,“你帶回八個子女,即便各有身體殘缺,仍舊為顧氏效力,助其發展壯大。顧志弘享受了你的溫柔小意,什麽也沒失去,而你忍辱二十年,什麽也沒得到,這算什麽報覆?”

蘇依沈默片刻,坐到明雲緋對面了,“蘇蘇,聽媽媽說說吧。”

又一個自稱母親的。

明雲緋微微皺眉,這兩個字,無論是鄭凝,還是蘇依,都不配說出口。

但也犯不上費心反駁,反正不是什麽重要的人,這次就隨她吧。

蘇依說:“我的生日在3月,生我的那天,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和我媽大吵了一架,當時她就流血了,可我爸摔門而出,是我媽強撐著到樓下,請鄰居開車送她去醫院,才有了我。”

“給我取名叫蘇依,是因為我媽希望有了孩子,她的丈夫能順著她,依著她。”

說到這兒,蘇依頓了頓,“可惜她的願望並沒實現,她被‘有了孩子後,男人會更有責任心’這句狗屁話騙的很慘,那個畜生從夜不歸宿到打罵我們,只過了短短兩個月。”

說到這兒,蘇依沈默了幾分,愈發顯得單薄,她眼眶發紅,強忍著淚意。

“我媽的婚姻是煉獄,幸好她逃走了,樓下的鄰居帶她去了國外,那時我七、八歲,才跟這欄桿差不多高。”蘇依用左手比了比露臺的圍欄,繼續說:“我再也沒見過她,我被永遠的留在煉獄,再無人摟著我流淚。”

蘇依輕輕啜泣幾聲,繼續說道,“後來他帶回一個男人,讓我叫叔叔,叔叔會攔著我爸打我,給我買吃的、穿的,那時我以為他是我的大英雄,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

“過了好幾年,我才看穿他的心機,挑撥我和我爸的關系,慫恿我爸打我,在老師同學面前汙蔑我,他都幹過。我和他大吵一架,那次我爸把我打進了醫院,肋骨骨折。”

“我和叔叔撕破了臉皮,他的惡意索性擺到了明面上,我從被我爸打,變成了被兩個人欺負。”蘇依說,“我爸做生意發了後,多的是人巴結他,那時顧家還只是個牙簽作坊,顧家老爺子在酒桌上贏了我爸一次,就把我的婚約贏過去了。”

後來顧家機緣巧合搭上外貿的船,順風順水有了現在的顧氏,是蘇依父親所比不上的。

後面的事,明雲緋也都知道。

蘇依擡起眼,仔細審視著明雲緋和她完全不像的、健康的臉,突然放聲大哭,胡亂說著什麽。

明雲緋聽到她模糊地喊,“媽媽……媽媽……”

但她沒有任何動作,只靜靜坐在椅子上吹風,任何時候,她都清楚自己的立場,陳年往事使蘇依痛苦,但蘇依之於顧慕蘇,何嘗不是一個施暴者?

顧慕蘇因她默許、顧志弘操辦的婚約而死,她作為替她而來的執行者,不能也不該同施害者共情。

明雲緋承認,如果是她本人在此,未知任何背景,乍聽到這個故事,她會心軟,會安慰、幫助對方。

但此時此刻,她是顧慕蘇。

明雲緋神色清明,等著蘇依平覆情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