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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弱水經年 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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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弱水經年 終(下)

得到這句回答後, 阿曼蘇楞了楞,她似乎想笑一笑,卻被湧上的血嗆到了。過了好半天後, 她才提起一口氣來斷斷續續道:“你也,會說這麽好聽的話啊。”

阿曼蘇的聲音越來越抖,雲照雪用趕緊的手絹幫她擦去血絲, 低頭輕聲道:“別說話了,我帶你走。”

帶她走?

盡力看清擁著自己的人,阿曼蘇問道:“帶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她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可是, 她其實知道自己連這片大漠都走不出去。

盯著雲照雪的面龐, 阿曼蘇出神地想道:“想去白暝寨和你過一個普普通通的生辰,也想去你的家鄉,看看究竟是……什麽地方, 能養出這麽一個人來……”

阿曼蘇想去的地方全部有關自己,雲照雪壓下顫動的心緒, 不假思索地答應道:“那就先去白暝寨,再和我去吳州。”

吳州,是阿曼蘇聽說過最遠的地方了。那是雲照雪長大的地方,卻也有可能是雲照雪不能再輕易回去的地方。

眼神艱難地掃過倒地不起的斯若愚,阿曼蘇心情覆雜地擡起手來,似乎想摸一摸雲照雪的臉頰。

“你糊塗了,你打傷了他們還怎麽回去啊?”

那就以後再回去, 再次擦去了阿曼蘇口中流出的血絲, 雲照雪盡力平靜地回答她:“那便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 陪你養傷。”

如果能把傷養好,她也想和雲照雪一起游歷四方, 看看她從未涉足過的地方。可是,越來越重的身體卻在提醒她,她大概是邁不出這一步了。

那她就更不能把雲照雪留在只有她們兩人的地方了。

“沒人打擾的地方……太冷清了。”

在鈺龍神教的這麽多年,阿曼蘇怕過冷清麽?只怕她在意的,是她離開後,自己太過冷清。

垂下了眼睛,雲照雪固執地追問:“那你說去哪裏呢?”

胸間冷得甚至感覺不到心跳,但阿曼蘇卻還記得自己說過自己一定要去的地方。

“先帶我……去合虛幻陣吧。”

終於擡起手來碰到了雲照雪的臉頰,感受著那比自己溫熱的皮膚,阿曼蘇展開了一個寬慰的笑容,“若木樹可以……治我的傷,你帶我去幻陣裏吧。”

她們抵達合虛幻陣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夜。入夜前,大漠中先是刮起了沙暴,然後竟然破天荒地下了一場冷雨。

大漠中的冷雨,能讓大漠冷得活像倒回了深冬,可萬幸的是,冷雨也澆滅了合虛幻陣中飄起的黑煙。

入陣時,石陣中的火已經滅了,若木樹無言靜立陣中,身上平添了許多狼狽的痕跡。

即便得了一場及時雨,可是若木樹的枝幹還是被燒斷了許多,地上也落了一層又一層殘敗的紅葉。

即便樹葉殘缺不全,樹身也帶上了焦黑色,可是在夜色投落樹身時,那零落的紅葉和挺拔的樹幹卻仍然顯露出一種如夢般沈靜縹緲的模樣。

“是不是很美?”

靠著雲照雪坐在石臺上,阿曼蘇感受著手下樹葉的脈絡,輕聲感嘆道:“和忘川蝶一模一樣。”

紅葉肆落,於達姆族而言可以是福也可以是禍。

頭頂傳來樹葉簌簌下落的聲音,阿曼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燒去大半的紅葉。

“阿母說,我們出生那日,若木樹落了許多紅葉。大司祭也說,我們與生俱來的奇血,不止是達姆神的恩賜,更是若木樹豐沛的靈氣。”

說著,阿曼蘇擡高了這片紅葉,將她虛虛地“搭回”了原本的枝頭,“所以,當我們離開時,也要回到若木樹下,將靈氣還給她。”

她們都知道“離開”二字代表的是什麽。

攥住阿曼蘇手心的手驟然縮緊,雲照雪用發緊的聲音喊出了她的名字:“阿曼蘇……”

在阿曼蘇手上的血碰到紅葉時,紅葉也在她挽留的目光下悄悄枯萎了。

離開白暝寨那天,即便被她打斷,雲照雪也還是註意到了被她血滴滴過的枯萎草木。

也是在那日雲照雪意識到,一開始領路的啞奴並沒有錯認。與她朝夕相處的從來不是格桑烏,而是真真正正的阿曼蘇。

拿走了阿曼蘇手上枯萎的紅葉,雲照雪轉過身,凝視著那雙仿佛已經知道自己命運的綠瞳,艱澀地開口:“若木樹治不好你,對麽?”

“你只是想帶我來看看一直守護你的神樹。”

雲照雪輸送內力的手上傳來一陣輕顫,阿曼蘇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避開了她的問題,故意裝作傷口疼的樣子嗔道:“我都這麽疼了,你還要怪罪我啊。”

這算什麽怪罪?

要是真的想怪罪她,又怎會只說這一句?

“你明明說過……你哪裏都不去,只在白暝寨等我的。”

“可你食言了。”

梅花初開那日,也是她們兩人的離別之時。阿曼蘇明明答應過自己會好好地在白暝寨裏等她,可等自己返回西疆時,看到的卻不是那個古靈精怪的阿曼蘇,而是渾身染血,倒地不醒的人。可說到底,還是自己因為離開時心懷僥幸沒有追問到底,這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那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麽理由責怪她,該責怪的明明是自己。

雲照雪一貫不愛想“如果”和“假如”,她覺得悔恨是沒有意義的。可是在這一刻,她心中竟也萌生出了這樣一個無力的念頭——如果當日在白暝寨時她能問清楚,如果在中都時她能再謹慎些,那她是不是就能見到一個毫發無損的阿曼蘇了。

雲照雪掌心因為顫抖而不斷縮緊,而她的心緒也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阿曼蘇。

胸膛愈來愈冷,可是心底的情緒卻軟成了攏不起來的一片。阿曼蘇屈起指節,握緊雲照雪:“不是你的錯,是我有一定要回去的理由。”

雲照雪怎會不明白她的理由。

部族被毀,故土難回,她在鈺龍神教中蟄伏十餘年,為的不就是今日能手刃呼延灼,救出她的族人麽?

可是即便雲照雪明白她的理由,可是雲照雪又能如何接受眼前近乎殘酷的聚散呢?

阿曼蘇的生命如同這若木樹的生命一般正在飛快流逝,而雲照雪能抓住的,只剩下最後的幾息。

她還有許多話想和阿曼蘇說,有關她們的現在,也有關她們的以後。她想,如果阿曼蘇願意的話,她想帶她去許多地方。想帶她去棄月城,在辜月節上接受對有情人的祝福。也想帶她去濮州,雖然那裏山遙水遠,但聽說卻也有許多好客的部族。但最後她想,既然這些地方都沒機會再去了,那她希望,起碼在意識消失的那一刻,阿曼蘇可以是笑著的。

幹澀的眼中冒出了止不住的熱意,可是雲照雪卻毫無察覺地問她:“你想要,怎麽過這個生辰?”

聞言,阿曼蘇又彎起了那雙漂亮的眼睛,“我很貪心的,想要讓若木樹看看你,也想要一輩子陪著你……”

祈願太多是不能實現的,於是阿曼蘇收回了那些遙不可及的奢望。

“但是你如約來了,我就想,這就夠了。”

說著貪心的人,其實也只開心了一瞬,雲照雪無奈地笑了笑,輕聲問道:“只貪心一天,算什麽貪心?”

“可是我有這一天就夠了。”阿曼蘇用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語調回答了她。

神樹頂上逐漸露出了天色將白的微光,而阿曼蘇的眼中也聚起了一團柔軟又熾熱的愛意。

沒有再接著方才的問題說下去,阿曼蘇開口,提起了雲照雪從沒問過的問題。

“你知道,一開始我為什麽認得你的名字麽?”

看雲照雪搖了搖頭,阿曼蘇笑了笑,得意地揭開了謎題。“達姆族被選中做司祭的人,都會預見自己和達姆族的命運。”

“我只做過兩次預知夢,一次是夢見我親手殺了呼延灼……”

將目光緩緩轉向雲照雪,阿曼蘇的神情格外溫柔,“而另一次,便是夢見在白暝寨的雪夜裏,我抱著你,喊了你的名字。”

“所以,我也不算只有這一天。因為我在還沒有遇見你的時候,就在夢裏和你相愛了。”

話音落下,阿曼蘇卻感到有溫熱的東西打在自己的臉上。先是一滴,然後便再也止不住了。

石陣中的風帶走了雲照雪眼中的溫度,雲照雪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固執地問她:“那我呢?”

阿曼蘇不貪心,只要一天就夠了。可是在這一天之後的自己,又要如何度過呢?

阿曼蘇沒有讀過什麽生離死別的話本,所以在這一路上她想的都是,在閉眼前能待在雲照雪身邊,她便什麽都不想了,甚至都沒有想過在這之後的所有事情。

可是在雲照雪沙啞的聲音中,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以後是魂歸靈樹,而她們的以後,卻徹底消失了。

神色有一瞬的黯淡,但很快阿曼蘇又恢覆了溫柔的神色,“如果我說,我要你認錯,要你把所有錯都推到我身上,然後忘了我,你會答應麽?”

而她得到的回答自然是一句堅決的,“我不會。”

料到了雲照雪的決心,阿曼蘇於是不再勸多餘的事情。過了好一會兒,在雲照雪以為她不會再提起這劍事時,她卻低下了頭去,從懷裏若無其事地取出了三本書冊。

“那你便靜靜地抱著我,陪我一會兒吧。等到這若木葉落光的時候,你再帶離開著這幾個破本子離開吧。”

她就好像在談論什麽尋常書冊一樣,可是,在看清書上斑駁的字跡時,雲照雪意識到那竟是呼延灼搶走的三冊《息緣劍法》!

不敢置信地看向阿曼蘇,雲照雪看見她對自己露出了一個笑容,那個笑容慵懶隨性,和她們初見時毫無二致:“離開後,不管你打算做什麽都好,不要再為了別人而活了,去做個隨心自在的雲照雪。”

但不管再如何隨性,那眼中還是露出了真正到了臨別時才敢露出的不舍,“只是……不許再像對我一樣,對另外一個人了。”

自己送進她經脈裏的內力就像石頭投入了沒有回應的河海,而阿曼蘇的氣息也越來越弱。雲照雪固執地攥著她的手,像白暝寨雪夜那樣,將胸間的鼓噪一聲一聲地傳遞給她。

就好像聽到了這心跳,就能將自己的所有愛意全都傳遞到她的心裏。

“阿曼蘇,從始至終,這裏都只有你一個人,也只會有你一個人。”

這樣的誓言,無關神女和俠客,只關乎兩個相愛卻不能相守的女子。

落到了自己臉上的淚水越來越多,可阿曼蘇已經無暇為自己,也為雲照雪擦去了,她只能用盡最後的力氣朝雲照雪偏過臉,緩聲說:“嗯,沒騙我,我聽到了。”

也許是因為之前繚繞的黑煙,也許是因為今夜的夜色實在太濃,已近晨曦,可是天邊卻仍翻滾著濃沈的灰色。

阿曼蘇不喜歡這樣的天色,所以她想,她最後看見的,一定要是一片澄凈而溫柔的黑。

“其實我很貪心的……”

呼吸越來越輕,方才沈重的身體也落入了一片悠渺之中,阿曼蘇用最後的目光看向了雲照雪的眼睛,說出了最後的請求:“雲照雪……我想要你吻我。“

吹過臉龐的風越來越冷,雲照雪沒有閉眼,輕輕地吻上了那已經冰涼的嘴唇。

她嘗到了兩人唇間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鹹澀,可她還是不明白,為什麽吻也可以這麽苦?

失去光澤的銀發蜿蜒落在石臺邊,而等雲照雪再擡起頭時,滿頭的紅葉竟也紛紛落盡了。

散落的紅葉不知是不是在哀悼失去的生命,而在這觸目的鮮紅中,阿曼蘇也和她夢到的一樣,悄無聲息地躺在一片紅葉之中。

她離開了麽?

淚水無意識地滾出了眼眶,阿曼蘇遲緩地低頭探向她的心間。

那被武林盟視作珍寶的書冊掉落在地,可是雲照雪卻只顧著聽阿曼蘇心間的聲音。一開始,雲照雪的耳邊靜得仿佛無邊的黑夜。

終於,在屏息靜聽了幾瞬後,她終於聽見阿曼蘇胸腔中傳來了一聲的極緩極輕的跳動。

呼吸急促地擡起頭來,雲照雪擦去了她根本沒有感覺的眼淚,咬牙封住了阿曼蘇的心脈。

在兩人身後,狂風胡亂地翻過書冊,最後停留在一頁泛黃的紙上。

而雲照雪也終於在此刻,想起了這本眾人追逐半生,號稱足以活死人,得永生的神劍法。

被風翻開的是唯一接近空白的一頁,上面沒有心法也沒有口訣,只是用極度潦草的字跡寫著一句“以生相易,則緣起而後生也。”

一頁頁地翻閱起劍冊來,在讀懂上面的內容後,雲照雪的瞳孔慢慢睜大,眼中的情緒也不斷翻湧起來。她突然意識到,原來江湖上下競相爭搶的劍法,遵循的並不是什麽違抗天道之法,而是公平到極致的以命易命,以血易血的等價交換。

所以李慕舸珍之所以想盡辦法治好他自己的女兒,為的不是父母之心,而是以他女兒之血易自己之血,好重塑被秋臻所毀的經脈。

這劍法名為息緣,實則講的是絕出逢生。即便只有三卷,但也足夠讓她完成以命易命的過程。

“以生相易,則緣起而後生也。”

這一句不斷回響在雲照雪的腦海中,她的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能以血易血,重塑經脈的話,那自己是否可以以命易命,將半生壽數換給阿曼蘇呢?

她有告水山莊恢覆心脈的內法護體,即便劍法失敗,她也有活下來,帶著阿曼蘇四處求醫的餘地。而如果成功了,她便可以在不久的將來,看到沈睡的阿曼蘇重新睜開眼睛。

至此,已無權衡的必要。今日,她勢必要用息緣劍法來冒這一場險。

默念起了劍法的口訣,雲照雪閉眼揮起了手中的長劍。隨著長劍的舞動,她的周身緩緩騰起一股熱流,後心越來越熱,幾乎以灼燙的溫度刺痛著她的全身。漸漸地,這熱燙蔓延到了自首,翻飛的衣袖如業火將她吞噬殆盡,只留胸腔間無盡的痛苦和絕望。

劍法一字一字吐盡,很快,這灼燙又轉為了刺骨的嚴寒。全身的血仿佛都結成了冰,眼睫上也凝起了薄薄的寒霜,她仿佛掉入了無法逃離的冰窟,肺腑一寸又一寸地縮緊,她喘不過氣,也尋不到頂上的出口。

可是,即便再如何痛苦,她仍然咬緊了牙關,拉住了阿曼蘇的手。

在灼熱和寒冷完全交替的最後一瞬,雲照雪仿佛聽見了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體慢慢剝離的聲音,沈重的身體驟然一輕,她的眼前一黑,脫力地滑落在了樹根邊。

跪下的瞬間,她那想要抓住支撐的手鬼使神差地按到了樹幹上,只聽一陣空蒙的悶響,下一瞬,雲照雪竟拉著阿曼蘇滾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阿曼蘇的紫衣翻飛如蝶翼,雲照雪護著她,卻撞上了什麽堅硬的東西,肩胛骨傳來陣陣刺痛,頭顱也被撞得嗡嗡作響

眼前是一片天旋地轉,可是當耳邊的嗡鳴漸漸退去後,外面卻安靜得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

意識到兩人落入了一口冰棺之中,雲照雪先是一驚,隨後卻放下心來,自嘲地彎起了嘴角。

最後,她們竟真的找到了所謂“無人打擾”的清凈之地。即便逼仄又不吉利,可是不知為何,當兩人的溫度緊緊挨在一起時,她卻覺得格外的安心。

眼前的景象不再晃動,外面安靜得聽不到一點鳥鳴。

勾起了阿曼蘇的尾指,雲照雪半睜著眼,在心中念道,安靜得就仿佛回到了西疆梅花開的那天。

在經歷了黑煙和沙暴之後,西疆的天空終於翻滾出了些微曙色。

微弱的霞光穿過枯枝打在兩人的眼皮上,虛幻得恍如夢境。

晨風吹得落葉嘩嘩作響,而雲照雪也聽見了外面隱約傳來的聲音。

雪夜後的那天,阿曼蘇輕輕地窩在自己的身旁,隨口念著她在孩童口中聽到的詩吟。她的聲音漸漸地和孩童清脆的嗓音重疊,恍惚間,雲照雪竟聽見孩童踩過積雪後留下的笑聲。

“寧可枝頭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風中。”

輕靈的笑聲漸漸融入了她的呼吸之中,雲照雪感覺到自己的思緒越來越輕。

意識消失之前,石臺慢慢闔上,蓋住了會驚擾阿曼蘇的霞光。

耳邊的只剩阿曼蘇輕喚的呼吸,心中也只剩安然的平靜。雲照雪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心中許下了期許。

即便今日,她們一同沈睡在昏暗之中,但也許有一天,等有人再次打開這扇門時,她們便能有幸再次相見。

石臺徹底恢覆了初時的樣子,而在冰棺之中,雲照雪也徹底闔上了雙眼,和她的愛人一起陷入了一場長遠的睡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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