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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弱水經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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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弱水經年(八)

三日後便是元旦, 寨中人緊鑼密鼓地開始掃屋撣塵,來往於西疆和棄月城的貨郎也早早地背來了燈籠和爆竹。聽著貨郎敲起的撥浪鼓聲,寨中的孩子一個個歡呼雀躍地跑到了寨門口。

聽見孩子興奮的吵鬧聲, 格桑烏也好奇地探出了頭。看見孩子手上捧起的爆竹,她轉頭望向不知何時走到身邊的雲照雪,“你點過那玩意麽?”

本來以為雲照雪會搖頭, 可誰知看見那貼了紅紙的竹筒時,雲照雪卻點了點頭道:“點過。”

在她年歲尚小時,師君雖然喜靜,但總會在新歲時縱容她和師姐點響爆竹。後來因為師君和師姐相繼離開, 再加上擔心寒爭的喘疾, 告水山莊內再也沒有響起過爆竹聲。

如今想來,告水山莊確實是冷清了許多年了。

註意到雲照雪神色中隱隱的黯淡,格桑烏擡手牽住了雲照雪。“那過兩日便勞煩雲大俠給我開開眼了。”

說著, 便將有些楞怔的人一把拉出了院門。

她笑得開懷,雲照雪一時也沒來得及拒絕。等再回過神來時, 兩人已經走到了堆滿笑容的貨郎身前。

最終,在格桑烏的軟磨硬泡下,雲照雪還是無奈伸出手,在貨郎那兒買下了兩個別致新奇的錦鯉燈和兩個據說聲音最響的爆竹。

買下這錦鯉燈的傍晚,格桑烏便吵著要去矮檐上掛那紅彤彤的錦鯉燈。

在格桑烏踩著矮凳掛好了兩邊後,雲照雪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道:“這一只歪了。”

兩只錦鯉在夜風中悠悠地晃著, 不仔細看也看不出掛的有些一前一後。本著掛上就行的宗旨, 格桑烏理直氣壯地反駁道:“沒歪。”

不欲與她爭辯, 雲照雪只能自己站上矮凳,將那紅鯉燈拉出一截來。

可不知是制燈之人偷工減料, 還是說這燈實在扛不住顛沛的路途。雲照雪剛一碰到那錦鯉,那黏在兩側的眼珠子便掉下了一顆。

這下好了,原本那魚頭就大出魚身好多,這下只剩一只魚眼,就更添一分“別致”風味了。

“……”

看雲照雪皺眉與那魚眼相對,格桑烏不由得笑出了聲。

她足足笑了半天,等雲照雪僵著臉準備自己去撿時,她才憋著笑撿起了那還沒龍眼核大的眼珠。

雲照雪臉上是微惱,格桑烏眼中滿是笑,兩人都只顧著去看那掉地上的魚眼珠,沒註意到彼此的動作。這不,一個低著頭準備彎腰去撿,一個半蹲著準備將東西送出,一個不留神,格桑烏的鼻尖便蹭到了雲照雪的臉。

相觸後,雲照雪一怔,立馬便要直起腰背。但誰知格桑烏卻比她先一步反應過來,在她準備抽身時,驀然伸手勾住了雲照雪的領口!

四目驟然相對,雲照雪甚至能從格桑烏的眼中看見滿臉驚訝的自己!那就更別說兩人幾乎糾纏在一起的呼吸了。

從來沒有人能對自己做出這般放肆的動作。就算是與她最為親近的師姐和師君,當年也只是克制撫過她的發尾。

不知如何應對的慌張蓋過了被勾住領口的惱怒,雲照雪拉下格桑烏的手,急聲道:“格桑烏,你知不知”

一個“恥”字即將到嘴邊,可是看著面前異常認真的人,雲照雪卻不知為何偏頭咽下了這個字。

看出了最後一個字的口型,格桑烏卻毫不在意地輕笑出聲。

“我又不是你們正道人士,要什麽廉恥?”

明知道雲照雪聽不得這些輕浮的話語,可是格桑烏卻固執地非要講下去。那雙帶著惱色的眼中分明有抗拒,可自己卻像迷了心竅一般非要靠近。

心間的鼓動愈來愈放肆,格桑烏想,原來不知何時,這些玩笑話裏早已摻進了自己大半真心。

格桑烏的雙唇一開一合,鼻息間的梅香也愈來愈烈,雲照雪僵在原地,聽見了耳邊那暧昧的聲音。

“我只要和雲大俠耳鬢廝磨,日夜為伴,做一對逍遙眷侶。”

她的聲音很輕,可是“眷侶”和“廝磨”四個字,卻清清楚楚地砸在了雲照雪耳邊。

錦鯉燈的紅影被掉落的脆響打亂,雲照雪後退幾步,猛然回身躲進了屋內。從那慌亂的腳步來看,這素來冷靜沈穩的人,竟也在此時亂了方寸。

“啊!”

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格桑烏想要叫住臨陣逃脫的雲照雪,“眼睛還沒黏上呢!”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一聲關門的悶響,哪裏還有雲照雪的半點聲音。

雲照雪的門關得住她臉上的羞惱,卻關不住格桑烏眉眼間的笑意。過了好半天,直到那在風中打轉的錦鯉都安定下來後,格桑烏才慢悠悠地挪動了腳步。

沒有再管那只剩一只眼睛的錦鯉,格桑烏垂眼,悄悄地將那珠子放進了懷中。

自那日起,格桑烏便愈發放肆。不過興許是怕做得太過真的惹怒了雲照雪,格桑烏竟也學會了在雲照雪皺眉之前便及時收手,用別的事情岔開話題。

不過即便如此,雲照雪還是忍不住對她多了幾分忌憚,在兩人可能要挨近的時候,雲照雪便會默不作聲地拉開些距離。

尤其是在元旦這天的晚上,即便是放那爆竹時,雲照雪也離格桑烏好遠。

這一晚,西疆下了雪。細密的白雪下個不停,不過多時便鋪成了滿地綿軟的白絮。

在無垠的夜和酥軟的白中,寨中人紛紛掛起了燈籠。滿地的白映著星星點點的橘紅,竟叫人在寨外無邊的黃沙中嗅到了些在不久後即將到來的春融。

寨子裏有人家跟漢人學了包餃子,於是也送了一盤給這不精廚藝的兩人。只不過那餃子皮厚了些,雲照雪第一鍋沒煮熟,就只能耐著性子重新煮了一次。

院外傳來孩童興奮的叫聲,一聲震響過後,接近金紅色的暖光迫不及待地劃破了深色的夜空。然後,是越來越多的暖光和爆竹聲響。

等不及那遲遲不好的餃子,於是格桑烏心血來潮地拿出了準備好的爆竹,又哄又鬧地催雲照雪先去點那爆竹。

萬般無奈之下,雲照雪只能放下鍋中的餃子,耐心地陪格桑烏出來點這炮筒。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多年不點技藝生疏了,還是說這爆竹也跟錦鯉燈一樣粗制濫造,雲照雪用火折子點了幾次,竟也沒有一次點著。

伸出躲在屋子背後的腦袋,格桑烏好奇道:“這玩意為什麽不響?是不是那貨郎騙你了”

離著一段距離,雲照雪仔細觀察了半天,才下了定論道:“不是。”

“可能下雪,這爆竹受潮了吧。”

這雪也沒下多久,怎麽就會受潮呢?

不信雲照雪的說辭,格桑烏接過火折子便朝前道:“我試試!”

然而,當格桑烏拿著火折子的手離引線只有一寸時,那本來啞火無聲的炮竹卻憑自冒出火星子來!

“小心!”

情急之下,雲照雪也顧不得兩人之間的距離了,趕忙低下身去一把拉住了她,結果力氣使過頭了,拉得格桑烏一個沒站穩,兩人便一起往後跌去!

眼瞧著自己就要墊著雲照雪砸進那厚厚的雪地裏,格桑烏便想松開手往旁邊滾去,誰料雲照雪卻完全沒有放手的意思。

“噗通”一聲,身後的雪華被震得飛起好些,這兩人則一起手牽手摔了個七葷八素。

飛起來的雪全部落到了兩人身上,而那逗人玩的爆竹也在此刻燃起了焰火。

在一陣劈裏啪啦的爆竹聲中,雲照雪頂著滿身白雪坐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摔成個雪人的雲照雪,格桑烏笑得停不下來。

而雲照雪則是呆呆地眨了眨眼上的雪塵,過了好一會兒才滿懷歉意地問道:“沒事吧?”

“對不起,我沒拉住。”

開心地抖著身上的雪,格桑烏搖頭道:“不是我自己要去點的嗎,怎麽倒成你的不是了?”

聞言,雲照雪有些自責地開口,“因為我拉你,你才摔了。”

“得了吧,我自己站不穩才有這回事。”

笑著扭過了頭,格桑烏奇怪道:“你的火折子呢?”

餘光瞥到了雪地中的一抹異色,雲照雪回道:“在我後邊。”

心裏還惦記著去點另一個爆竹,格桑烏興奮地伸出手要去夠那離自己有一臂之遠的火折子。然而,就在她伸手時,雲照雪也剛好轉頭去夠身後的火折子。

沒有了雲照雪的手臂相隔,格桑烏的手臂在雪地中拄了個空,慌亂之下,她竟不偏不倚地跌坐在雲照雪懷中!

衣下的溫熱相互交融,一瞬間,兩人都睜大眼睛楞在了原地。

這是第二次了,格桑烏想,這是第二次離她這麽近了。

近得甚至能聽見她春雷乍醒般的心跳。

雪夜的寒風吹不滅心中呼之欲出的情愫,格桑烏仰起頭,珍重地看向眼前的人。

“雲照雪。”

她這麽叫她,聲音比晨曦間欲曙的天色還要溫柔。

這樣的眼神,叫雲照雪幾乎忘了兩人還在院裏。避開了格桑烏的眼神,雲照雪深吸一口氣,偏頭倉皇岔開話題道:“餃子要好了,我們快些進去罷。”

連那平日裏最為清靜的眼角都帶上了薄紅,可她卻還避開自己,說著自己根本不在意的東西。

“誰要管那餃子!”

一股沖動燎盡了她的理智,格桑烏挺起上身,不管不顧地拉住了雲照雪的衣領,將嘴唇送了上去。

這突如其來的吻像暴雪一般淹沒了雲照雪的呼吸,獨屬於格桑烏的香氣在唇齒間漫開,雲照雪的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什麽禮義廉恥和苦習之道都在此刻退去,雲照雪只能屏住呼吸,不去想自己幾乎跳出胸間的心情。

“劈裏啪啦!”

靜謐的夜雪中,又再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

而在寨中人看不見的角落裏,有兩個身披細雪的女子用唇齒的摩挲交換著最猝不及防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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