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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弱水經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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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弱水經年(五)

雲照雪回到院中時, 格桑烏卻不在內間,被褥間只有甩著尾看她的銜蟬奴。

想起方才在阿曼蘇暗室中聽到的話,雲照雪眉頭一皺, 心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呼延灼明日才出關,難道聖使們等不到天亮便已出手了麽?

……不對。

將眼神投向氣定神閑的銜蟬奴,雲照雪的思緒逐漸冷靜了下來, 若是有其他人來過,銜蟬奴不可能是這幅樣子。

那看來,格桑烏應該還在這房中。

明日教主出關,鈺龍神教不知會發生什麽變故, 可是即便如此, 今夜從紅石崖吹來的風卻格外平緩。

長風卷過山崖和枯枝,發出了海濤般的聲響。屏息細聽了一陣後,雲照雪便察覺到了一道刻意隱匿起的氣息。

整個房間裏都帶著一股梅香, 但是梅香最為暖融之處,恰恰在她身後。

一聲不再壓抑的輕笑傳入耳中, 雲照雪驟然轉身,看見了靜靜站在窗旁的格桑烏。

“想不到雲大俠這樣的正道人士,也會三番兩次行這偷摸之事?”

格桑烏抱臂笑著,可是雲照雪回應她的卻是一雙晦暗不明的眼睛。四目相對良久,格桑烏終於從她臉上捕捉到了什麽。

眼中的好整以暇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而平靜的眼神。

根本不用問雲照雪去了哪兒,格桑烏就這麽靠在窗邊, 篤定地對雲照雪說:“你見到阿曼蘇了。”

頓了頓, 她繼續道:“或者說, 你看見阿曼蘇的臉了。”

阿曼蘇的臉麽……?

定定地看著對面的格桑烏,雲照雪想, 教奴怎會將二人弄混呢,這分明是兩雙完全不同的眼睛。

格桑烏的問題原本就不需要雲照雪的回答,於是,在得到一句沈默的默認後,格桑烏垂下眼去,又恢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我和她,有幾分像?”

可是雲照雪並沒有回答格桑烏的問題,收回了眼神,雲照雪突兀地開口問道:“呼延灼為何要取你的血?”

雲照雪早就看見取血的場景了,可她卻在今日才問出這個問題。這說明,雲照雪一定從阿曼蘇那裏聽到了些什麽事情。

思及此處,格桑烏刻意岔開了話題,“這是中原人的相處之道麽,不回答別人的問題就算了,還總是無故反問。”

可即便她岔開話題,雲照雪還是再次開了口。

“為什麽?”

想起暗室中那張迎著火光的臉,雲照雪盯著格桑烏,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因為你自告奮勇,替阿曼蘇受了這取血之苦麽?”

聞言,格桑烏一怔,但很快她便出聲否認道:“雲大俠倒是看得起我。”

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格桑烏問道:“明日你便要離開了。”

“你現在不問我要解藥,卻要把心思都浪費在我身上麽?”

明明一開始那般難纏,現在卻這麽輕易地把藥交給自己了麽?

定定地看著那個小巧的藥瓶,過了好一會兒,雲照雪擡起眼來,卻沒有伸手去接。

安靜地看向了格桑烏,她的眼神專註而堅定,“不是浪費,是我想知道。”

別過臉去,格桑烏的眼中再次出現了逃避。

她不明白雲照雪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雲照雪具體是想知道些什麽……是想知道格桑烏究竟是個什麽人,還是想知道為什麽格桑烏過著和阿曼蘇天差地別的日子?

她以為別開臉雲照雪便能識趣地放棄,可是雲照雪卻絲毫不避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兩人就這般僵持了許久,最後,在雲照雪的堅持下,格桑烏還是轉過頭來,雖然她的面上沒什麽表情,但是語氣中還是沾上了極力掩蓋的悵然。

“你來時的路上,有沒有聽說過若木古樹?”

聽見這個有些熟悉的事物,雲照雪蹙眉問道:“是用來吸引若木鳥的若木古樹?”

聽了她的話,格桑烏輕輕搖了搖頭道:“那是中原人的說法,卻並不是若木樹的全部。”

“在西疆,若木樹雙生一體,是達姆族的神樹。西疆荒涼,為求得上天庇佑,部族多把水和樹奉為神靈,但是若木樹卻不同。”

“若木樹被奉為神樹,不單單是因為庇蔭取水,而是因為若木樹的樹液確有奇效。”

迎著雲照雪幽深的眸光,格桑烏的語氣卻十分的平靜,就仿佛她在講一個於自己無關的事情。

“這奇效便是,每過五十年,便會有一位服下樹液的族人誕下一雙雙生姊妹。”

“雙生姊妹白發異瞳,雖為雙生,身上卻流著不同的血。其中一人之血能使亡者覆生,而另一人……她的血卻是世間至毒。”

“只不過,即便同脈不同命,達姆神也並沒有偏心其中任何一人。”

雙眸微微一沈,格桑烏緩緩地講出了問題的答案:“負有“生血”者,不具任何神力,而負有“毒血”者生來便是驅使神鬼和生者之才。”

同脈不同命……

胸間說不出為何有一股滯澀感,雲照雪看著格桑烏,沈聲問道:“所以,你便是那個身負“生血”之人。”

“不愧是雲大俠,果然聰明過人。”

格桑烏自諷道:“我便是那除了獻血外,於鈺龍神教無任何用處的廢人。”

豈料,格桑烏的話音剛落,雲照雪便反駁道:“無用之人,又怎麽費心守著她的族人?”

達姆族,神樹……

她現在才清楚,雲照雪那日出手殺了那白衣侍從的原因。

不是什麽性情乖戾,陰晴不定,是因為他觸及到了格桑烏最在意的事情——她的族人。

聽了雲照雪這句,格桑烏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我?”

哈哈笑了起來,格桑烏搖頭道:“雲大俠誤會了,我自幼便被帶來此處,又怎會與族人有什麽感情。不過是因為我即便再無用,也不喜歡被侍從踩到頭上罷了。”

她說得越多,雲照雪的眉頭蹙得越緊。即便如此,格桑烏也像是毫無覺察一般繼續道:“你不是都看見我殺死那侍從了麽,又怎會說得出這樣的話?”

“難道說,是在這裏待久了,近墨者黑了?”

無用之人……

胸中的滯澀感躥上了喉間,雲照雪不錯眼地看著她,心中的思緒愈發雜亂。

她身上流著讓呼延灼也為之忌憚的血,若是沒被鈺龍神教所害,她原本該是部族裏最為人崇敬的神女和司祭。

她應該在那若木樹下,自由自在地聽著曠野吹來的風,可是如今卻和白虎一樣被豢養在這狹窄而偏僻的院中。

她甚至還不知道,明日她將要面對的事情。

即便紅石崖遮住了大半月光,可是那垂順的銀發間卻有清輝若隱若現。鼻息間的梅香愈發飄渺,雲照雪心中也漸漸升起了一個念頭。

天亮之時,我要帶她走麽?

眼底積聚起越來越多的情緒,雲照雪向來有決斷,可是今晚,她卻頭一次嘗到了猶豫的滋味。

許多念頭堆積在心口,可是最終,雲照雪只是斂眸說出了一句。

“明日,便到了約定好該離開的時候了。”

格桑烏也仿佛從那悠遠的回憶中抽離出來,她短暫地楞了一楞,很快,便上前一步,將雲照雪求了多年的解藥送到了她的手中。

“我雖是魔教妖女,但既然都收了雲大俠的好處,我自然也不會食言。”

“雲大俠要的東西,我已雙手奉上。”

說到這句時,格桑烏頓了頓,過了好半天後,才用一種鄭重的語氣,看著雲照雪說:“明日天亮時,雲大俠便走吧。”

屋裏沒有點燈,她只能看清一雙幽靜的眼睛,卻看不清雲照雪眼中的情愫。

而在這樣的帶著些悵惘的昏暗中,格桑烏卻在悄悄慶幸,幸好沒有點燈。

這樣,雲照雪也同樣看不清自己了。

天邊的霧氣漸薄,但是檐外濃重的青黑還沒抹開,外間便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雲照雪收拾好了自己,靜靜地站在門邊。

她來時借用的教奴的衣服已整整齊齊地疊在榻上,除去這套衣服以外,整間屋子裏都看不出有半點第二個人的痕跡。

或許是意識到她即將離開,銜蟬奴跳下床來,睜著一雙炯炯有神地眼睛望著她。而內間裏,格桑烏卻一動不動地安睡著。

她向來不到午時不起,想來,對她來說今天和往日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銜蟬奴圍著她打轉,連尾巴都著急勾著她,看起來是很不舍的樣子。

在這樣的目光下,雲照雪蹲下/身,第一次伸手摸了摸銜蟬奴的腦袋。

掌心的白毛有些硬,但不知是不是雲照雪的錯覺,她總覺得格桑烏平日裏常常揉蹭的那一片卻格外的柔軟。

“我走了。”

松開了手,雲照雪隔著內間的門簾,輕輕地留下了給格桑烏的告別。

在銜蟬奴不舍的挽留下,她還是邁步走到了門邊。

門縫中吹來的風帶走了雲照雪指間的溫熱,雲照雪呼出一口料峭寒氣,沈默地打開了屋門。

“保重。”

這是她在風中留下的最後一句,雖然輕不可聞,卻讓內間的格桑烏緩緩睜開眼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幾步之遙,但是跨出這個門後,隔的就不只是山遙水遠了。

她不會離開大漠,而雲照雪也不會再闖入紅石崖了。

興許是明白這個事實,所以雲照雪也只說得出一聲“保重”。

在心裏反覆默念著這兩個字,格桑烏好笑地想,這種時候,就算是裝裝樣子也好,難道不應該和我說一聲後會有期麽?

或許是感覺到了格桑烏已經醒來,銜蟬奴嘴裏一邊發出焦急的“呼嚕”聲,一邊伸頭來拱格桑烏的被子。

一手圈住鉆進懷裏的大腦袋,格桑烏一手安撫著焦躁的銜蟬奴,一手撥弄著它的耳朵,像是對它解釋,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她一遍遍地輕聲重覆著:“她走了,興許也不會再見了。”

銜蟬奴可能不能理解主人的話,但是它卻察覺到了格桑烏語氣中的失落。

慢慢地它不再晃動腦袋了,只是靜靜地把腦袋擱在格桑烏懷中,一下又一下地舔著她的手臂,直到外面的太陽漸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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