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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更星為寄照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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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更星為寄照寸心

狂風驟雨撕開沈沈黑雲,瘋一般地闖入破廟來。一片電閃雷鳴中,秋望舒能看到的,只有電光慘白和血跡驚心。

利劍插胸過,破口處鮮血刺目,不住地往外湧。秋望舒睜著一雙驚痛的眼睛,就這麽看著。她想撲上去用手蓋住母親胸前那如註的鮮血,可是她動不了。

心中在悲鳴,在嘶叫,可秋望舒喉間卻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只能顫抖著,眼看著母親一步步朝自己走來。

秋臻口中吐出的血越來越多,越來越驚心。秋望舒再忍不住,她雙目猩紅、瘋狂掙弄起來。不知從哪裏突然爆起一股內力,在丹田中橫沖直撞,絞得她五臟六腑熱燙不堪,幾欲嘔吐。

在一陣翻江倒海後,她雖然還是不能動,可是終於掙紮著從喉嚨中擠出一聲嘶啞的哀叫,聲淚俱下地、她哀求秋臻道:“娘,你快把我解開!”

“我們去山下看大夫!”

再次爬了起來,秋臻笑了,面色慘白,笑意苦澀難名。

她將更星劍抽出拄在地上,劍劃過地板,留下刺耳的聲音。

用盡最後的力氣,她用劍將佛像背後破出的洞口又鑿開幾寸,伸手抱住了阿望,給她解了穴道。

不敢碰著秋臻,秋望舒咬牙扒住佛像兩邊,急急跳了下來。

她急著去抱住秋臻,可是卻沒註意到秋臻親手給她系上的紅繩,竟在動作間被碎裂的銅壁給刮落在地。

可是秋望舒滿眼只有血流不止的秋臻,根本註意不到無聲落地的紅繩。

因為失血過多,秋臻的眼前開始恍惚,她覺得忽冷忽熱,還覺得好似回到了聆松鎮上。

阿望還是那個惹了麻煩,就會跑回來抱著她撒嬌的姑娘。可是再瞇起眼睛來細看時,又發覺阿望已經長那麽大了,已經到她的肩膀了。也許再過兩年,就能比自己高半個頭,長成一個高挑颯爽的少女。

可她還沒有給阿望準備那之後穿的衣物、鞋襪,甚至還沒來得及教阿望一套劍法。思及此處,秋臻眼中驀然流下了兩行苦淚。

她的阿望,以後會學劍、會成人、會有自己的知心好友、會有一把能讓她自己命名的好劍。

可是這些她都看不到了。

於是秋臻拼命擡起手來,夠上了秋望舒的臉頰。摸到了被冷風涼透的眼淚,幾乎和秋臻的手一樣冰冷。

秋臻看著她,從眉眼到嘴巴,再到那不停在胸口前包紮著傷口的雙手。

用盡了這輩子最溫柔的語氣,她開口對秋望舒說:“阿望,你擡頭……看我。”

聽到這一聲輕喚,秋望舒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可她卻不擡頭,直到咬著牙關將那布條包得更緊實了些,緊到血不能再從底下洇出來。

擡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抹得有血痕染在自己頰邊。秋望舒擡起秋臻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深呼吸了幾口氣,費勁地將秋臻架了起來。

哽咽著,她並不看秋臻,也並不答她,只是對秋臻說:“娘,我們下山。”

這一刻,她忘了所有的害怕,即使疾風不停,裹著大雨一陣陣地往她身上撲,她也只顧著架著秋臻往外走,走進一片泥濘和暴雨中。

她解了自己的外衣罩到了秋臻的臉上和身上,可是秋臻還是逐漸昏沈,呼吸很重,體溫卻被雨泡的越來越冷。

雨夜太黑了,秋望舒看不清路,結果一腳踩到泥坑裏,差點把秋臻也摔下來。她用單手撐著,費了渾身的勁,才又重新站起來。

被這陣顛簸弄得清醒了些,秋臻用力睜開眼,小聲對秋望舒說道:“阿望,把我放下來吧……”

秋望舒卻不聽,她的身量還不及秋臻,只能咬牙半架半背著人,紅著眼往前,一腳深,一腳淺地蹚著。

見狀,秋臻無奈苦笑道:“你不把我放下來,也不聽我說,你要我怎麽辦呢?”

聽了這句,秋望舒腳步頓了頓,但她只是把秋臻架得更緊了些,然後嘴上回應道:“娘,我聽,你說。”

冷雨激得秋臻打起了寒顫,更遑論只著單衣的秋望舒呢。秋臻看著女兒倔強抿起的唇線,只能打起精神來,強忍著胸口痛意對秋望舒說:“那你就聽我說……”

“更星劍,以後就是你的劍了。”

這句是交代後事了,秋望舒不想聽,於是她忍住哽咽,鼓著一口氣回道:“不是,娘,你要撐著。更星劍繼續陪著你,你以後也得繼續陪著我!”

怎麽陪啊,秋臻面色慘白,苦笑道:“對不起啊,阿望。娘也想,可是娘恐怕沒力氣了。”

“更星劍伴我二十載,如今該換她陪著你了。”

頓了一頓,秋臻的語氣中重新聚起了幾分堅定,她想到那漂泊不定的以後,一字一頓地對秋望舒交代道:“日後,你帶著更星劍,去看看江湖,去仗劍行俠也好。”

“但是不要……用她來替我尋仇。”

“今日下了山,你不要再回聆松鎮,也不要入中都,去找青臨門……”

“去哪裏都好……”

喘了一口氣,秋臻咽下喉中湧上的血,繼續道:“只要你從此不要再問今日之事……”

怎能不問!他們害了母親,秋望舒一輩子都不會忘掉伏春山的今日,於是她恨聲回道:“娘,我不能……”

可她的話卻被秋臻打斷了,秋臻聲調漸高,說道:“我知道你不能!但你必須答應我!”

“我只要你答應我這一件事,就這一件都不行麽,阿望?”

從秋臻傷口處流出的鮮血和著雨水一起染透了秋望舒的肩膀,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她就算有千般恨萬般怨,難道能說出一個不字麽?

帶上了幾分哭腔,她咬牙妥協道:“……好,好,我答應你,娘。”

得了秋望舒的承諾,秋臻這才放下了些心來,繼續交代道:“好,好,你記得你答應過娘的,不準騙娘。”

可是想了想,秋望舒哪是這麽容易放棄的姑娘呢,於是她費力擡起另一只手來,揪住秋望舒的臉頰,假裝兇狠道:“你要是騙你娘,還想著今日伏春山之事,那你娘我就是從地下鉆出來,都要給你打乖。”

她就這麽篤定她堅持不到山下,一定要把自己先丟下麽,再也憋不住喉中的哽咽,秋望舒崩潰地哀求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別說這句話!”

說完這句,秋臻便失了那股方才攢聚起來的力氣。她只覺得腳步越來越沈,這路也越來越長。

無言走了許久,終於,秋望舒從樹木縫隙間,瞥到了幾點鎮上的燈火燭光。於是她驚喜地轉過頭去對她娘說道:“娘,我看到鎮上的燈了!你再堅持會兒,我們去看大夫,看了大夫就好了!”

講到這句時,話語裏只剩慌張和懇求了。

而秋臻的眼皮越來越厚,眼前也越來越黑。她感覺到熱度逐漸從身體裏流失,同樣流失的,大概還有自己的知覺。可她還在強撐著,因為她也怕如果自己在這裏閉上眼,秋望舒會不會走不到山下。

鼻間呼出的氣已如游絲,秋臻緩緩回道:“好……”

聽到了秋臻這句回答,秋望舒終於露出一個笑來,她也學秋臻以前哄她那樣,溫聲對秋臻說:“好,那娘你別睡,你跟我說說話!”

“說什麽……”

秋望舒也不知道說什麽,只能揀著開心的事說,“你記得之前,家裏沒種石榴樹的時候,我去摘盛奶奶家的石榴,結果掉下來的事麽”

“記得……你嫌丟臉,連哭都不願意哭,一路光捂著臉不說話……”秋臻說著,可是臉上已經連笑容都擠不出來了。

秋望舒假意埋怨道:“誰讓你到處跟人家說,說就算了,你還笑。”

聽著她話中的嗔怪,秋臻小聲呢喃著:“別人也笑了,怎麽就光記我的仇……”

不是記仇,秋望舒心想,“是因為我是知道你愛吃石榴,我才去給你摘的!”

“哦,是啊……我們阿望最好了……”秋臻說著,氣息越來越弱,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嘔出來的血和流出來的淚了,只有頭漸漸朝秋望舒脖子上歪倒過去。

秋望舒還沒有察覺,她怕秋臻睡過去,還在一個勁地講著,“娘,等你好起來。我在院子裏再給你種一顆石榴樹。”

“到時候一棵摘了吃,一棵摘了給你釀酒,還能送給盛奶奶,華南姐和小泉姐。”

“我們就好好在鎮上,你看著我練劍、讀書。”

說著說著,她笑了起來,是想起秋臻做的,連鹽巴和醬油都懶得放的飯。於是她囫圇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笑著對耳邊的秋臻說:“我還能做飯,我做飯肯定比你好吃,你做的面條餛飩,我去河邊舀一碗水都比你那湯有料。”

“你說是吧,娘?”

可是雨勢太大了,她仔細等了好久,都沒等到秋臻的回音,哪怕是一絲氣聲。

笑容僵在了臉上,秋望舒顫聲喚了一聲:“娘?”

依舊是沒人應答,心中好似被冷風穿過一般空冷。她遲疑地轉過點頭去,不敢看個全,只敢看著秋臻已然失去血色的嘴唇,輕聲問:“娘,你回我一句吧。”

耳邊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秋望舒的淚意再憋不住,她哭了出來。可是這哭也不敢大聲哭,因為她心裏清楚,自己大概已經失去了至親之人的安慰與庇護。

想起秋臻信誓旦旦的那句“我即使一人,也絕不會輸給他們!”,秋望舒張開了嘴,放任著喉嚨中止不住的抽噎,恨聲道:“娘,你又騙了我……”

可是耳邊只有淒風苦雨,再沒有人會回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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