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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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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生病

世上有很多惡人, 越浮玉身居高位,難免見過三分,而嶺南山匪, 絕對是她最深惡痛絕的惡人之一。

手指緊扣石壁, 指尖因過於用力而發白, 越浮玉開口,聲音很輕, 但難掩其中冷意, “權貴踩人屍骨, 世家貪食血肉,兩者為了利益不知做過多少壞事, 但都不及嶺南山匪,他們是純粹的惡。”

時隔數月, 越浮玉終於敢說出那段她不想回憶的經歷,“父皇登基前幾年, 疲於平衡朝中勢力,邊關又不穩, 手下沒人能解決土匪的問題,只好以懷柔為主,沒想到反而縱容了山匪的壯大。”

嶺南山多地少,前幾年戰火不歇, 百姓吃不飽,只能落草為寇。

申帝知道嶺南的情況,登基後開展許多利民政策,減賦稅、鼓勵開墾土地、研究良種梯田……地方官員也一直表示, 嶺南越來越好,沒想到都是騙人的!

蘊空雲游四方時, 未曾去過嶺南,但他不用去,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很多時候,善是相同的,惡也一樣。

眸中盛火,越浮玉一字一頓道,“嶺南官匪勾結,吞了朝廷的銀錢,致使當地民生雕敝,他們便逼民變匪,逼良為娼。”

毀掉農田,逼得普通人不得不加入他們。若是拒絕,便殺死家中的男人,讓女兒褪去衣物供他們取樂,送手無寸鐵的兒子和野獸相搏,再讓母親目睹這一切。

他們早已是鬼非人,以人間煉獄為樂。

蘊空始終靜靜聽著,淡漠的模樣看不出情緒,一如神佛俯瞰人間。

直到這裏,他才問道,“那您呢,他們對您做了什麽。”

越浮玉微怔,看向自己的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山賊血液迸濺時的黏膩觸感。

隨鄭沈弦抵達嶺南時,山匪們想給他一個下馬威,以為她是鄭沈弦的夫人,便半夜摸進她的屋子,然後被舅舅一刀割去頭顱。

那天,是她第一次直面人性最下等的惡,然後突然就意識到,她重生在一個怎樣吃人的時代,毫無陰霾的日光下,又藏有多少披著人皮的惡鬼。

於是她厭惡,厭惡自己一時無計可施;她也懼怕,懼怕自己真的無能為力。

鼻尖似乎傳來鮮血的味道,越浮玉垂眸開口,“他們沒能做成什麽。”

只是在她心裏留下痕跡,讓她百般折磨、夜不能寐。

不知何時,蘊空的視線已經轉向山匪的方向,那幾個人似乎累了,不再說笑,只圍著篝火坐了一圈。月亮躲在雲層後,山洞昏暗,佛子漆黑的瞳孔隱在暗色中,誰都看不清,他停頓片刻,忽而開口,“要貧僧動手麽?”

這會兒,越浮玉已經徹底冷靜下來,聽到蘊空的話,她心底的憤怒燃燒了一瞬,但終究理智戰勝了情緒,她輕笑道,“大師,他們可是山匪,出刀沒有不見血的,你又不能破戒殺人,打起來肯定吃虧,還是留給大軍處理吧,他們蹦跶不了多久的。”

無論山匪曾怎樣囂張放肆,未來等待的他們的,只會是士兵手裏冰冷的刀刃,不死不休。

……

雖然山匪在側,但越浮玉沒有太擔心,整理了幹草,選擇去睡覺。

蘊空沒說什麽,但也多看她一眼,顯然有些意外。

越浮玉一邊挑出幹草裏的硬枝,一邊翻了個白眼,挑眉道,“本宮今天受這麽多苦,腳踝現在還疼著呢,難道指望本宮醒著給那群人守夜?當然要睡覺了!”

畢竟,她害怕的並非山匪本身,而是更縹緲的一些東西。更何況,對方人不多,她有不少保命手段,完全不用懼怕。當然,還有一個她不太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原因——蘊空在她身邊。

確實,蘊空不在,她也能獨自撐下去。可蘊空在,她就是會很安心。

蘊空看著公主挑剔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

世人都說永照公主嬌縱奢靡,可他知道,她其實很堅強。

真正面臨危機或痛苦的時候,她從來不會多言,比如從山崖掉下來時、比如一個人面對野獸時、也比如她見到山匪手都在抖的時候,她不會哭,連抱怨都沒有。直到處於安穩的環境下,她才會嬌嬌氣氣開口,從十分痛苦中挑挑揀揀出最不重要的一分,用說笑的語氣,輕描淡寫告訴旁人。

她艷麗無雙的外表下,有著最溫柔堅韌的內核,讓人無法不為之心動。

蘊空撥動洞口處的草叢,確定一絲光線也不會透進來,才起身走到裏側,坐在幹草中央,“睡吧,貧僧守著您。”

越浮玉鋪床的動作一頓,在心裏嘆息。

雖然說了好多次遠離對方,偏偏天不從人願。衣食無憂的情況下,她尚有心思討論愛不愛,現在風餐露宿,一切都要為生命讓路。

她明白對方的意思,也沒說什麽,閉眼靠在蘊空的懷裏,極小聲地開口,告訴自己,“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了。”

蘊空沒聽清公主的話,但看見她紅唇開合、幾分嬌縱懊惱,和往日別無二致,他兵荒馬亂一天的心,也終於安靜下來。

……

越浮玉沒想到自己會睡著。

在又冷又硬的山洞,見到了導致她失眠的罪魁禍首山匪,身上各處還酸痛,這麽艱苦的條件下,她竟然睡著了,睡得還很熟,所以蘊空喊她時,她完全是蒙的。

她只是聽見一道清冷的嗓音從很遠處傳來,“公主,醒醒,您發熱了。”

什麽發熱,她簡直冷死了,夏天沒過冬天怎麽就到了……

思緒遲鈍地反應好久,越浮玉才恍惚明白這句話的意思,鴉羽般的睫毛幾度顫動,她艱難掙開,“本宮發燒了?”

“嗯,”蘊空以手背覆住她滾燙的額頭,試圖降低一點熱度,卻只讓他的手也變得滾燙,“已經一刻鐘了,您有發熱的藥麽?”

高溫讓人困倦又遲鈍,越浮玉擡手示意對方,她以為自己擡得很高,實際只有一點點距離,“都在本宮袖子裏,你看看還剩什麽……”

藥瓶被翻出來,散亂地擺了一地,佛子還是第一次這麽不講究,越浮玉難受地閉著眼,感覺一個瓷瓶滾到她身邊,她勉強睜眼看了下,認出這是什麽東西,滯澀的大腦忽而楞住,她啞著嗓子問,“今兒是什麽日子來著?”

“五月初二……”蘊空飛快打開各個瓷瓶,在鼻下輕嗅,沒太註意她的問題,只隨口回答。可話沒說完,兩人俱是一怔。

五月初二,情藥最後一次發作的日子。

其實中藥到現在,不過一個月時間,但中間經歷太多,竟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而且隨著藥性越來越弱,不再需要蘊空‘解毒’,兩人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意識到現在什麽情況,蘊空眉心微蹙,倒出瓷瓶裏的解藥餵給公主,又扣住她的手,仔細把了一次脈,“今天是最後一次發作,身體要徹底排出毒性,癥狀會比往日猛烈,而且除此以外,您還染了風寒。”

情藥有解藥,風寒沒有。

蘊空虛虛環住公主,讓她能躺的舒服一點,心裏卻微沈,公主今日受驚又淋雨,很可能發熱,但他下午找食物時,完全忘記這些事。

咽下苦藥,越浮玉也清醒了,她打個哈欠,毫不在意開口,“解藥就是涼藥,不能治風寒,但能減輕發熱的癥狀,熬過這一晚,等明天山匪走了,可以去山上找藥。”

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草藥,蘊空懂醫術,簡單配一副藥方很容易。就是要避開這些山匪,他們的位置隱蔽,對方發現不了。但不代表她和佛子那麽大兩個人出去,山匪們還能看不見。

越浮玉清楚自己的身體,除了失眠以外,都很健康,風寒而已,完全能挺過去。而且,她也相信宮裏的太醫,情藥都能抑制,更別提區區發熱。

她不在乎風寒,只想繼續睡覺,於是也沒註意到,佛子目光對準山匪的方向,冷漠又無情。

蘊空:“還有一個地方有藥。”

“誰?”越浮玉迷迷糊糊開口,她又快睡著了。

蘊空:“山匪。”

半夢半醒的越浮玉直接被這兩個字弄醒了。山匪當然有藥,他們哪怕不帶銀子,也一定會帶刀、食物和藥品,腦子別在褲腰帶的人,私底下更惜命。

知道對方有藥,但她搖頭,“又不是你要,他們就會給,那不是山匪,那是聖人。”

黑眸沈郁,落在她因發燒而泛紅的面容下,蘊空輕輕拂過她微紅的眼眶,不答反問,“在嶺南時,他們見過您的樣子麽?”

話題跳躍太快,越浮玉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答,“無人見過,本宮那時候穿男裝,還做了易容。”

倒也不是易容,就是化妝。在她生活的時代,化妝可是被稱為邪術的東西,她用炭筆和胭脂稍微展示了一下,就差點驚呆鄭沈弦,後來甚至讓全軍都跟她學習如何修容。

雖然教一群漢子們怎樣畫陰影很尷尬,但也能證明,她的化妝技術非常好。

蘊空點頭,撕開手掌包紮的布條,用力擠出幾滴血,滴在兩人衣服上,又拿起撲滅的枝條,在公主臉上抹了兩把,然後忽然彎腰,將公主整個人打橫抱起。

越浮玉一驚,但還是下意識摟緊對方的脖子,“蘊空,你要幹什麽!”

蘊空沒回答,只是理了理衣擺,擡頭時,往日淡漠清冷的表情不見,變成了一副驚慌又略天真的模樣。

他抱著公主一步步走出山洞,面對忽然發現來人、紛紛起身舉刀而來的兇惡山匪,佛子聲音哽咽,“你們是商隊麽?有沒有藥?”

“我娘子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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