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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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這些是你做的?”

相比方才,她的語氣明顯清寒許多,像是門外未化的霜雪,令人遍體生寒。

霜盞月不明白這人又怎麽了,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個熱騰騰的丸子。一口咬下,肉汁迸裂。

肉香與醬汁完美融合,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這道菜雖然只有四顆大肉丸,但卻是幾道菜中步驟最為繁瑣的一個。

豬肉蝦仁切碎,配合筍丁蔥花和玉米攪拌均勻,加入新鮮的雞蛋,放入油中炸硬。撈出,加上蔥姜蒜,醬油和調料上鍋蒸熟。然後再精挑食材,熬制醬汁。

這並非是第一版,霜盞月是較真的性子,為追求完美連做三次。

幸虧有春蘭監督,不然做不出這樣軟嫩肥美的肉丸。

“不好吃嗎?”

霜盞月真心不解,一瞬不瞬地看著黎伶的雙眸。

有些生氣,也有些自我滿足。

黎伶也並未移開視線,冷著臉看回去:“好吃?的確美味,可這湯!……”

她話還未說完,就看到霜盞月似是吃丸子噎住,盛湯喝下。

動作十分自然,看不出半點猶豫。

一瞬間,該說的話悉數忘記,嘴角的冷笑也逐漸抹平。

她在詐我?

黎伶瞇起眼睛,本來想直接戳破湯中混和的毒物,但現在忽然改變主意。

有趣。

雖然只喝一口,但她確信湯中有毒。

如若沒猜錯,是砒/霜混合血菩提所制。無色無味,一般的修士絕對分辨不出來,但修為已經抵達她這個境界,又怎會被這種伎倆奪走性命。

可現在……霜盞月竟然一口飲下?

“這湯怎麽了?”霜盞月並不知曉黎伶所想,以為自己味覺出了問題,又喝半碗。擰眉細細品味,卻不曾發現異樣。

“殿下的口舌當真金貴,竟然吃不慣我親手所做的飯菜嗎。如若不喜大可以直言,何必這樣拐彎抹角地折辱。”

她說得義正言辭,語氣沒了剛開始的包容。

黎伶沈默。

霜盞月的眼中有怒意,有委屈,有忍耐,有失望,卻獨獨沒有半點心虛。

跟這雙眼睛對視,哪怕自詡識人有術的她,都不禁動搖。

當真……不是她。

就在兩人對峙時,焦晨匆匆趕來。

“殿下!有人在膳房投毒!”

“什麽?”霜盞月楞住,剛想再問,腹部忽然抽搐起來,疼痛之中伴隨著惡心。

想吐。

霜盞月立即捂住嘴,可惜已經來不及,一股濃濃鐵銹味在喉中翻湧,下一瞬吐出一片血液。

刺目的紅色浸染掌心,像是冬日的寒梅在她手中綻放。

“……毒?”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強烈的刺痛就席卷而來,五臟六腑仿佛被灼燒撕裂一般,很快就奪走她的意識。

“盞月?!”焦晨嚇了一跳。

黎伶驀地瞪大雙眼,心底一慌,立即上前扶住她,同時封鎖經脈氣息,用濃濃妖力穩住神魂。

*

混沌,沈重。

霜盞月仿佛身處泥濘的沼澤,整具身體都被渾厚緊密的泥漿包裹,透不過氣,掙脫不開。意識昏昏沈沈,記憶顛三倒四,好想用力抓住什麽,卻被迫束縛在虛無的空間。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永遠囚困在泥潭中時,一股極為親和熟稔的力量探入身軀。軟軟的,溫暖舒適,令人安心,分明不是自己的靈力,卻全然不想反抗。

已經許久不曾感受過相似的力量,上一回還是在母親身上。

一樣的溫柔,一樣的廣闊,像是浩瀚星海,能接納世間萬物。

“母親……”

沈重的枷鎖逐漸褪去,她感覺身體在不斷上升,一點一點將她拉出泥漿。

“娘親……”是你嗎?

濃濃的思念融入血液,她輕顫著睜開眼睛,聽到一聲輕笑。

“可算醒了,只是可惜,你娘不在這裏。”黎伶將手撫上她的額頭,隨後又移到胸前,貼在心口。感受到胸膛內生機勃勃的跳動,整個人都松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只是再也不願看這人吐血昏倒。

就在方才,這顆心臟微弱地幾乎停止跳動。

她沒想到霜盞月真的不知湯中有毒,滿心以為這人只是假裝喝下。

誰曾想是自己的傲慢害她受罪。

“怎麽,還未回神?若是你一定要喚我娘親,僅限此時,我可以勉為其難地應下,順帶給你一個溫暖的擁抱。”見她茫然地看著自己,還是沒能控制內心的頑劣。

直到聽清這段話,霜盞月才真正地回神。

雙耳微紅,抿唇別開視線。

因剛剛中毒咳血,面色有些蒼白,淩亂的發絲被細汗粘住,才才醒來的雙眸仍帶著氤氳迷離,水霧一般可人。

體弱多病,偏偏容貌過人,虛弱而氣惱的模樣簡直我見猶憐……秀色可餐。

黎伶呼吸微滯,捏著手指別開視線。

不妙,方才那是什麽感覺……

冷靜。

匆匆起身,將窗戶打開半截透透氣,若無其事道:“身體可還有異樣?”

霜盞月靠著床屏起身,揉揉鬢角,“不曾。”

聲音稍弱,病氣十足,聽起來沒有半點說服力。

黎伶無奈,“若不舒服,切莫隱瞞。你剛剛服下太多劇毒,五臟六腑險些被燒穿,不是逞強的時候。”

說到這裏,不知想到什麽,緊捏著手指遲疑片刻,又道:“我最初品嘗時就發現湯中有毒,又因是你所做,一時被氣昏頭,只顧著用懷疑你,因而不曾制止你喝下。這是我的過錯,在這裏同你道歉。”

黎伶不知霜盞月接近自己的目的,但在撕破臉皮之前,她們還不至於太過警戒。

霜盞月一怔,想起用餐時黎伶古怪的態度,忽然明白什麽:“原來如此。”

“殿下請起,無需自責。若是身份交換,想必我也會是一樣的反應。我初來乍到,又是殿下宿敵的養女,身份自然敏感。”說到最後,心底竟有些自嘲。

何必跟她道歉,說到底她們之間的真誠也好,情義也罷,都理應是虛假的東西。如今殿下這般鄭重,反而讓她動搖不已。

這很危險,不止可能妨礙任務,甚至會將自己的命搭進去。

霜盞月不知黎伶聽懂她的話沒,總之,她只能用這樣狡猾的措辭躲避道歉。

黎伶眉頭微皺,似想反駁,但話還沒說出口,奉命調查的焦晨就已經歸來。

“殿下!兇手已經抓住!”

焦晨效率極高,得到命令之後,立即將北宮封鎖。

她施展秘術,在膳房發現四種氣息,分別是殿下、霜盞月、春蘭以及禦廚。

再結合從飯菜中提取中的毒物,很快就找到了被做手腳的食材。

殿下和盞月可以排除,既然如此就只剩下春蘭和禦廚。

焦晨認為兩人都有嫌疑,也懶得細細盤問,索性直接帶到殿下面前。

“殿下!小人冤枉!今日殿下還曾親自來房中做菜,如若當真是我圖謀不軌,早該露出馬腳……”禦廚被押進來,哭天喊地地往前爬,但沒動幾下,就被焦晨用靈力緊綁,連帶著聒噪的嘴也堵住。

倒是另一邊的春蘭一聲未吭。

若表面看去,仿佛禦廚無辜,一切都是春蘭所做。

事實上,春蘭並不是不想求饒,畢竟早就準備好天衣無縫的計劃。

但她沒想到連殿下都被牽連進來。

她常在宮中做事,對殿下的性子十分了解。

如若此時跟著狡辯,恐怕會惹惱殿下,被雙雙拖出砍頭。

區區一個宮女廚子而已,既然已經對妖皇不利,哪怕錯殺也不會放過。

春蘭知道,自己無法全身而退,甚至還可能死在這裏。

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索性承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還沒有給家人報仇雪恨,無論如何,要活下去!

焦晨捆住禦廚,上前匯報:“殿下,這批中毒的食材是禦廚昨日準備的,今日下午他忽然告假,將制作晚飯的工作拜托給春蘭。”

黎伶擰眉,本不想管這些瑣事,一並殺掉就是,但餘光落到霜盞月身上,卻發現她一瞬不瞬地看著春蘭。

黎伶瞇起眼睛轉身問:“你見過她?”

霜盞月點頭,眸色難掩失望,“我對烹飪之道並不熟悉,今日的晚飯就是春蘭教我的。”

春蘭聞言,身子一顫,重重地磕頭謝罪:“姑娘,對不起,此事是我騙了你。”

“為何?”霜盞月不明白。

春蘭吸吸鼻子,沈默許久,再開口時聲音已有哭腔:“姑娘可還記得我今日告訴你,禦廚大人拜托我暫時掌廚。其實那並非是拜托,而是栽贓。禦廚大人提前在食材中參雜毒藥,想要我來掌廚,當替罪羔羊。可他失算,沒想到我常年打理花草樹木,整治害蟲,對毒藥頗為熟悉,一開始就發現食材有異,不願合作。然而他修為遠高於我,威脅我若是不從就當場擊殺。我無可奈何,只能接受。”

“那我同你請教時,你為何不道出實情?”

春蘭不敢擡頭,潸然淚下:“家有親友,縱使我半途反悔,那又如何?禦廚大人不在宮中,大可逃之夭夭,知曉計劃洩露,再殺我親人洩憤。我受制宮中,又如何反抗?”

這一次霜盞月再說不出話來。

另一邊的禦廚聽聞她胡言亂語,整個人都慌了,想要大聲反駁,奈何被堵住嘴,什麽都說不了。

春蘭說完,死心一般,再一次重重地磕頭,連磕破腦袋流出血液也不甚在意,哀慟淒淒:“縱然被逼,也改變不了我謀害殿下的事實,懇請殿下賜春蘭一死,以示警醒。”

她在賭,賭自己對霜盞月有恩,殿下會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不對她進行搜魂。

只要不搜魂,就沒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知曉真相,即便是她一人之言,也是如今唯一的“真實”。

這一次下毒殃及殿下,必然會有人為之付出生命代價。

禦廚一心為自己開脫,難以緩解殿下心中的憤慨,只會平白招嫌。

她主動求死,卻有恩於殿下的妻子,有這份情在……才可能謀求一線生機。

這是一場豪賭,而勝負的關鍵不是事實,唯有霜盞月在殿下心中的地位。

春蘭心跳如雷,但終究猜對了妖皇的心思。

黎伶上前,手掌微微用力,毫不猶豫地震碎春蘭的丹田。

剛剛築基,金丹的雛形還未凝結,卻已經提前隕落。

春蘭腹部疼痛不已,血流如註,只覺得這一掌要將她骨頭震碎。

“我不知你有何目的,但從現在開始,永遠地滾出月城,若再出現在我面前一次,一定讓你粉身碎骨。”

黎伶的話宛如惡鬼的宣詞,說完之後,就吩咐焦晨將兩人帶下去。

春蘭活過一命,可禦廚卻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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