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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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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霜盞月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這人不解風情,陰晴不定,必然不會主動攬罪。

如今落得騎虎難下的場面,莫說別人,就連她都覺得丟人。

心中發惱,卻偏偏不能發作,只能順著對方的話來。

“殿下說的是,自古背叛最令人憤恨,既是我正道挑撥離間在先,自然也當由我這位仙門門主之女擔責。只是還請消氣,莫要過於遷怒。”

霜盞月從未發現自己如此伶牙俐齒,才來妖域幾日,說得話就幾乎比過去二十五年還要多。

或許她該謝謝黎伶,改天挑個日子,幫對方上墳。並非是咒罵,只覺得修真界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黎伶身處高位如此顯眼,說不準哪日就暴斃而亡了呢。

命途一事荒誕未知,她身為她的妻子,理應提前做好準備不是?

“哎,怎會是遷怒呢,我說了,這事的確與你,亦或者說與你的父親有關。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更何況,你本身擅闖牢房,居心叵測,自有罪過。”

黎伶說到這裏,見霜盞月強顏歡笑的模樣只覺分外有趣。

她越是故作無事,表現出風輕雲淡的模樣,黎伶越是想要撕開她的偽裝。

“愛妻盛情難卻,我也不好推脫,碰巧近日大雪不停,宮中又人手不足,無人除雪清掃花庭,既然如此,就交給你吧。為期半月,希望你盡心盡力,莫讓廊道小路附近留下半點雪跡。”

“遵命。”

黎伶笑問:“生氣了?”

霜盞月也笑著搖頭:“怎會。”

不過是忽然想起還得做個棺材,等上墳那天一並帶去。

*

次日清晨,天剛亮,一陣短促的敲門聲便響起。

幸而多年以來勤奮修煉,讓霜盞月養成早起的習慣,不用慌亂匆忙地梳妝洗漱就能迅速開門。

“春蘭,你怎來了?”

霜盞月有些意外,這些天春蘭時常會同她說話,追問一些父親和玄門的事情,但從未大清早來找她。

春蘭有自己的職責,往常的這時應當在忙著打理花草樹木。

北宮的傭人很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細細算來她才是最閑的那個。

春蘭眉間似有憂色,慢吞吞地拿出鏟子掃帚等工具:“殿下令我將這些帶給姑娘,說姑娘今日起用得上。”

從猶疑的語氣來看,似乎相當不解,但礙於身份不曾詢問。

霜盞月看著面前的嶄新掃帚,立刻想到昨晚的事,嘴角微抽:“昨日我擅闖高塔,惹殿下不快,罰我除半個月的雪,沒想到殿下倒是體貼,知道我正為工具發愁,還特意……買了新的來。”

其實她錯怪了黎伶,這些工具並非是買的,而是黎伶晚上心情愉悅睡不著覺,熬夜選材親自煉制。從外看去與普通工具一般無二,內裏卻大有講究。

不說別的,就是鏟子的握手,便由稀有的暖玉所制,有特殊的禦寒之力。

可惜霜盞月初來乍到,對這裏不熟悉,只以為妖皇奢侈,連日常用具都要用玉石制作。

春蘭聞言一驚,不自覺地握緊握手,感受到絲絲暖意襲來,表情忽然有些破碎:“什、什麽?只這樣?”

她震驚的語氣不加修飾,令霜盞月不禁鎖眉。

春蘭察覺到她的狐疑,連忙壓下碎裂的情緒,牽強笑道:“啊,不是,我只是想起先前似有外人擅闖高塔,最後下場不好,沒想到殿下對姑娘這般喜愛,只是象征性地懲戒一二。”

說話時都未發現自己用力過猛,瑩潤的指甲將掌心劃破。

“哪裏是喜愛?不過是故意戲耍我罷了。”霜盞月不以為意,忽然註意到什麽一般瞇起眼:“你知曉高塔不可擅闖?”

那為何……先前提起時卻不曾告訴她?

是忘了?還是故意隱瞞……

春蘭呼吸微滯,連忙打哈哈:“其實只是聽過一些捕風捉影的話罷了,不甚了解,沒想到竟是真的。這一次因我之錯害姑娘受罰,實難饒恕,就讓我來替姑娘除雪吧。”

霜盞月想起黎伶頑劣的性子,搖了搖頭:“與你無關,是我一意孤行。殿下不喜旁人自作主張,若我逃脫此次懲罰,說不準會遭到更嚴重的責備。你去吧,也不是什麽臟累的活,我有金丹修為在身,應當很快就能清掃幹凈。”

春蘭見此,不敢再多言,將工具交給她後匆匆離去。

既然對方已經貼心地派人送來工具,霜盞月也不好再閑著,披上厚實暖和的大氅,開始今日份的除雪工作。

原本她還擔憂天寒地凍,霜氣隨著冰冷的器具滲入手臂。但真正開始除雪時,卻發覺把手溫熱舒適,內裏仿佛藏著火爐一般。

“原來如此,真是讓人難言的體貼。”

霜盞月輕嘆一聲,第一次覺得寒冬之中亦有溫心。

除雪的工作並不算難,而且僅限花庭附近,不過一個時辰就能徹徹底底地打掃一遍。但月城終年大雪,沒過一會兒,掃過的地方就又蓋上白白的一層。

不得停息,才一個上午,就累得她汗流浹背。饒是金丹大圓滿的修為,也擋不住無限的消耗。

正午時分,霜盞月回屋稍稍歇息一會兒,泡在熱水中,只覺得渾身發燙,仿佛多年來虛弱的身體都夯實一些。

也許,她的確需要一些磨練。

沐浴焚香,再換上一身新衣,霜盞月滿懷幹勁地返回庭院。

然而這幹勁沒能持續多久,就再次被某人的玩笑當頭一棒打散。

“焦晨?”

霜盞月看見焦晨帶著一群宮女,圍坐在花園中央的亭臺中,不知在搗鼓什麽。

湊近一看,發現中央的石桌上擺放著銀絲鐵架,下方藏著燒紅的木炭。不少宮女幫忙搭手,將各種各樣的蔬菜鮮肉放在其上。

刷上一層辛辣的醬汁,鮮美的食材在炙烤下發出滋滋的聲音,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啊,盞月。我們在吃燒烤,方才去尋你,但你不在房中,就先開始了。快來,熱乎著呢,今天可是殿下親自下令,讓我們燒烤助興。”焦晨晃著手中的溫酒,笑得十分開心。

袒露心聲那日,分明煞有其事地說厭惡她,數日過去,卻反而待她越發親近。

若是往常,霜盞月或許會驚訝於這人的坦誠,為此高興少許,可現在她的註意力全被別的東西吸引。

“我方才去了浴池,應當是碰巧錯開。”她牽強地扯扯嘴巴,追問,“你說,是殿下讓你們在此燒烤?”

天知道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不錯,殿下很好吧。”焦晨揚揚腦袋,頗為自豪。

“可我聽她說,近來宮中繁忙,人手不足……”

“嗯?有這事嗎?”焦晨思索片刻,決定無條件地擁護殿下,“或許吧。”

呵呵。

好你個黎伶,故意唬她就算了,還特意在她身心俱疲時遣人燒烤。

霜盞月整張臉都冷下來,比外頭的大雪還要冰寒。

“你不來玩?”焦晨見她遲遲未動,滿頭不解。

霜盞月心中冷笑:“不來,殿下罰我清掃庭院大雪。”

可雪越下越多,何必非要此時清掃?大不了一個法罩全部阻攔在外。

焦晨看著霜盞月清冷的背影,到底沒敢將這句話說出。

殿下……殿下這麽做一定有她的深意吧。

*

商伴煙來北宮找黎伶,在大殿中尋了一圈也沒見到人影,最後竟在高塔頂找到她。

“大白天就跑到這裏,可別告訴我又是舊疾覆發。”

外人都不明白黎伶為何要在宮中建立高塔,只以為她喜好安靜且高的地方,但商伴煙卻知並非如此。

三百年前飛升失敗,黎伶修為暴跌,多年過去仍未恢覆。外界傳言,她損傷根基,一輩子都無法突破。其實不然,黎伶的根基完好無損,修為遲遲不曾恢覆是因魂魄離體。

那一日天劫浩浩,黎伶無法承受雷劫的強大威力,導致肉身破碎,魂魄離體,且再難融合。

初時黎伶不以為意,只當是肉身缺損之故,只要將其修覆,魂魄又能附著其中。

然而後來肉身覆原,黎伶再度嘗試卻依然無法融合。這時她才明白,一切不像她想得那般簡單。

魂魄離體太久,會滋生陰氣,最終影響神智,淪為不死不活的鬼怪。黎伶的魂魄無法歸體,不得不另外煉制肉身,並將原身的血液抽取半數,註入新鑄的肉身中。

這一次,她成功融入其中,卻也因此留下不可消除的遺癥。

仿照之物到底並非原身,即便註入鮮血騙過天地,也無法騙過自己。

註入新軀體的血液無法再生,卻會死去,每過一段時間,她都必須從本體中抽取全新的血液註入現在的身軀中。

血液每日都會死去,黎伶卻不能每日換血,血液死去留下的塵垢盤踞在體內宛如毒素,時常折磨著她。

高塔頂層與原身相連,唯有身處此地,才能最大程度地緩解疼痛。

如若難以忍受,也可以在這裏緊急換血。

這是黎伶的秘密,三百年來唯商伴煙知曉。

“這才多久,竟又發作嗎?或許你該再煉制一具新的。”商伴煙十分擔心。

塵垢通過換血並不能徹底根除,仍會有部分藏在體內,時日久了就會對整個身體產生影響。每到這時,黎伶都會重新煉制身軀。

黎伶搖頭,“雖然的確快要更換身軀,但今日並未發作。”

她近來心情不錯,連帶著舊疾都不常發作。

商伴煙不信她的話,但見她一臉風輕雲淡,嘴角甚至掛著笑意,也不好多問。

“你在賞景?”她順著黎伶的目光看去,卻見到大雪之中勤奮勞作的身影。

那人似乎累得不輕,滿頭大汗。與她的辛苦截然不同,院內的亭子裏卻一片歡喜閑適。吃燒烤,飲溫酒,好不快活。

“她怎麽在除雪,沒見到外頭的大雪一刻不停?”商伴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知想到什麽痛苦的記憶,“嘶”一聲,捏捏眉心頭疼不已,“你這混賬,又在故意折磨人?”

黎伶不可置否。

她很有自知之明,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混賬。

不過這次,還是要小小地糾正一下:“她自願的。”

“放屁!”商伴煙想起曾經的自己,差點沒忍住破口大罵。同樣的計策她見多了,只不過從前是對自己,現在換了旁人。她面無表情地拉起黎伶:“走,去辦正事。”

“怎麽,有結果了?”黎伶收起玩笑的表情。

商伴煙點頭:“已找到叛徒,且與陳王有所聯系。”

黎伶冷笑一聲,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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