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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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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末夏初,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天空壓著一層濃稠的陰雲,沈悶濕潤的水汽融入風中,雷聲轟轟,大雨將至,昏暗壓抑的氣氛在空中蔓延。

霜盞月站在一方墓碑前,手中提著新摘的海棠,出神地看著石碑。

這石碑有些年頭,即便經常修繕,也抵不過風吹雨打,曾經一筆一劃清晰規整的碑文,現在已被磨平棱角,稍顯走形。碑前壓著幾枝花朵,是她兩日前帶來的。可惜近來常有大雨,嬌嫩的花瓣已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一瓣瓣跌入汙濁的泥間,隨著紛亂的雨水顛沛流離,最終長眠於地。

就像她一般。

此去一行,可還有歸來之日?

多半危矣。

一道驚雷在陰沈的天邊炸裂,刺目的光輝一瞬照亮天地。隨著雷鳴,蟄伏已久的雨水傾巢出動,水幕一般,不多時就澆濕整片世界。

“大師姐。”身後傳來一聲呼喚,內裏藏匿著濃濃的擔憂,“下雨了,是時候返程。”

卓雨筠說完,不曾見到對方回應,猶豫片刻,撐著傘上前。

她有些後悔自己平日不努力修煉,到現在連一個避雨決都不會用,枉費一身築基修為。

霜盞月是玄門門主許湘瀾的養女,雖非親生,卻備受重視。她才華過人,天賦異稟,十年前被門主帶回來時還未知練氣,可如今早已是金丹大圓滿修為,比些許長老還要強大。

同輩弟子無人能及,因而所有人都尊稱她一聲“大師姐”。

霜盞月十分孤僻,不茍言笑,只是靜默地站在人前,就能壓得許多弟子不敢說話。也因此,不少人都對她不喜。

可卓雨筠知道,大師姐只是獨來獨往慣了,不擅待人。她常有柔軟通情的一面,不過只會對這方墓碑顯現。

幼年喪母,也難怪性子冷漠。

如若沒有意外,大師姐本該像所有話本中的天之驕子一樣,十年金丹,百年化神,渡劫飛升,登峰造極。

可惜,天妒英才。

半月前門主同妖女爭鬥,身受重傷不省人事。

為保住門主,保住正道的根基,隱世多年的佛門清幽寺親自出馬,跟玄門一同前往妖域議和談判。

最終割讓三座主城,十五座城鎮,十條靈脈,無數珍寶……

以及,門主之女——霜盞月。

表面上說是和親,可誰人不知妖皇早年渡劫飛升時遭到人修暗算,根基受損修為大跌。

與她和親?不如說是自尋死路。

卓雨筠深深攥拳,從未想到自詡正道之首的玄門,會做出這樣“賣女求榮”的勾當。

霜盞月施法將散落在地上的花瓣拂去,隨後蹲下身子,把凈白的海棠放在碑前。

“雨筠,師姐有事想拜托你。”

這樣請求的話,放在往日絕不會從她口中說出。

可霜盞月明白,此刻不說,怕是再沒有機會。

再過兩個時辰,就是按約出行的時刻。妖域將會派人來到玄門山腳,迎接皇的女人。

卓雨筠微微一怔,視線落在不染纖塵的身影上,竟看出一絲脆弱。

這是師姐第一次向她求助,也是最後一次喚她的名字。

“師姐請說,雨筠……一定不辱使命。”

霜盞月聽她這般鄭重,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意:“何來使命?不過是瑣事而已。再過一會,妖皇派的人就要到了,我身負重任,此後怕是難回此地。但求師妹能看在幾年的情分上,閑暇時替我打理墓碑。母親喜歡花朵,若不嫌麻煩,來時莫忘記捎上幾朵。”

卓雨筠沒想到是這樣沈重的話題,心裏被壓的不是滋味。

她沒有問為何“難回此地”,只因深知前方是龍潭虎穴九死一生,一股無力感蔓延開來。

“……我明白了。”

霜盞月起身,偏頭看她:“無需有壓力,說到底不過是衣冠冢罷了。”

*

從墳墓回來時,雨水越發洶湧,區區紙傘難以抵擋。臨別時,霜盞月給對方捏了個避雨決,隨後匆匆往洞府趕。

她雖然已經金丹修為,但其實身體格外羸弱。因常年遭受寒毒折磨,最受不了清寒的雨水冷風。

玄門還好,位於大陸南側,常年濕熱溫暖。可妖域卻不同,妖皇所住的月城位於大陸極北,時常有冰雪。

霜盞月本想回去再置辦幾張火符和暖體的丹藥,不曾想半路遇到大長老鴻岳。

她匆匆停下,拱手行禮:“晚輩見過長老。”

鴻岳長老已經數百歲,從當初玄門尚且弱小時就加入,親眼看著玄門一步步縱橫於世。不止門中,在整個人修界都是元老級的人物。再加上化神後期的強大修為,誰見到都要尊稱一聲“前輩”。

鴻岳撫須,兩只眼睛瞇著,臉上的皺紋隨著笑容顫動:“不錯,不錯,一眨眼,曾經的小女娃已經亭亭玉立,如此年紀便即將元嬰,果真是後生可畏,前途無量啊。”

霜盞月低頭回應:“不敢,弟子愚笨,陷入瓶頸久未突破,恐要辜負長老的期待。”

這話並非說謊,十年前霜盞月踏入修仙之路,不過五年便突破至金丹,第六年抵達金丹大圓滿。所有人都以為她的修行將暢通無阻,成為千年以來唯一一位成功渡劫飛升的傳奇。可誰知這位天之驕子卻忽然陷入瓶頸,此後四年修為都不曾更進一步。

甚至有傳言,說霜盞月修行太過焦躁,急於求成損壞根基,從此以後再難突破。

鴻岳顯然也聽說過類似的傳言,搖頭笑道:“他人蜚語,何必在意。”

只一句便不再多說,不著痕跡地瞥一眼霜盞月手腕上的銀色手鐲,隨後從須彌芥子中拿出一個精致的玉瓶和一枚傳音玉符。

“這是?”霜盞月接過,未敢擅動。

“骨香。”

兩個字,就讓她脊背發寒,緊握著玉瓶不敢妄動。

骨香,據說是一種可弒殺化神的劇毒,由上百種妖骨人骨所煉,極為兇戾。一百具屍骨方可熔煉一滴,而面前卻有整整一瓶,內裏不知藏匿著多少生靈的性命。

霜盞月怎麽都想不到如此兇惡的蠱毒竟會從大長老手中拿出,一時間惶恐不安。

與她的驚懼相比,鴻岳就顯得十分游刃有餘,臉上仍是一般無二的笑容。

“此毒兇惡,一旦食用,哪怕是老朽都難以茍活。若能令妖女中毒,我正道便少一心頭大患。月前的談判,老朽沒能護下你,心中悲痛。妖女兇惡殘暴,嗜殺成癮,百年以來折我正道英才數不勝數。然她妖力通天,令我等難以降伏,不得已出此下策。”

“門主對你情深意重,十年前於危難之中將你護下。而今未展宏圖卻瀕臨死亡,心中苦痛非常人能及。”說到此處,鴻岳深深地嘆息一聲,渾濁的眼中竟有些濕潤。

過了好一會兒,似乎終於冷靜下來,鴻岳伸手輕撫霜盞月的頭發,衰老的面容上遍布滄桑:“好孩兒,帶上它,將它化為鋒利的刀刃,狠狠地刺穿仇人的心臟。不論成功與否,你都將是我輩英雄。我前些年在妖域安插過暗樁,等你抵達妖域後會尋機與你聯絡。不論何時,若有愁緒困難,皆可與他,與我商議。”

霜盞月耐心聽他說完,終於明白,是要拿她的命換妖皇的命。

一瞬,心底竟有些荒唐。

原來她的性命這般值錢。

“晚輩明白。”

回到洞府之中,霜盞月漸漸冷靜下來,距離離開還有一個時辰,本還想置辦火符以便適應月城的幽寒,可現在似乎已經無甚必要。

這骨香不像是妖皇的劫難,倒像是她的。無論事成與否,刺殺妖女的她都難以茍活。

霜盞月盯著玉瓶看了一會兒,將其收入儲物戒中。

害怕嗎?

並不。

這條性命本該在很早之前就丟失,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幸運。

只是稍稍有些可惜。

十年過去,竟依然沒能尋到母親的屍體。

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出發的時刻。

霜盞月的洞府在主峰,往下走就是遼闊的練武場,當初門主戰敗的消息在玄門內傳得沸沸揚揚,許多弟子都知道大師姐今日要作為質子,出嫁妖域。

他們不敢圍在洞前,索性聚集在練武場附近,七嘴八舌地交談著,有唏噓,有嘲笑。

“妖女真要娶大師姐?”

“什麽娶,和親質子,玩物而已。”

“往日裏就她風頭最盛,現在出事,果然第一個送死!”

“誰說不是呢,槍打出頭鳥。嘖嘖,可惜那一身的天賦……”

卓雨筠站在練武場前,聽到不少同門落井下石,氣得肝疼,正要出聲制止,就見到山上走下一道風姿綽約的身影。

那人身著純白的玉紗,面容姣好,墨發如瀑,清寒疏離的表情與周身沈靜如水的氣質相得益彰,仿佛高不可攀的仙子,令人不敢直視。

她一出現,嘈雜的聲音忽然平息,方才還在說閑話的弟子,此刻皆噤聲低頭,不敢言語。

卓雨筠也被師姐的氣勢震懾,好一會兒才上前道:“師姐,這是我尋的些許丹藥,月城寒冷……你多多註意。”

霜盞月微微頷首,道謝接過。

“好了,月兒該啟程了。”

大長老握著拐杖輕擊地面,圍觀的弟子紛紛退開,讓出一條道路。

霜盞月無視那些異樣的視線,來到長長的石階前,一眼就看到在山門前等候的妖族。

那些妖修並未擡轎,更不曾驅使華麗的仙舟,只帶著一只赤羽白喙的巨鳥。見她緩緩走來,用提前備好的玄鏈鎖住她的腳踝。

這哪裏是迎親,分明是扣押犯人才對。

不少長老看見這一幕,臉上表情皆有些難看。

“黎伶呢?既舍得將神鳥畢方當作坐騎,竟不願親自出面迎接自己的妻子嗎?!”

為首的妖修似是聽到什麽笑話一般,冷嗤一聲:“妻子?人質而已,能換取許相瀾的命已是奢侈,諸位適可而止。”

這句話明顯戳中眾長老的痛處,一個個表情風雲變幻,不少人甚至直接破口大罵,毫無往日仙風道骨的模樣。

焦晨卻不再管他們,瞥一眼沈靜淡然的女子,有些驚訝於她的從容,轉身呵斥一聲:“啟程!”

巨大的赤鳥慢慢揮舞翅膀,不過片刻就飛入高空,只留下一絲絲熾熱的火焰。

霜盞月最後回頭看一眼宗門,卻好似出現幻覺一般,竟在人山人海的宗門中見到母親霜華的身姿。

她微微楞神,再望去時,一切已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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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新文啦~

境界設定: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練虛,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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