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家屬

關燈
第85章 家屬

從ink辦公大樓出來後, 向菀驅車返回了工作室。

工作室開在創意園邊上,一棟小二樓,門口有個用樹籬圍成的小院兒。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掉,旁邊的創意園園區已是一片昏暗, 但工作室仍舊一片燈火通明。透過一樓的玻璃窗, 還能看到大家各自忙碌的身影。

向菀深吸一口氣, 盡可能把疲憊驅散, 然後推開玻璃門, 將手裏拎著的東西提起來,用輕松的嗓音說道:“辛苦啦!快來吃點夜宵。”

“噢吼~老板萬歲!”

眾人分拆著吃東西時,向菀和大家道歉,說團建的事可能要往後拖一段時間了。

“嗐沒事兒,美利堅都快去吐了, 少去一趟吧。”大厲啃著披薩接話道。

其他人拆著吃食, 也俱是一副不以為意貌。

向菀捧著一杯熱可可,靠在一側的矮櫃, 在這時冷不丁說:“等忙完這陣兒,不去美國了,大家選地方吧。”

大厲冬:“噗——”

唐糖:“咳咳咳咳——”

就連老麥都把手裏還握著的簽字筆驚掉了地上。

恰在這時, 向菀電話響了,她把熱可可放在矮櫃上,走到外邊的走廊裏去接聽。

會議室裏, 睜著驚奇眼睛的幾人立時滑動椅子湊在一起——

大厲冬:“那天美術館我就覺得有問題。”

四喜用力點頭:“太有問題了。”

唐糖:“什麽問題?”

幾個腦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片刻,唐糖一仰脖,“你早怎麽不說!”

“那不是後來出了Linda這檔子事兒一忙就...”大厲冬話音消弭, 話鋒一轉,“你們不是也看到了?你們不也沒提嗎?”

還沒討論出個所以然, 四喜扣在會議桌上、貼著一大堆卡通配件的奶油膠手機殼震動了一下。

四喜翻開一看,是HI發布在外網上新一期連載插畫的更新提示。

四喜點進網址,放大圖片。

“啊啊啊啊啊!!!!”

她把套著她平日裏最心愛的手機殼的手機丟在桌上,摔得掛墜叮當作響,雙手捂住嘴巴,在座位上激動地連連剁雙腳。

其他三人一臉錯愕地看著這位與他們有著幾歲代溝的小年輕滿臉通紅異常亢奮的瘋魔形態,彼此面面相覷了一眼。

四喜努力克制住自己,稍加平覆後,坐在椅子上的背脊前傾,示意其他幾人重新圍攏。

......

向菀掛斷電話,握著手機重新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手上各自捏著披薩、舉著可樂奶茶,卻把頭全部聚攏到中心的幾個人。

向菀微微楞了一下,在大家把目光重新向她投來時,向菀晃晃手機說,INK那邊回電了,這次合作順利結單,並且會和他們續約接下來一整年的合作。

幾人朝她鄭重一點頭,表情卻都沒什麽變化。

向菀不禁有些意外,她以為大家會為此歡呼雀躍,或者至少長松一口氣。

但她也沒再說什麽,拎起挎包笑笑,囑咐大家早些回去,就先行離開了。

一路目送老板身影走出大門,走到院中,然後消失在綠籬圍墻後。

伴著椅子滑輪迅速摩擦地面的聲響。

幾顆腦袋又重新湊在了一起。

-

向菀沒有再開車,她打了車直接來了醫院。

得知項目沒事後,她就像繃緊的一根弦忽然松了下來,終於覺得頭暈疲累。

“你之前吃的藥是對癥的,是不是沒按時吃,或者這幾天沒休息好啊?”急診醫生看著面前神色明顯倦怠的女孩問。

向菀只覺得頭昏昏沈沈,她聽到了聲音,但大腦好像沒辦法很快地處理信息。

醫生見她沒及時回答,又重覆問了一遍,“藥有按時吃嗎?”

向菀點點頭,又搖頭,“昨天漏了下午的那頓,今天只吃了早上那頓。”

醫生臉色不知是擔憂還是無奈,“那你回去記得按時吃,就吃那兩個就可以,註意多休息,休息不好就恢覆得慢。”

“...可以輸液嗎?”向菀忽然開口問,對上醫生的目光,她有些勉強地笑了笑,“輸液好得快些,我感冒好多天了。”

......

可能是伶北市最近頻繁降溫的緣故,醫院裏感冒輸液的人很多,床位十分緊張,連大廳的鐵藝排椅上都坐滿了人。

向菀推著輸液架,又走了一陣兒才碰到一個剛好輸完液起身準備離開的人。

坐下後,她用沒有紮針的那只手翻找出手機,才發現徐妍給她打了好多個未接電話,微信也發了消息,說去了她的工作室但沒有找到她。

向菀有些低燒,她怕自己聲音不對、讓徐妍聽出來擔憂瞎想,就沒有給她回電,發了條微信過去,說自己回家了。

消息剛發出去,徐妍的電話就打了進來,醫院環境嘈雜,向菀掛斷了,想再給她發個消息編一個理由時。

徐妍先發了過來:

【你是不是去醫院了?】

【前天晚上你睡覺時我就覺得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著涼了?】

【都怪我】

向菀喉間忽然就有些梗塞,在鍵盤上敲出:【沒有,剛剛在開車啊】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你和周衡溝通了嗎?】

但這一次,隔了好半響,徐妍都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向菀終於按耐不住,站起身,推著輸液架去了醫院後門的小花園。

厚重的大門關合,只餘下一點穿過樓宇間的輕微的風聲。

向菀靠在一旁無障礙坡道的扶手邊,按住喉管清了清嗓,給徐妍撥了電話過去。

徐妍電話裏的聲音十分克制,但仍然帶著難以掩飾的濃重的鼻音,她沒有詳說事情經過,只說她找人問了,那一晚的確是誤會。

過片刻又說她準備遞交辭呈了。

向菀握著手機怔楞了兩秒,問:“那你之後?”

“我想重新去讀書,讀我喜歡的生物制藥。”徐妍嗓音低低地,沙啞地,沈默片刻問:“...你會覺得我是在逃避嗎?”

“不會,你本來就該做你喜歡的事。”向菀語氣篤定地回答她,只是思量了一會兒又開口,“但是妍妍,這個世界就是沒有那麽完美的,瑕疵也哪裏都會有。

“但我覺得,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至少那些瑕疵,不會那麽難以忍受吧...”

徐妍“嗯”了一聲,之後就沒有再出聲了,向菀也沒有。

聽筒裏只有風聲,和哽咽的呼吸聲混雜。

一小片共同的安靜過後,向菀像是寬慰、又像是自嘲般地輕輕笑了一下,“我們誰又有沒有在逃避的事情呢...”

......

電話掛斷後,向菀有些脫力地退到墻邊靠了一會兒,直到聽到護士的聲音她才回了神。

“你這個滴完了怎麽沒去說呀,差點回血了。”小護士連忙上前幫她換插另一瓶藥水。

向菀對她笑了笑,“謝謝。”

又聽到小護士對她說:“你這個還且得輸一陣兒呢,你跟我過來吧。”

向菀被護士帶去了特需部的樓棟。

小護士推開二樓某間空置的病房門,幫她調好空調的溫度和濕度,忽略了向菀向她投來的有些詫異的目光,只對她說,可以放心地先睡一會兒,她記了時間一會兒會過來給她換藥水。

向菀怔楞間道了謝,護士就輕輕關好門退離了房間。

......

時間已經很晚了,特需部靜謐地有些空蕩。

護士站前,剛剛完成巡房記錄的小護士疲累地嘆了口氣,正欲與身邊同事吐槽兩句,忽然眼前晃過一道人影。

“誒。”她壓低音量地叫住那人。

鐘洺穿了件黑色的中領線衫,同色的大衣被他折起搭在臂彎,他停下步子,看向叫住自己的人。

“那個...”

饒是十幾分鐘前才見過面,這會兒鐘洺這麽直視過來的目光仍然讓這位年紀尚輕又有些顏控的小護士語塞了兩秒,話也磕絆了一下才講出口:“...病人家屬不用走太遠,還有半個鐘左右就輸完了。”

鐘洺沖她笑了一下,“我不是家屬。”

他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垂下眸再度彎唇,“一會兒會有人來接她的。”

年輕男人臉上薄淡溫煦的笑容讓小護士禁不住心旌一蕩,在這搖曳的半拍裏,鐘洺已經邁步離開。

緩過神後,小護士眨了下眼,被工作摧殘的疲累大腦和被攪亂的心緒交疊,讓她脫口問出了一個問題。

身旁同事在電腦前擡起眼,一臉清醒冷漠地擊碎她全部的粉紅泡泡:

“但凡對你有那麽一點兒意思,他現在都應該還站在這兒。7號床呼叫,快去。”

-

向菀闔著眼,躺在特需病房的床榻上。

空調送來的暖風溫度適宜,吹得人身體不禁放松下來。

藥水和近日來的奔波讓她很快就跌入了破碎而混沌的夢裏。

事實上,哪怕忙碌起來的這些天裏,她的睡眠時間也是足夠的。

她並非不能睡著,只是會重覆地做一個相同的夢。

從前是,近來又日益頻繁。

夢裏的她總是身處在一個封閉黑暗、潮濕陰冷的殼裏,空間寂寥而空曠。她好像在睡著,又好像是醒著。

朦朦朧朧能聽到外邊的很多聲音,時而是掌聲歡呼聲,時而是汽笛聲,救護車的警報聲,還有各種紛沓接踵的腳步聲。

她什麽都看不見,只有不斷變化的聲音充斥在四周。

她也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枯坐在那裏。很餓,很渴,身下的地面摸起來粘粘的,冰冰涼,像苔蘚,又像池塘裏的淤渣。

意識就要完全消弭前,她總是能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然後是小錘子一下下不斷敲擊殼壁的聲音。

嗵嗵、嗵嗵...

漸漸與她的心跳同頻。

在某一個瞬間,那個殼就裂開了一個縫隙,極其刺目的陽光湧了進來,晃得人視線模糊,在那一片近乎白色的光裏,會有一個剪影。

那個剪影的腳步合著心跳聲向她走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而每當她想看清那個人的時候。

她的夢就醒了。

有時她能回憶起夢境的大部分,有時只是一小個片段。

然而夢境循環往覆,夢裏的她始終看不到那個人的面孔,清醒時她卻是真真切切知道那個人是誰的。

她清清楚楚記得這個人的樣子,他的聲音,他有關的一切。

久了,她甚至可以因此判斷,自己是否是在夢裏。

外邊的風景這樣好,她又怎麽釋懷忘記得了當初陽光灑進來時,她第一眼看到的那個人。

滴答,滴答...

她的夢又要醒了。

向菀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但這一次,她卻真實看到了他的樣子,他成年後的樣子。

“江傾陽,是你嗎?”

向菀抓住他正要迅速抽離的手說。

......

......

“江傾陽,是你嗎?”

向菀驀地清醒過來,病床,點滴瓶,從天花板垂下來的輸液架,消毒水的味道。

這是醫院。

幾秒的怔楞後,向菀翻身下床,但她沒有做出拔針去追趕這樣更為瘋狂的舉動。

病中的她腳下軟了一瞬,她扶住床板,望著那個已經逃到病房門口的背影。

“江傾陽。”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那個背影就頓住了。

不再有任何的思考、鋪墊、寒暄,向菀問他:

“你還喜歡我嗎?”

他的手覆在門把手上,背對著她,向菀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下說:

“只要你說不喜歡了......”

後來的那一幕明明短得只有一霎,卻在她的記憶裏沈澱出了一整組的慢鏡頭。

長得讓她記住了他擁過來時全部的細節。

一片昏暗之中的腳步,越來越清晰的身影,帶起的湧動著的氣流。

他抱住她時溫熱的體溫,橘調的洗發水的味道,他哽咽的呼吸聲。

向菀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液終於在這一刻洶湧而出。

夢裏看不到的東西,現實裏她會記得。

夢裏抓不住的東西,她在此刻終於擁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