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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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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消散

向菀雙手握在方向盤上, 目光直直地盯著遠處越來越小的車尾巴。

好像紅綠燈都要開她玩笑,這一路,她幾乎在每一個路口都被迫停佇。

然後眼睜睜看著那輛車被一輛又一輛地遮住,就要消失不見。

第七個路口, 那輛車終於在一棟高檔住宅的正門口停下。

車門拉開, 一男一女相繼下車, 身影一齊消失於印有小區名稱的石刻門牌後。

這一片的樓盤都是前兩年才新開發的。

所以他的的確確, 沒再回以前的家了。

向菀攥著方向盤望了望周圍。

哦, 這裏是限停路段。

過去幾分鐘了?她是不是已經違章了?

需要先找個代客泊車的人。

這附近有嗎?

當她意識到自己現在腦子裏紛紛擾擾在想的竟都是些這樣的事情時,不禁笑了出來。

-

“發燒了你還去,到時候病倒了我爸又要罵我。”

小區裏,蘇艾薇一邊疾步走著,一邊同身側的江傾陽抱怨。

江傾陽這幾年吃的藥大部分都是院內制劑, 最新這一種不知道為什麽副作用極其明顯, 在飛機上吃完就有發熱和頭痛惡心的癥狀。

蘇艾薇看一眼此時滿額沁汗、明顯不願多講話的江傾陽,忍不住又罵了句:“瑞德這個庸醫!”

快走到單元門下了, 江傾陽開口說沒事,然後朝她攤手心:“我畫冊呢?還我吧。”

“我......”蘇艾薇一噎,“...我落休息室了。”

她掀開肩上的托特包, 在江傾陽無力又無語的目光裏,掏出幾樣東西放他手心上,“...但是畫筆我記得拿了。”

江傾陽:“......”

蘇艾薇尷尬一齜牙, 飛快轉身掉頭就跑,“呃呃呃我現在去取,你早點休息吧。”

......

剛才進了小區, 一路上都在沈浸指控,蘇艾薇根本沒仔細記路, 加上她本身也路癡,這會兒在各種假山造景噴泉人工湖邊繞來繞去,半天才繞出去,結果還不是剛才進來的那個門。

擔心一會兒展會時間過了鎖門了,她趕緊在路邊隨便打了輛車就折返去取了。

結果天殺的又碰上伶北市的下班晚高峰。

蘇艾薇不知道展館那邊的電話,打給江傾陽,接通後江傾陽那邊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沒事,明天再取吧,剛忘了告訴你這邊兒晚高峰很堵的。”

蘇艾薇:“......”

蘇艾薇:“我都堵了半天了,今晚不拿回來那我不是白堵了?”

江傾陽:“......”

江傾陽:“那隨便你...”

掛了電話,蘇艾薇按江傾陽發給她的聯系方式給展會負責人打了過去。

結果被告知,鑰匙下午借給合作方那邊的攝影師,忘記要回來了。

蘇艾薇捏著手機,掌心冒了點虛汗。

手稿丟了是很嚴重的事兒吧?怎麽對面的人跟自己一樣不靠譜啊...

她又從負責人這兒問了那個攝影師的聯系方式,好在這個攝影師還比較好說話,人雖然已經走了,還是願意再折返一趟給她送一下鑰匙。

一通折騰,艾薇拿到手稿再給江傾陽送回去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強制開機的江傾陽手掌扶在開啟的大門上,三分無精打采七分難以理解,“你這麽晚折騰來就是送這個?”

蘇艾薇:“...功過相抵,別跟我爸告狀唔。”

江傾陽無語地用手心按了下額頭,這回是真感覺頭疼了。

他這次回伶北給葉教授辦生辰展,恰好趕上蘇艾薇大學放春假,非要跟他一起來,說什麽江傾陽一個人回去萬一出點什麽事,沒人打救護車怎麽辦,又和她爸打保票一樣地說會好好照顧他,也一定不會惹事之類的。

而當時蘇醫生是一臉一言難盡地對自己的女兒說:“你還是不要照顧他的比較好...”

“......”江傾陽最終還是沒說什麽,點點頭把畫冊接回來,“咱們下午進來的那個正門右手邊就有個酒店,趕緊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

蘇艾薇這趟來伶北圖方便,什麽行李都沒帶,反正中國地大物博,打算到了現買。結果取手稿這麽一耽誤,她今晚的逛街計劃就這麽泡湯了。

算了,明天再說吧。

明天不管江傾陽了!明天她要出去玩!

這麽想著,她已經走到了正門。

在正門口不遠處的長椅上看到向菀時,蘇艾薇是一瞬間瞪圓了眼睛的。

坦白講,來伶北這一趟當然不是為了照顧江傾陽、或者怕他歇菜了叫不到救護車一類冠冕堂皇的屁話。

怎麽說,她也有一半中國血統,長這麽大還沒怎麽回過國那也太不應該了吧。

這是理由之一。

理由之二,自然是不想聽她爸嘮叨她鉆研學習,假期當然要拿來放松了,不然還叫放假?

除了這兩個主觀的客觀真理,伶北之行還要打卡的一處,正是眼前這個女孩兒。

——蘇艾薇一直都非常好奇,江傾陽畫裏的女孩,本尊到底長什麽樣兒的。

晚上光線不好,借著旁邊的路燈和周圍街道的光汙染,這麽遠遠一瞧。

江傾陽畫得還是非常細致準確的。

只是她們的眼神不太一樣,江傾陽畫裏的她時而眸色淡淡,時而溫柔含笑,眼前女孩的目光裏卻平添了一份堅定。

目光...

蘇艾薇這時才意識到,啊...她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了向菀面前。

而且還一直盯著人家看。

蘇艾薇是個混血,高挑的個子,亞洲人的黃皮膚,卻有著西方人立體深邃的眉骨,尤其是睫毛,非常濃密,所以面無表情直勾勾看人的時候...

應該還挺兇的。

蘇艾薇:“......”

蘇艾薇還沒想好挽救的開場白,向菀大衣口袋裏的電話就震了一下,她撳亮屏幕一看。

蘇艾薇感覺她臉色立時更沈了幾度,隨即就起身快步離開了。

“我...”

蘇艾薇看看向菀飛快離開的背影,再扭頭看一眼身後的小區,再擡頭看看遠處深黑色的夜幕。

她怎麽會在這兒?

她什麽時候來的?

她不會以為...

不對,大半夜的我出來了啊。

哦沒事沒事。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大半夜的我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這下完了,江傾陽一定會殺了她。

-

向菀驅車趕到酒店,大堂經理迅速迎了上來,兩人疾步往裏走。

這家酒店嚴格意義上屬於商務會所,麻將、德州、KTV、就餐、洗浴、住宿、會客,能想到的幾乎都有。

裝修富麗堂皇,一二樓就是尋常的公共用餐廳,但再往後邊去,往樓上走,就不是那麽回事兒了。

向菀此前與此地有過一些拍攝上的合作,和經理互加了微信。但現在向菀也顧不上問她是如何知道自己與徐妍相熟的了。

電梯門開,剛踏進走廊,就聽到嘩啦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響,從盡頭那邊的某個房間裏傳來。

尖銳而突然的聲音,讓周圍包廂裏滲出的歌聲都霎時小了一些。

向菀與經理對視一眼,匆匆朝聲源跑了過去。

-

兩分鐘前,包廂內。

幾束暗黃射燈將偌大的空間照得明明暗暗,墻壁液晶屏上還亮著某首歌曲的mv,只是沒了聲音。

盛果盤酒水的推車側翻在地,茶幾上、地上,各種玻璃碎屑混著各色酒液淌成一片,滿室狼藉。

一個模樣有些富態、扮相卻十分華麗闊綽的中年女人坐在最裏側的沙發上,被深色絲襪包裹的兩腿交疊,置於膝上的手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姿態悠然而放松,像是絲毫沒被眼前的境況影響分毫:

“小周,看來你這小女友不夠信任你啊。”

隔著一整組沙發,房間的另一側,周衡凝望著距離她幾步遠的徐妍,她長發亂了,眼妝花了,臉上是極力忍耐卻依舊不斷湧出的淚水。

周衡深深地閉了下眼,沒有開口。

女人卻像是覺得刺激得還不夠一樣,呼出一口煙又說道:

“你男朋友很有魅力啊。我們今天來見客戶,兩個大姐都看上他了,是比外頭場子裏的強啊。”

她將夾煙的手再度覆於殷紅的唇邊,瞇起眼睛看著周衡,好東西自然是想留給自己的。

“哎,真是掃興——”

“你閉嘴!”徐妍暴喝了出來,身體已經因為極度憤怒而不斷戰栗。

女人嘴角的弧度更大,“你除了撒潑還會什麽啊?小周,你就喜歡這樣的?”

房門在這時被推開,女人在看到向菀的那一刻,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不過也只是因為驚訝,隨即她就若無其事地彈了兩下煙灰在手邊的煙盅裏。

向菀身旁,酒店的大堂經理在看到這一室狼藉時,滿臉驚恐地直倒吸涼氣。

向菀從包裏翻出一張卡遞給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了句:“抱歉,這裏摔壞的東西刷這張卡,麻煩攔一下安保。改天再好好謝你。”

經理一臉的如釋重負,接過卡後就推門離開了。

向菀視線掃過立於一側的周衡,他襯衫開了兩顆扣子,此時面色潮紅滿目怔忡。

而後是那個坐於房間裏側、衣著風情性感的女人。

向菀掌心攥緊又松開,她沒有開口,只上前攬住徐妍肩側,準備帶她離開。

“向小姐這就走了嗎?換個房間我們再一起喝一杯啊。我請你們。”女人調笑著開口,“看看我們小周的女朋友都哭成什麽樣了?”

Linda所在的公司INK與工作室一直有合作,這一塊談下來後向菀一直交由老麥負責,但與Linda也是見過數次的。她金融出身,做了幾年財經媒體積累了不少人脈後,就被INK挖來做了華北區市場部負責人。

向菀吸了一口氣,轉身將大衣駁口處夾藏著的記錄儀摘下來握在手裏,“Linda ,如果你不希望這種醜聞公之於眾的話,這件事到此為止。”

“向小姐,你拍到什麽了?”Linda笑了一聲,暧昧地看了周衡一眼,“我們連手都還沒摸過啊?”

向菀明顯感覺徐妍身體在這時頓了一下,向菀攬在她肩側的手稍稍用了點力,給她支撐和安撫。

“倒是你這位朋友,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在天盛工作?大晚上的把這裏鬧成這樣,她在這個圈子不想混了嗎?”Linda呼出一口煙,散開的煙霧縈繞著她珠光寶氣的身影。

“剛才是沒有,但現在這幾句話,足夠人浮想聯翩了吧?”向菀講話的聲音和臉色都還是平淡的,但目光已經十分冰冷,

“她和你,也不是一個圈子的。”

說完,她就帶徐妍離開了那裏。

包廂在很靠裏的位置,走廊彎彎繞繞,光線迷離昏暗,間或有包廂門被推開,各種扮相的少爺公主進進出出,音樂聲調笑聲不絕如縷。

前邊洗手間門口,大腹便便滿面通紅的中年男人將一個穿水手服的女孩貼困在墻角。

向菀將外套大衣脫下,將徐妍從頭頂整個罩住,摟著她快速從旁經過。

徐妍被籠在一片黑暗裏,她沒有問向菀怎麽會來,也沒有問她準備帶自己去哪裏,只有眼淚不休不止地無聲湧出。

走了一會兒,大概是出了酒店大門,向菀喊了門口等客的代駕來開車。

坐進車裏後,徐妍終於聽到向菀開口問她,她沒有責備,也沒有問今晚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問:

“想去哪裏,喝酒還是回家?”

徐妍的眼淚一瞬間湧出來,“想回家。”

“好,那我們回家。”

向菀仍是抱住她的姿勢,徐妍頭靠在她肩側,向菀仍然能感受到她極力壓制下、身體不明顯的顫抖。

剛才包廂和走廊裏氣味渾濁,向菀分辨不出,現在在空氣清爽幹燥的車上,向菀才聞到,徐妍大抵也是喝了不少的酒。

向菀這時才開口問:“出什麽事了?想說嗎?”

徐妍咬著嘴唇,鼻腔裏一陣一陣地酸澀,她搖了搖頭。

過半響,問:“你真的拍到了嗎?”

向菀把記錄儀從口袋裏掏出來,攤在手心上,按一按指示燈說:“早就沒電了。”

徐妍再度淚意翻湧,“菀寶,我又給你惹麻煩了。”

“不怪你,Linda風評本來就不是很好。”向菀說,“你這樣才是中了她圈套。”

“周衡...周衡...”徐妍哭得有些抽抽咽咽的,“...從我進了包廂,他就沒有解釋過一句話。”

向菀不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一些什麽才比較好。

酒桌文化就是這樣的,哪怕不喜歡,哪怕排斥,很多時候也都是不得不的。由不得自己。

她也並不了解事情的真實全貌,沒辦法給出一個完整客觀的第三方視角。

向菀攬著徐妍肩上的手輕輕地拍了拍,猶豫著開口:“周衡...你明天等他酒醒了和他好好溝通一下?......剛才看他應該是有點喝多了...”

徐妍沒有再說話,只是貼著向菀的身體向她更緊密地靠了靠。

向菀帶徐妍回了自己的家。

她沒有開燈,借著走廊那一盞時常會留的地燈,就這麽一路半摸黑地將徐妍扶去床邊。徐妍蓋好被子躺下來後,向菀就把地燈也關掉了。

她知道徐妍並沒有睡。

但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徐妍會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向菀走去廚房燒了點水,翻找出解酒藥,一並放到靠近徐妍躺下的那一側的床頭櫃上。

忙完了一切再度返回客廳,向菀才後知後覺到一陣冷意,她把空調溫度調高,重新披上外套,靠著沙發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大衣裏裝著的硬物在這時硌到了她。

是一部手機。

方才趕去包廂前,大堂經理將徐妍的手機遞給向菀,向菀當時顧不得那麽多,匆匆塞進了口袋。

現在手機隨著她擡起的動作,自動喚亮了屏幕。

向菀也終於明白那個大堂經理是如何知曉她與徐妍的關系了——

亮起的屏幕左上角像蛛網一樣摔裂開。

而鎖屏中的照片,是穿著藍白校服的向菀和徐妍肩並肩地坐在雙杠上,身後是她們一起走過無數次的操場,兩個女孩的臉上都是青春爛漫的笑容,連入鏡的陽光都剛剛好。

向菀記得,這是一張抓拍。

某節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間,她們坐在一起聊閑天,徐妍講了個很好笑的事情,她們都大笑開。旁邊有同學在拍夕陽下操場圍欄上成片的爬山虎,鏡頭一偏,正好捕捉到了這個瞬間。

事後徐妍找對方要了底片,因為把她們拍得很美,還請對方喝了一瓶北冰洋。

照片記錄下來的時候,她們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

而現在,她二十六歲,徐妍也過完二十五歲的生日了。

照片上那個張揚明快的笑容也早已在滾滾時間中消散。

向菀鼻尖驀地一酸,蜷起掌心抵住了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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