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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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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最好

高考考場的地點是隨機分配的, 辰邶的學生有一部分不在本校考。

向菀看了眼自己的考場,伶北一中。她拿著印有考場座次的紙條問江傾陽:“你在一中考嗎?”

江傾陽看著她,搖了搖頭。

向菀心裏有一點小小的懊惱,這樣重要的場合, 她到底還是希望能和他一起邁進考場的。

向菀垂著腦袋, 指尖把玩了幾下那張紙條, 然後忽然就像安慰好自己一樣, 又擡起眼睛笑瞇瞇地看他:

“沒事, 那我考完來找你好啦,反正也就兩天嘛。”

她那時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以至於她根本沒註意到江傾陽有些異樣的沈默,她甚至都忘了問他的考場。

反正辰邶的學生不在一中,就是在本校考, 她從未去想過第三種的可能性。

-

好像每年高考那兩天都得下雨, 他們那年也不例外。

小雨不大,卻綿綿到第二天下午仍舊沒斷。

向菀讓的士司機把車停在路邊, 撐傘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碰到一個熟人。

打招呼的間隙,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下頭。

然後就發現江傾陽竟然就站在不遠處的老槐樹旁。

對上向菀詫異的視線, 江傾陽不太正經地對著她笑:“要不要抱抱我給你個鼓勵?”

周圍都是熙熙攘攘的家長考生,向菀當即蹙起眉搖頭:“不要。”

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又催他,“你趕緊過去吧!一會兒來不及了。”

說完便如同他們每一次短暫分開時的那般, 快速朝他擺擺手,然後撐著傘,轉身匯入了進入一中校門的考生人流。

她沒有回頭。

......

事後向菀也假想過, 如果那時她能回一次頭,是不是會發現一些端倪。

但事實上並不會。

因為即使那時候她回頭, 看到的,也不過是江傾陽一張演練過無數次的、已經近乎完美的笑臉。

-

最後一門交卷鈴聲響起的時候,伶北機場一架飛往波士頓的國際航班也已經開始滑翔。

江傾陽謝絕了客艙服務,閉上眼睛想要靠睡眠中斷思緒,卻發現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寧靜的冬日傍晚,他坐在葉老頭家的沙發上,信誓旦旦地說他喜歡的女孩他有把握讓她最幸福。

葉老頭當時說了什麽呢?

“如果她的生活已經可以預見會越來越好了...”

這句曾經讓他無數次覺得葉老頭在感情上懦弱不勇敢的話,如今也一語成讖。

在準備離開這件事上。

江傾陽想過要好好告別,他在浴室的鏡子前反覆練了很多很多次,說辭也準備了一大堆。

他覺得時間應該定在向菀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比較好,甚至還想過是否需要一場狗血的誤會做鋪墊。

可當離別真正要到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連對著向菀說一句再見的勇氣都沒有。

他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真心話要混在玩笑裏講出來的懦夫。

飛機平穩飛行後,鄰座有人要了杯香檳,乘務員倒好轉身離開時,在江傾陽面前的扶手箱上輕輕放下了一小疊紙巾。

-

向菀出考場後,同學們三兩成群地過來喊她一起去轟趴慶祝解放。

向菀從包裏翻出手機開機,笑笑說她先問問。

她打給江傾陽,手機是關機的,以為他才出考場,向菀看了看時間便決定先去買炒酸奶。

那家店離一中這邊不遠,向菀步行走到的時候正好前邊的顧客買完離開。

老板是個年齡稍大的大叔,問她要什麽口味的,向菀正在編輯給江傾陽的短信,脫口說“要兩個巧克力的。”

大叔卻對她說:“姑娘,沒有巧克力的。”

“?”向菀怔楞間從手機上擡起頭,甚至還退後一步又看了眼店鋪牌子,那家店並不是連鎖,店鋪招牌和一旁擺放的紙盒logo也和江傾陽每次買給她的一模一樣。

“有原味和這幾個水果口味的,你看看可以嗎?”老板見她猶豫,給她指了指一旁的餐單。

向菀看過去,的確沒有巧克力的。

“可是之前我...他來你這裏買的都是巧克力的呀。”向菀指著老板堆疊在旁邊的紙碗,“一樣的紙碗,是您這家的,沒錯。”

老板忽然想起什麽一般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說一個高高帥帥的小夥子吧。”

向菀笑了下,點頭,“對。”

“他之前都是自己帶一塊巧克力加進來的,你要想加也行,都一個價錢。”

向菀楞了幾秒鐘才消化老板的話,反應過來後她吶吶地說:“哦...抱歉,那我要兩個原味的吧。”

隨後她清空手機裏還沒編輯完的短信,心臟淌過一種莫名的沖動想給江傾陽直接撥電話過去。

她想聽他的聲音,想馬上就見到他。

號碼輸到一半,李俞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向菀?”李俞那邊的背景音是考完正在撒歡兒的學生,聽上去很嘈雜,沒有任何鋪墊地,他問,“江傾陽缺考了?”

......

“是啊,我們也想問來著呢,兩天都沒來。”趕到學校時,一個和江傾陽同考場的同學對向菀和李俞說。

......

“...他去美國了。”幾個人去鬧鬧哄哄擠滿學生的教師辦公室時,天兒哥沈默了數秒回答他們。

......

向菀想,人的記憶果然是會出現偏差的,時隔很久之後再想起,她只記得那天的雨綿綿似乎一直在下,她坐進了一輛的士車裏,司機問她去哪兒,她卻回答不出來。

再然後的畫面就是她沿著灰蒙蒙的街道一直走,一直走,雨後來好像停了,但她還是固執地一直往前走。華燈初上的時候,她走到了一座天橋上,那時候遠處晚高峰的車流如織如潮,兩側的商鋪次第亮起燈來。

向菀望著那片光亮,直到所有的燈光在她眼前朦朧模糊成一整片的光斑。

直到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座她從小長到大的城市,見證過她無數傷心與遺憾的城市,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早已都在不知不覺間,覆滿了和他有關的記憶。

她望著街邊那些幾乎都與他一同去過的小店,一間一間,一件一件,回憶了很多很多過去發生的事情。

想要從那些昔日的細枝末節中尋找他離開以及不告而別的理由。

但不知是他表現真的太過完美,還是沈溺其中的她實在太過不敏感。

除了他越來越頻繁的請假。

再讓她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手裏拎著的炒酸奶早就融化了,向菀端了起來,固執地一勺一勺把它吃掉。

畫面終止在這裏。

-

再醒來時,她看到慘白的天花板,和床榻一側,媽媽濕紅的眼眶。

向菀又轉了轉頭,才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床榻上,手上正打著點滴,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掉了。

有穿警服襯衫的人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的竟是那個賣炒酸奶的爺爺。

她在警察簡短的陳述中得知,原來是她暈倒了。

暈倒後她被附近路過的幾個小學生發現送來的醫院。

學生看到向菀暈倒時手裏拿著的吃食,以為她是食物中毒,來醫院的路上就撥打了報警電話。

警察帶了店家過來了解情況。

向母站起身同警察解釋,說女兒暈倒是因為過敏,與店家沒有直接的關系。

過敏?

可她明明已經吃過那麽多次。

“是,我女兒從小對杏仁過敏,剛剛醫生給她輸了液,這會兒已經沒有大礙了。”向母與警察說完,看向一旁神色唯諾而恐慌的店家,溫聲道:“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對不起啊。”店家連連哈腰道著歉,他看向床榻上還在吊點滴的向菀,面色愧疚地解釋,“為了口感好我一直都是用杏仁奶發酵,那個小夥子每次來除了加一塊巧克力外也會讓我換原味酸奶,白天你說你吃了很多次,我就忘了再提醒你了,實在是對不住啊。”

“你們這種街邊小店原材料都有什麽,仔仔細細標清楚點,過敏可大可小,這次是沒事兒,保不齊以後再出什麽問題。”一旁,警察嚴肅地說道。

“是是是...”店家連聲應著。

“不怪店家,他有標識的,是我自己忘了。”

一直沈默的向菀在這時開口。

她是真的忘了,她是什麽時候和他說過的自己對杏仁過敏。

雙方都沒有要爭執或推責的意思,向母也明確地表示不需要賠償。做完筆錄後,警察便帶著店家先行離開了。

向母重新在女兒床榻邊坐下,向菀臉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白,她輕聲問:“還有沒有覺得不舒服的地方?”

向菀搖頭,說媽媽我可能沒有睡醒,我再睡一會兒好嗎?

向母摸摸她鬢發對她點頭,幫她掖好被角,轉身關掉病房的燈後就出去了。

視線再次陷入昏暗,向菀用力閉緊了眼睛,但還是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漏出,滑過臉頰,淹沒進耳後。

她並沒能完全睡著,身體是疲累的,腦袋裏卻紛紛擾擾亂成了一片,就在這樣半夢境半清醒的混沌意識裏,她終於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她剛剛參加完覆試的時候。

她攝影專業面試的那天,是江傾陽陪她一起去的。但是等她面試完出來時,卻找不到他人了。

當時考場外烏泱泱擠滿了散場的考生和家長,她給他打電話,手機關機了,她只好不停地在人群裏探頭探腦,裏裏外外地又繞了好多圈才終於看到同樣在找她的江傾陽。

“你去哪裏啦?找了你好半天。”向菀問。

他笑笑說去給她買炒酸奶了,但是沒拿穩,掉了,重新去買了一份,手機也是剛才沒拿穩摔在地上開不了機了。

說完他把炒酸奶遞給她,巧克力口味的。

那是江傾陽那個月摔壞的第二部 手機,她接過酸奶時還淺淺調侃了一下他最好是去買諾基亞。

她剛才在人群裏來來回回地走折騰得有點熱,於是馬上就拆開包裝吃了起來。

江傾陽就在這個時候問她:“那要是以後還讓你找不到怎麽辦?”

江傾陽一直很喜歡問她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她故意逗他說:

“你還想有下次?下次找不到我就不找了,我直接回家!”

她記得當時江傾陽是點了點頭,然後說了句:“好。”

這個樣子就更像是他在發神經了,向菀覺得好笑,就也配合地沈浸其中一起假想,想了想卻還是說:

“算了,我還是去找你吧,找到再想想辦法懲罰你好了。

“嗯...懲罰什麽呢?那我要想一個嚴厲一點兒的。”

大概是又過了十幾秒的時間,她聽到江傾陽就用他平時慣常開玩笑的口吻說:“找不到就把我忘了吧,這就是最好的懲罰了。”

“嗯?你確定?”她半分詫異半分笑話他,一邊吃一邊給他補充描繪細節,“那你以後再來找我,我也不能見你了喔——‘我不記得江傾陽了!’”

江傾陽那個時候是什麽表情呢?向菀如今卻是如何努力回憶都想不起來。

她那時根本就沒在意。

她理所當然地覺得那只不過是他又在開玩笑,江傾陽怎麽會讓她找不到。

江傾陽從來不會。

-

藥水裏大概有一些鎮定的成分,輸完液回家後向菀睡睡醒醒,又虛耗了很多天。

高考完學生們徹底解放,很多的電話打來家裏邀請向菀一起出去玩,向菀一一拒絕了。

向母以為是女兒大考過後需要緩一緩,於是每天變著花樣兒地給她做一些吃食補補身體,也並沒有就此事過問太多。

直到某一天母女倆一起整理房間,向母拿著吸塵器一走一過不慎碰到了向菀放在飄窗臺上的拼圖,拼圖還沒有貼塑膜,一部分拼圖碎片灑落到地板上。

向母看到女兒近乎是立刻就放下手上的事情跑過來蹲在地上撿拾。

之前拼拼圖時,向菀並沒太關註拼圖的背面,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那些拼圖碎片的背面,每一張的邊角都有一個小小的標記。

呆楞片刻,向菀嘩啦一下把整個拼圖從飄窗上倒扣過來,拼圖碎片四散飛濺。

向菀跪坐在地板上,花了四天時間重新把它們一點點拼好。

然後小心固定好,把拼圖翻了過來。

原本是她蹁躚的一張畫,被重新打亂排布後呈現的竟是她手持著一臺相機,笑容誇皎,身後錦簇花團環繞,陽光正好。

右下角一小行砂金色的手寫體,字跡不再像他昔日那般龍飛鳳舞,一撇一捺都寫得極為克制:

“最好的向菀。”

向菀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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