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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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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彩色

區圖書館二樓有幾間很大的自習室, 周末有不少學生和白領會來這裏看書學習,但可能是考研時間剛過,平時人滿為患的自習室今天只到了一半的人。

江傾陽把書包放下,下樓去等向菀。

圖書館對面有一整條商鋪。

十幾分鐘後, 他看到向菀在馬路對面的一輛的士車裏出來, 下車時, 她望了望角落裏的一間鋪子。

很快, 她穿過馬路, 江傾陽迎上來問她:“你上午去哪兒了?”

想到上午被小莊叔調侃的技藝,向菀實在不想現在就讓他心有期待,“不告訴你。”

“切!!!”

江傾陽非常大聲地表達了一下不屑,眼角餘光瞥見她發尾上沾了些碎木屑,他直接問:“你去幹木匠了?”

向菀心裏一驚, 忙轉移話題:“你學習怎麽連書包都不帶?”

她轉移話題永遠這麽生硬, 不說就不說,江傾陽哼哼:“二樓小沙發上呢, 你先上去吧。”

“你去哪兒?”

“我也不告訴你。”他扭頭就去過馬路了。

向菀無奈又好笑,先行上了樓。

剛到二樓平臺,就在樓梯口正對著的沙發區看到了他的書包, 向菀在自習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幫他把書包拿了進去。

撂下他書包時,向菀從鉛筆盒裏拿出格尺量了量他書包帶的長度, 果然比裴爺爺畫箱的帶子長了許多,她又量了量寬度,然後把數據一一地記錄好。

又寫了兩頁選擇題後, 江傾陽才終於回來。

向菀坐的位置靠近門口,他回來了也不進來, 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個便利貼揉成團,丟在向菀腦門兒上。

向菀拆開一看。

紙條上畫了個惡狠狠的Q版小怪獸,旁邊是文字氣泡——“出來!!”。

向菀忍不住笑笑,走出去時故意問:“什麽事兒?你打擾我學習了。”

江傾陽瞪她一眼,拉著她袖子把她拽到樓梯口的走廊上。

走廊一側有個半米寬的木質飄窗,高度到向菀胸口。

江傾陽把手裏拎著的紙袋打開放在上邊,又拆了副勺子遞給她,雖然臉上仍是氣鼓鼓的不說話。

向菀這才註意到,紙袋裏是兩份炒酸奶,巧克力口味的。

“謝謝。”她心底頓時一片柔軟。

圖書館對面那條街是她周末去少年宮的必經之路,店鋪大多開了很多年,這家炒酸奶應該是最近新開的,她下車時其實也只是因為好奇才多看了兩眼。

向菀挖了一勺送進嘴裏,意外地很好吃,見江傾陽仍是不理她,她舉著勺子問:

“大冬天的吃這個,會不會拉肚子啊?”

話音落下,江傾陽扭過頭來,一副憂心悄悄確實在思考的樣子。

向菀往墻角的暖氣片上靠了靠:“沒關系,我們貼著暖氣,能量守恒。”

“白癡。”江傾陽謔她一句,卻也忍不住笑出來了。

好看的笑容融化在甜膩的巧克力裏,是蕭索冬日裏最最溫暖的觸覺。

向菀目光落在他帶笑的側臉上,好一會兒後,她低下頭戳著碗裏的酸奶塊,溫吞地講:

“這個真的好好吃啊,以後我們每個禮拜都來吃吧...”

以後,每個禮拜。

每一天。

-

伶北市的集中供暖向來慷慨,兩個人在自習室學了一個下午,直覺像烘幹箱裏的兩塊豬肉脯。

江傾陽手傷還沒好利索,於是去打水的任務就交遞到了向菀身上。

第四趟時,向菀回來隨手把水杯放在了江傾陽的右手邊。當時倆人都沈浸地各自背著書,江傾陽就也習慣性地用右手拿起杯子來喝水。

結果就在他舉起杯子的一瞬間,右手手掌連帶右臂神經一陣忽然的銳痛,像一根仙女棒從指腹剎那間燒至肩膀。

水杯脫手,熱水撒了滿桌。

好在向菀接的水並不算太燙,但難免殃及了桌上的課本。

江傾陽立刻站起身搶救,但剛要施力右手神經又是一陣抽疼,手腕也輕微地抖了起來。

“沒事兒吧?”向菀也連忙起身從桌對面繞過來幫他,江傾陽衛衣和衛褲也不程度地都濕掉了。

“沒事。”江傾陽輕聲,又側了下身和鄰桌被打擾到的人道了聲“抱歉”。

把桌上狼藉處理完,看時間也差不多接近飯點,兩個人索性就收拾好東西,去了旁邊的一家綜合商場。

隨意找了個餐廳取了號,向菀提議:“去買個衣服換上吧?”

水大部分撒在了桌上,江傾陽身上濕得不算嚴重,但也不妨礙他愉悅地接納了這個提議。

“好啊。”

“你平時穿什麽牌子多?”

“沒有固定的。”江傾陽搖搖頭,眼睛彎起來說,“你給我選吧。”

他平時穿的衣服基本都沒有logo,向菀視線在一眾潮牌店中逡巡了一遭,看到角落裏有一家買手店,櫥窗裏的衣服款式都很簡單,風格也還算年輕。

向菀指了指,“那家怎麽樣?”

江傾陽欣然點頭。

買手店男女裝都有,顏色也很多,向菀先拿了條和他身上差不多樣子的寬松牛仔褲,上衣卻在同款式的不同顏色間犯了難,“你要哪個?”

“白的吧?”江傾陽在看旁邊的女裝,這件衛衣女款有對應的情侶裝。

向菀從衣架上拿那幾件彩色的比對著看,隨意地接話,“可是我覺得你穿彩色更好看誒。”

“你不是最喜歡白色嘛。”

“沒有啊。”

“那你穿的用的怎麽全是白的?”

“我爸爸很喜歡白色。”

話音落下,江傾陽心下一緊,一時沒再吭聲。

沒等來下一句,向菀扭過頭,見四五步遠的江傾陽有些無措的神情,她明白過來,笑一笑說:“沒關系啦,都過去的事了。”

她拿了一件鵝黃色的衛衣塞給他,“快去穿上我看看。”

江傾陽去更衣室換衣服,等他的間隙,店員小姐姐走上前,用招牌的微笑介紹道:“這件是情侶款哦,女生的是衛衣裙。”

她有些俏皮地微微側身,半捂住嘴小聲同向菀補充:“你男朋友剛在這兒瞧了半天啦,我去找一件你的尺碼,你試試看呀?”

向菀沒有對她的稱謂進行否認,稍許猶豫後,她笑著點了點頭。

江傾陽恰好也在這時換了衣服出來。

“哇,很帥~”店員小姐姐一邊往庫房走一邊賣力誇讚,“但好像有點短,我正好去找找有沒有更大碼的。”

小姐姐走後,江傾陽站到向菀面前微微張了張手臂,“怎麽樣?”

“好看~”向菀點頭,“你穿彩色就是很好看的。”

猶猶豫豫的江傾陽在這時終於別別扭扭地伸手指了指同款的女裝,卻又沒明說,他說:

“我也覺得你穿彩色的好看。”

“而且你看。”他手指摁著袖口翻轉手腕,這件衣服兩個袖口的內側各有一個彩虹圖案的小刺繡,“我頭一次見裝飾縫在裏邊的,還挺...特別的?”

特別嗎?

向菀看著他,沒忍住笑地嗯一聲,“好啊,這麽特別,那我也買一件好了。”

但欣喜還沒來得及在江傾陽臉上綻放完全,店員小姐姐已經匆匆回來,她懷裏只抱了一件衛衣,男士的。

她十分抱歉地說:

“抱歉,我剛去查了下庫存,這款女士的只有小碼的了。

“要不換個顏色,白色的還有庫存的。”

江傾陽正欲開口,向菀已經接過小姐姐懷裏的衛衣,“不用啦,就這件吧。”

“我喜歡彩色。”向菀往收銀的地方邁步,對一臉沮喪的江傾陽補充,“沒關系啦,以後再來買就好了。”

反正以後我們也還有很多的機會啊。

-

那天晚上回家後,孫姨不在,江傾陽就自己去了洗衣房,準備把衛衣洗好烘幹,明天就可以穿著它去學校。

然而當他把衛衣丟進洗衣機裏,探身去夠吊櫃上放著的洗衣凝珠時。

他再一次因為右手突然的痙攣把盒子打翻了。

洗衣凝珠砸在浣洗臺上,地面上,爆裂開來,滿室狼藉。

在用了整整三包抽紙才勉強把地上收拾利索後,江傾陽終於決定掛個號再去看看他的手。

只是伶北市雖然有著非常不錯的醫療水平,但一號難求的境況在十年前似乎比現在還要嚴重。

期間,江傾陽猶豫過是否讓他爸找人來幫忙,但一來他爸近期事務繁忙,告訴他了他勢必要折騰著回家來看他,江傾陽並不想讓他徒增擔心,二者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江傾陽也覺得可以先恢覆著看看。

於是,在前前後後等了近一個月後,他才掛到一個相對權威的主任號。

江傾陽還記得,那天是個周末,天氣挺好的。

他到的時間不算早,排號排到了很後邊,他等號等得有些無聊,就隨意在大廳內轉了轉。

在大廳裏,他看到了此生難忘的畫面。

人可以在幾個月的時間裏瘦去多少,江傾陽在葉老頭的身上,看到了最刺目而具象化的體現。

他竟然柱起了拐杖。

好像打他記事起,葉老頭就是花白的頭發,卻面容矍鑠,身體硬朗,望向他的目光總是帶著慈藹又有些狡黠的笑意。

以至於江傾陽明明已經看到了他的側臉,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疑心是自己眼花。

可轉瞬,那個老人已經緩慢步入了旁邊半開的鐵質大門,江傾陽強迫自己把目光移過去,大門上方的診室門牌熒著微亮的光。

腫瘤科。

江傾陽跟過去,護士站的人大概是認識葉老頭,她讓老人稍等,撥了個內線電話,不多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就從後邊的主任辦公室裏出來。

葉老頭的笑容混在醫生和護士的愁痛面孔裏,他說自己辦完了遺體器官捐贈的手續,又說感覺自己狀態不太好了,可能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

他笑著講的,醫生和護士眼睛卻都濕了。

葉老頭生平最不喜看人落淚,他動作緩慢地擺了擺手,示意就是過來和他們說一聲,他沒有家人,後邊幾天就打算住院了。

江傾陽不知道自己那一刻腦子裏紛紛擾擾想的都是什麽,在葉老頭轉身的時候,他躲到了墻壁後。

在醫院嘈雜的背景音裏,他背靠著冰涼的墻面,竟還能分辨得出葉老頭蹣跚的腳步伴隨著拐杖一下一下敲響地面的聲響。

在老人接近鐵質大門的時候,江傾陽飛快跑離了那裏。

他一口氣沒停地沖出了門診大樓,冬日幹冷的空氣瞬間鉆入鼻腔耳廓。

人來人往行色匆匆的石臺階上,江傾陽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四肢百骸被北風吹得僵硬,他才回過神來,右手連帶手臂一陣陣刺骨的痛。

江傾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返回去的了,他的號好像是過了,直到臨近下午5點,他才坐到問診室裏的凳子上。

問診的是個和他媽媽差不多大的女人,江傾陽記不太清她的姓氏容貌,卻記得她看完他檢查單時,一瞬蹙起的眉尖,記得她沈默許久後用嘆息的聲音問他:“怎麽沒早些來看呀。”

檢查單上的圖圖表表他沒看懂,他在有些混沌的思緒裏聽到了諸如“神經損傷”、“不可逆”之類的字眼。

女醫生給了他一個寫著名字的字條,推薦他再去找其他專家看看。

留檔完病例,好半響,她面前的男孩都沒有動。

女醫生又喚了兩聲他的名字,他才猝然回神,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抱歉,我走神了,耽誤你時間了。”

江傾陽狀態十分地游離,以至於他走出就診室時,根本沒註意到與他擦肩而過的鐘洺。

但鐘洺自然看到了他,也註意到了他的狀態,鐘洺目光下移,視線掃過江傾陽手中攥著的病歷單。

醫院分診臺前仍舊人來人往,鐘洺看著江傾陽丟了魂一般的背影,在原地思量片刻,轉身敲了敲方才他離開的、那間就診室的房門。

林主任還伏案在桌前,擡眼瞧見是鐘洺,神色很是驚喜:“誒?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來這兒了?”

“最近一直是兩頭跑。”鐘洺笑笑,“今天在這附近辦點事,正好順道來接我媽回家。”

“誒,還是你孝順啊。”

林主任是鐘母的大學同學,畢了業又分在同一家醫院工作,也算看著鐘洺長大。

她一邊收拾著桌面的東西,一邊與鐘洺嘮了些瑣碎家常。

問診臺桌面的一角擺著一個插單針,鐘洺掃了一眼最上邊的掛號單,聲色未動地問:

“您一會兒怎麽回去?我順道捎上您?”

“誒那敢情好啊。”林主任將病例冊子裝進包裏,挎上包站起來,“正好我這兒還有個病例還想跟你媽交流一下,她是這方面的專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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