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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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邦交
辰邶的老師效率奇高又內卷, 期末考完的第三天，各科成績就匯總了出來。
講評試卷這一天，江傾陽正好要去參加之前報名的書畫比賽。得知此消息的蕭一航坐在教室裏分外悔恨地狼嚎：“早知道我也報名了！”
“預選賽作品入圍了才有參賽資格，你以為是小區居委會詩朗誦, 想參加就參加的？”
正在發卷子的徐妍把他的語文答題卡拍在他桌上, “你還是想想等會兒怎麽和語文老師狡辯吧蕭一航同學, 語文倒數第一, 你完了。”
-
江傾陽打車來到比賽地點。
書畫比賽全名4C國際藝術大賽, 每年由不同的國家和城市承辦舉行，今年的地點定在伶北市藝術中心。
4C大賽分成年組和青少年組，在國內國際的藝術領域都有一定含金量。加之今年伶北市素質教育大改革，碰上這麽個“合拍”的大型國際賽事，自然十分重視。
紅地毯從幾十米開外的簽到處一路鋪至禮堂正門, 兩側隔離帶外烏泱泱密如蟻穴般的人群, 還有媒體手中瘋狂閃爍著的各種攝像設備。
饒是江傾陽有心理準備，這樣的景象也難免讓人覺得浮誇。
他笑著搖搖頭, 簽了到，領好比賽掛牌和座位號，便跟著其他參賽選手一道, 匯入向前湧動的人流。
為保證比賽公平性，場館座位分為四列，兩列一組畫板背靠著背擺放。場地四周的還有一圈座位留給擁有比賽轉播權的媒體和記者。
大賽題材主題不限, 選手自帶繪制工具和材料，限時六小時，完成後由國內外評審團聯合打分, 現場出成績。
江傾陽的座位號在第一列最末端的位置。
他把全開素描紙鋪開固定在畫板上，從畫箱中掏出畫筆和顏料, 擰開水瓶正往筆筒裏蓄水時，一段交談聲從他面前的畫板背後傳來。
“你...你好，你可以借我一根筆嗎？我的筆桿折了。”坐在江傾陽對面的男孩正試圖向他臨側的男生借一根畫筆。
“你有沒有搞錯？馬上比賽了，借你我用什麽？”
“對不起...我...對不起...”
然而這一番道歉卻換來了眼鏡男再次不耐地低吼，他上下掃視了一眼這個黑黃瘦弱的男孩——
枯瘦的身子撐著洗得發白變形的灰色短袖，米色褲腳上有細線縫補的痕跡，腳上的白色帆船鞋已經刷得翻毛，邊緣也有即將開裂的跡象。
眼鏡男發出一聲嗤誚，“窮鬼還學畫畫？有買顏料的錢，不如去多買倆饅頭。”
這世界真的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惡意。
想要借筆的男孩沒有再說話，他抿緊了唇垂下頭，指尖不斷撫拭著筆桿斷開的截面。
他從西部小城坐火車來到伶北，輾轉四十餘個小時，在擁擠的硬座車廂中一直小心護著畫具，卻沒料到還是不慎撅斷了畫筆。
他扯開透明膠帶試圖纏住斷裂的部分，但木柄裂口位置太靠近筆頭的受力點，效果並不理想，就在他反覆嘗試的間隙，他正面的方向傳來很輕的一聲咳嗽。
男孩慢慢擡頭，從畫板後看過去，不期然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江傾陽右手夾著畫筆，手腕搭住立在腿上的調色板，朝他略略挑了下眉，笑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啊？”
男孩略窘，支吾著還未開口，江傾陽已經提起他右腳邊的畫箱挪到了兩人中間，“好啦不逗你了。”
他摁開卡扣，眼神示意畫箱，“自便。”
看到男孩手心的畫筆大小與自己手裏拿的一樣，他略一伸臂，把自己手裏的這只遞過去。
“......那你...你用什麽？”男孩略遲疑地接過。
江傾陽躬身從畫箱中重新抽出一桿筆，不期然與男孩身側的眼鏡男對視了一眼，他嘴角一扯，笑了一下，
“這麽多呢，用哪只不一樣？
“差生才擔心文具不全。”
-
期末考完的考場座椅尚未完全恢覆，學生們總喜歡借著這個機會串位置坐。
徐妍背著書包坐去她菀寶的旁邊。
向菀這次的成績有了很明顯的進步，她的文科發揮穩定，理科因著平日江傾陽的講解和筆記，也有了不小的提高。雖然依舊不能和統招的同學相比，但已是遠遠甩下其他藝術特長生一大截了。
徐妍簡直比她還要激動，一整個上午都在琢磨著要去哪裏好好慶祝一下。
向菀溫柔地笑：“好呀，那你慢慢想，之前比賽的獎金還沒有花完，還可以喊大家一起去吃個飯。”
“吃飯不用。”徐妍笑嘻嘻地搖頭，“吃飯會有人請我們去的。”
“嗯？”
“江傾陽呀！他今天去參加的那個比賽，冠軍是有獎金的，好像是一萬？他回來肯定會帶我們去吃飯的！”
向菀訝然，“他去參加比賽了？”
“對啊，你不知道嗎？一個什麽國際書畫比賽，就前段時間文宣部的老師天天在廣播裏說的那個。”
徐妍托著腮說道，“不過他一向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不知道這回是中了什麽邪。”
-
六個小時很快過去。比賽時間到。
選手在位置上等待現場工作人員收走作品後，方可離席。
全部參賽作品送至隔壁展廳統一擺放，等待專家評審團的打分。
江傾陽把用過的畫筆工具丟進小桶裏，提溜著去洗手間裏沖洗。
在洗手間他再次碰到了那個借筆的男生。
兩個人並肩站在盥洗池前沖洗著畫筆和調色板。
男生從鏡中望向他，露出一個很憨厚靦腆的笑容：“我叫李展，木子李，展覽的展，你呢？”
“江傾陽。江水的江，傾慕的傾，陽光的陽。”
“很浪漫的名字啊。”
江傾陽聞言略一揚眉，彎彎唇，“我也覺得。”
“你們周六也要上課的嗎？”李展問。
江傾陽順著李展的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校服，笑著點點頭，但沒多說什麽。
“你是伶北本地人？”李展又問。
“算是吧，我在伶北長大，我爸也是，我媽媽是西榆人。”
“西榆？！”李展驚喜地睜大眼睛，“那和我家很近誒！不過我是住在山上，離市區還有一段距離。”
“那你來這裏豈不是很遠？就是為了參加這個比賽嗎？”江傾陽問他。
“對呀，我很喜歡畫畫，這個比賽我小的時候就聽我們那裏支教的老師提過，他帶了那年比賽的作品集給我們看，大家都畫的好好，我就一直都很想來看看。以前都是在國外辦，我沒錢出國，今年終於等到在國內辦了，遠點也一定要來的。”李展撓了撓自己短短的頭發，眼睛亮亮的，笑得很真誠。
江傾陽看著鏡中李展的笑容，不自覺也彎了彎唇角。
“啊對了，畫筆還給你。”李展把畫筆沖洗幹凈，拿紙巾拭幹，然後雙手遞還給江傾陽，“謝謝你的筆，真的很感謝。”
“小事。”江傾陽沒接，他想了想，然後面向李展，側過身靠在盥洗臺上，問：“你喜歡踢球嗎？”
“也喜歡！我喜歡梅西！不過沒有畫畫這麽喜歡...”
“我也喜歡梅西。”江傾陽朗然笑笑，“世界杯踢完，球員都要互換球衣，我們也邦交一下？”
說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擡手拿走了被李展洗凈晾在一旁、那根從中間斷開的畫筆。
李展一怔，那根畫筆是他早年間在鎮裏市集上買的，使用很久早該被淘汰。他正欲張口阻攔，卻聽江傾陽說道：
“等你以後你出名了，這個啊，就和梅西踢過的球一樣，是有價無市的收藏品。”他把那根畫筆放進他的小桶裏，和他其它的畫具一起。
眼前的少年笑容朗朗，李展看著，忽然覺得心底被註入一股溫熱澄澈的甘泉。
“好。”他抿唇一笑，收回手，把畫筆攥在手心。
手中的白玉筆桿溫潤無瑕，一如咫尺年少赤誠的心。
-
下午的第一節 是語文課，距離下課還有幾分鐘的時間，語文老師簡單說了一下期末考卷的作文。
蕭一航從桌面堆著一大摞卷子裏抽出語文作文答題紙，攤開來再鋪在那堆卷子的最上邊。
18分。
他皺眉嘶一聲，“怎麽回事兒？我也沒跑題啊，怎麽才18分？”
“我看看。”坐他同桌的李俞探半個腦袋過來。
在仔細辨認完卷面上那密密麻麻歪七扭八像解不開的毛線團一樣的“卦文”後，李俞終於明白——
“春蚓秋蛇”不是比喻，是象形。
“有沒有一種可能......老師根本看不出來你到底有沒有跑題。”
“......”蕭一航用胳膊肘使勁兒拐了李俞一下，合上卷子不給他再看，“班長，你變了。”
李俞哈哈笑，說到字他就想起某人漂亮的行書，“也不知道江傾陽比得怎麽樣了，能拿獎嗎？”
“他？別的我不敢保證，畫畫...”蕭一航嘚瑟地晃晃腦袋，就好像牛X的是他本人，“我勸別人就趁早回家吧！”
這時下課鈴聲剛好打響，語文老師在講臺收拾著教案和卷子，一擡眼就看見坐在最後一排搖頭晃腦一臉嘚瑟的蕭一航。
“這節課上到這裏......蕭一航！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這嘹亮的一聲點名，再擡眼瞧見語文老師那冷若數九寒天的臉色，李俞和後排的幾個男生紛紛開始整齊劃一地為他祈福——
右手雙指並攏，輕點額頭劃至胸部，再從左肩平移到右肩，最後雙手合十，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微笑。
蕭一航一個激靈，顫顫巍巍站起身，磨磨蹭蹭走到徐妍和向菀座位旁邊時，他壓低聲音苦著臉道：“要是十分鐘後我還沒回來，記得去救我啊...”
徐妍：“成長需要磨難。”
“......”蕭一航把可憐巴巴的目光投向向菀，“向菀...”
語文老師的威力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向菀微抿著唇看向已經走去門口的語文老師，小幅度地快速點了點頭，等蕭一航跟著語文老師離開後，她才敢出聲問徐妍：“蕭一航他...怎麽了？”
徐妍嘆口氣：“他這次語文考得稀爛，作文比隔壁班的體育特長生分數還低。看著吧，他這回又要接受他媽‘愛的撫摸’了。”
向菀也跟著嘆了一聲。
徐妍看著向菀認真嘆氣的樣子，忍不住樂了，“沒事，他從小被揍大的，腦袋比鍋盔還硬，打不傻，放心。”
說完她拉著向菀起身陪她去小賣鋪。
就在這時，忽然從教室後方傳來李俞的一聲大叫：“我去！！！！！！！牛逼！！！！！！！第一！！！！！！！”
向菀回頭，就見鄰座幾個好奇的男生圍過去看李俞的手機，幾秒後，他們發出了比李俞還誇張的狼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牛逼！！！！！”
-
禮堂寬闊明亮，兩側坐滿了媒體工作人員，江傾陽坐在選手席間，等待即將開始的頒獎典禮。
李展坐在江傾陽的後邊，探頭小聲問他：“不是已經公布了名次嗎？為什麽還要再揭曉一遍呀？”
“......”江傾陽不知道怎麽和他解釋。
第一遍同選手公布名次是為了安排頒獎時的座位，現在的典禮是為了讓整個比賽的儀式感更強，看起來更盛大正規。
江傾陽想了想，決定轉移話題：“你不想合個影紀念一下嗎？”
“想呀！”李展不假思索，忙抻了抻衣角，整理好服裝。
見李展兩眼冒光、一臉期待地盯著臺上，江傾陽彎唇笑了一下。
這個比賽本來只有一二三等獎各一名，分別對應評委綜合打分最高的前三名。
不知這次是不是伶北市教委覺得獎項太少，撐不起這樣一個隆重的頒獎儀式。
在大賽評委原定的獎項後，又追加了幾個自設小獎——什麽最佳構圖啦，最佳色彩啦等等，硬是生生又湊出六七個名額。
本來江傾陽只覺得無奈又無語，可這會兒看著拿了“最佳色彩”的李展一臉興高采烈的模樣，他忽然又覺得，主辦方的這個“面子工程”，好像也不賴。
江傾陽淡笑著把目光重新移回臺上。
自設小獎先上臺領獎，緊接著是三等二等一等獎。
李展是第二個上臺，身後的熒幕上展示著他的作品——《家鄉的風景》。
他畫的是幅水彩風景畫，色彩明麗清新，是偏印象派畫風的感覺。
舉辦方給每個自設獎項也配置了獎金，每人2000元，還把獎金制成了KT板讓選手舉著。
碩大的紅色KT板，燙金的幾個大字“現金2000元”，誰舉誰尷尬，前一個領獎的選手與評委們握手合影後就匆匆下了臺。
可此時此刻，李展舉著“獎板”站在地臺中央，笑容燦爛，就像融進了他身後那幅美好的風景畫裏。
攝像大哥見他如此配合，與評委合影後又單獨給他來了幾張特寫。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三等獎......
......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二等獎......
......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一等獎，綜合評分9.98分。
“他是——
“來自——
大屏幕上切換出江傾陽此次的比賽作品。
“辰邶中學的江傾陽同學！讓我們掌聲祝賀他！”
主持人的介紹詞依舊慷慨激昂，充滿懸念，江傾陽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站起身，臉上掛好他慣常的招牌笑容。
上臺與評委們一一握手謙謝，一個衣著筆挺西裝的白人老頭激動地同他擁抱致賀：
“You rock，myboy.You’re a genius ! ”（你太棒了，你是個天才！）
江傾陽笑笑，禮貌地回擁他，“Thanks，I’m flattered.”（謝謝，過獎了。）
-
李俞刷新手機的網頁，媒體新鮮出爐的通稿出現在頁面上。
配圖是江傾陽拿著獎杯與評委們的合影，還有他本人的畫作掃描。
李俞摁著按鍵，頁面不斷下拉。
下方是伶北衛視、華興電視臺藝術專欄的記者給出的實況記錄——
大賽評委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這位天才少年融合了油畫、蠟畫、水彩、國畫、紙版畫、鋼筆畫，在一幅作品中呈現了中國十大國粹——圍棋、刺繡、書法、武術、中醫、茶道、漢服、京劇、瓷器、剪紙。
從全局來看，不同的繪畫表現手法結合不同的顏色風格，讓原本覆雜繁多的內容主題彼此交織融合，層次分明，相得益彰。
起雷霆於指顧之間，不僅將瑰麗的傳統文化展現得淋漓盡致，也把整幅作品帶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而單看每一處的細節，亦是妙筆丹青、至矣盡矣。
立意與畫技具是無出其右。
這樣新穎大膽的創作手法、又掌握如此多不同畫種的純熟技藝，如果不是全程直播，很難有人相信這是一個17歲少年能做到的！”
-
很多藝術類高校密切關註相關大小賽事，承辦活動，除卻官方的學術交流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能發掘到優秀的苗子，先一步收入自己囊中。
優秀的學生，和優秀的教授老師一樣，都是不可多得的稀缺品，卻也是奠定學校名譽和影響力的不二基石。
頒獎典禮一結束，在現場的專家和評委們當即拋出了橄欖枝，希望這個天才少年能來自己所代表的學校繼續深造。
為首的要數RA的Robin Koen，就是在領獎時同江傾陽擁抱的那個白人老頭，他毫不吝嗇地表達對江傾陽的喜愛，並表示只要他願意，會帶他參加學校每年的巡回畫展，讓世界都看到他的天才表現。
他拋出了如此多的誘餌，不料卻還是被江傾陽婉言謝絕，
“Thanks for your recognition，but I think I'm currently in a good life state and there are still many things that I need to gradually experience in the little moments of life，the good and the bad，funny or not，all of these in a senseprise me and my picture. I'll strive for it if I have the suitable opportunity in the future ， but not now. ”
（“感謝你的認可。但我覺得我現在在一種很好的生活狀態裏，並且生活裏仍然還有很多需要我慢慢體會的東西，無關好與壞，有趣與否，所有的這些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我和我所繪制的畫面。如果未來有合適機會我會試著努力去爭取，但不是眼下。”）(1)
他說話時臉上依然是那副不亢不卑的得體笑容，語氣卻是已拿定主意不會有動搖。
老人露出一副十足遺憾的表情，灰白的眉毛耷拉得像八點二十的鬧鐘，一番勸說無果後，只好從西服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他的名片，遞給江傾陽。
江傾陽禮貌地雙手接過，揣進他校褲口袋裏。
終於送走全部評委們，江傾陽輕呼一口氣。
此時禮堂仍充斥著很多的人，媒體和記者們圍著專家或獲獎選手們做著比賽的後續采訪。
江傾陽從角落裏走出，站在地臺前的一角，目光在臺下眾多的媒體記者中逡巡了一遭，鎖定在一家剛剛結束一位選手采訪的地方性媒體上。
他把身上校服的領口和胸前的銘牌都整理好，微笑著走上前，“你好，有興趣采訪一下這次比賽的一等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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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邶的老師效率奇高又內卷, 期末考完的第三天，各科成績就匯總了出來。
講評試卷這一天，江傾陽正好要去參加之前報名的書畫比賽。得知此消息的蕭一航坐在教室裏分外悔恨地狼嚎：“早知道我也報名了！”
“預選賽作品入圍了才有參賽資格，你以為是小區居委會詩朗誦, 想參加就參加的？”
正在發卷子的徐妍把他的語文答題卡拍在他桌上, “你還是想想等會兒怎麽和語文老師狡辯吧蕭一航同學, 語文倒數第一,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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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傾陽打車來到比賽地點。
書畫比賽全名4C國際藝術大賽, 每年由不同的國家和城市承辦舉行，今年的地點定在伶北市藝術中心。
4C大賽分成年組和青少年組，在國內國際的藝術領域都有一定含金量。加之今年伶北市素質教育大改革，碰上這麽個“合拍”的大型國際賽事，自然十分重視。
紅地毯從幾十米開外的簽到處一路鋪至禮堂正門, 兩側隔離帶外烏泱泱密如蟻穴般的人群, 還有媒體手中瘋狂閃爍著的各種攝像設備。
饒是江傾陽有心理準備，這樣的景象也難免讓人覺得浮誇。
他笑著搖搖頭, 簽了到，領好比賽掛牌和座位號，便跟著其他參賽選手一道, 匯入向前湧動的人流。
為保證比賽公平性，場館座位分為四列，兩列一組畫板背靠著背擺放。場地四周的還有一圈座位留給擁有比賽轉播權的媒體和記者。
大賽題材主題不限, 選手自帶繪制工具和材料，限時六小時，完成後由國內外評審團聯合打分, 現場出成績。
江傾陽的座位號在第一列最末端的位置。
他把全開素描紙鋪開固定在畫板上，從畫箱中掏出畫筆和顏料, 擰開水瓶正往筆筒裏蓄水時，一段交談聲從他面前的畫板背後傳來。
“你...你好，你可以借我一根筆嗎？我的筆桿折了。”坐在江傾陽對面的男孩正試圖向他臨側的男生借一根畫筆。
“你有沒有搞錯？馬上比賽了，借你我用什麽？”
“對不起...我...對不起...”
然而這一番道歉卻換來了眼鏡男再次不耐地低吼，他上下掃視了一眼這個黑黃瘦弱的男孩——
枯瘦的身子撐著洗得發白變形的灰色短袖，米色褲腳上有細線縫補的痕跡，腳上的白色帆船鞋已經刷得翻毛，邊緣也有即將開裂的跡象。
眼鏡男發出一聲嗤誚，“窮鬼還學畫畫？有買顏料的錢，不如去多買倆饅頭。”
這世界真的會有很多莫名其妙的惡意。
想要借筆的男孩沒有再說話，他抿緊了唇垂下頭，指尖不斷撫拭著筆桿斷開的截面。
他從西部小城坐火車來到伶北，輾轉四十餘個小時，在擁擠的硬座車廂中一直小心護著畫具，卻沒料到還是不慎撅斷了畫筆。
他扯開透明膠帶試圖纏住斷裂的部分，但木柄裂口位置太靠近筆頭的受力點，效果並不理想，就在他反覆嘗試的間隙，他正面的方向傳來很輕的一聲咳嗽。
男孩慢慢擡頭，從畫板後看過去，不期然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江傾陽右手夾著畫筆，手腕搭住立在腿上的調色板，朝他略略挑了下眉，笑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啊？”
男孩略窘，支吾著還未開口，江傾陽已經提起他右腳邊的畫箱挪到了兩人中間，“好啦不逗你了。”
他摁開卡扣，眼神示意畫箱，“自便。”
看到男孩手心的畫筆大小與自己手裏拿的一樣，他略一伸臂，把自己手裏的這只遞過去。
“......那你...你用什麽？”男孩略遲疑地接過。
江傾陽躬身從畫箱中重新抽出一桿筆，不期然與男孩身側的眼鏡男對視了一眼，他嘴角一扯，笑了一下，
“這麽多呢，用哪只不一樣？
“差生才擔心文具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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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完的考場座椅尚未完全恢覆，學生們總喜歡借著這個機會串位置坐。
徐妍背著書包坐去她菀寶的旁邊。
向菀這次的成績有了很明顯的進步，她的文科發揮穩定，理科因著平日江傾陽的講解和筆記，也有了不小的提高。雖然依舊不能和統招的同學相比，但已是遠遠甩下其他藝術特長生一大截了。
徐妍簡直比她還要激動，一整個上午都在琢磨著要去哪裏好好慶祝一下。
向菀溫柔地笑：“好呀，那你慢慢想，之前比賽的獎金還沒有花完，還可以喊大家一起去吃個飯。”
“吃飯不用。”徐妍笑嘻嘻地搖頭，“吃飯會有人請我們去的。”
“嗯？”
“江傾陽呀！他今天去參加的那個比賽，冠軍是有獎金的，好像是一萬？他回來肯定會帶我們去吃飯的！”
向菀訝然，“他去參加比賽了？”
“對啊，你不知道嗎？一個什麽國際書畫比賽，就前段時間文宣部的老師天天在廣播裏說的那個。”
徐妍托著腮說道，“不過他一向不喜歡拋頭露面的，不知道這回是中了什麽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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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小時很快過去。比賽時間到。
選手在位置上等待現場工作人員收走作品後，方可離席。
全部參賽作品送至隔壁展廳統一擺放，等待專家評審團的打分。
江傾陽把用過的畫筆工具丟進小桶裏，提溜著去洗手間裏沖洗。
在洗手間他再次碰到了那個借筆的男生。
兩個人並肩站在盥洗池前沖洗著畫筆和調色板。
男生從鏡中望向他，露出一個很憨厚靦腆的笑容：“我叫李展，木子李，展覽的展，你呢？”
“江傾陽。江水的江，傾慕的傾，陽光的陽。”
“很浪漫的名字啊。”
江傾陽聞言略一揚眉，彎彎唇，“我也覺得。”
“你們周六也要上課的嗎？”李展問。
江傾陽順著李展的視線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校服，笑著點點頭，但沒多說什麽。
“你是伶北本地人？”李展又問。
“算是吧，我在伶北長大，我爸也是，我媽媽是西榆人。”
“西榆？！”李展驚喜地睜大眼睛，“那和我家很近誒！不過我是住在山上，離市區還有一段距離。”
“那你來這裏豈不是很遠？就是為了參加這個比賽嗎？”江傾陽問他。
“對呀，我很喜歡畫畫，這個比賽我小的時候就聽我們那裏支教的老師提過，他帶了那年比賽的作品集給我們看，大家都畫的好好，我就一直都很想來看看。以前都是在國外辦，我沒錢出國，今年終於等到在國內辦了，遠點也一定要來的。”李展撓了撓自己短短的頭發，眼睛亮亮的，笑得很真誠。
江傾陽看著鏡中李展的笑容，不自覺也彎了彎唇角。
“啊對了，畫筆還給你。”李展把畫筆沖洗幹凈，拿紙巾拭幹，然後雙手遞還給江傾陽，“謝謝你的筆，真的很感謝。”
“小事。”江傾陽沒接，他想了想，然後面向李展，側過身靠在盥洗臺上，問：“你喜歡踢球嗎？”
“也喜歡！我喜歡梅西！不過沒有畫畫這麽喜歡...”
“我也喜歡梅西。”江傾陽朗然笑笑，“世界杯踢完，球員都要互換球衣，我們也邦交一下？”
說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擡手拿走了被李展洗凈晾在一旁、那根從中間斷開的畫筆。
李展一怔，那根畫筆是他早年間在鎮裏市集上買的，使用很久早該被淘汰。他正欲張口阻攔，卻聽江傾陽說道：
“等你以後你出名了，這個啊，就和梅西踢過的球一樣，是有價無市的收藏品。”他把那根畫筆放進他的小桶裏，和他其它的畫具一起。
眼前的少年笑容朗朗，李展看著，忽然覺得心底被註入一股溫熱澄澈的甘泉。
“好。”他抿唇一笑，收回手，把畫筆攥在手心。
手中的白玉筆桿溫潤無瑕，一如咫尺年少赤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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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第一節 是語文課，距離下課還有幾分鐘的時間，語文老師簡單說了一下期末考卷的作文。
蕭一航從桌面堆著一大摞卷子裏抽出語文作文答題紙，攤開來再鋪在那堆卷子的最上邊。
18分。
他皺眉嘶一聲，“怎麽回事兒？我也沒跑題啊，怎麽才18分？”
“我看看。”坐他同桌的李俞探半個腦袋過來。
在仔細辨認完卷面上那密密麻麻歪七扭八像解不開的毛線團一樣的“卦文”後，李俞終於明白——
“春蚓秋蛇”不是比喻，是象形。
“有沒有一種可能......老師根本看不出來你到底有沒有跑題。”
“......”蕭一航用胳膊肘使勁兒拐了李俞一下，合上卷子不給他再看，“班長，你變了。”
李俞哈哈笑，說到字他就想起某人漂亮的行書，“也不知道江傾陽比得怎麽樣了，能拿獎嗎？”
“他？別的我不敢保證，畫畫...”蕭一航嘚瑟地晃晃腦袋，就好像牛X的是他本人，“我勸別人就趁早回家吧！”
這時下課鈴聲剛好打響，語文老師在講臺收拾著教案和卷子，一擡眼就看見坐在最後一排搖頭晃腦一臉嘚瑟的蕭一航。
“這節課上到這裏......蕭一航！跟我來一趟辦公室！”
這嘹亮的一聲點名，再擡眼瞧見語文老師那冷若數九寒天的臉色，李俞和後排的幾個男生紛紛開始整齊劃一地為他祈福——
右手雙指並攏，輕點額頭劃至胸部，再從左肩平移到右肩，最後雙手合十，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微笑。
蕭一航一個激靈，顫顫巍巍站起身，磨磨蹭蹭走到徐妍和向菀座位旁邊時，他壓低聲音苦著臉道：“要是十分鐘後我還沒回來，記得去救我啊...”
徐妍：“成長需要磨難。”
“......”蕭一航把可憐巴巴的目光投向向菀，“向菀...”
語文老師的威力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向菀微抿著唇看向已經走去門口的語文老師，小幅度地快速點了點頭，等蕭一航跟著語文老師離開後，她才敢出聲問徐妍：“蕭一航他...怎麽了？”
徐妍嘆口氣：“他這次語文考得稀爛，作文比隔壁班的體育特長生分數還低。看著吧，他這回又要接受他媽‘愛的撫摸’了。”
向菀也跟著嘆了一聲。
徐妍看著向菀認真嘆氣的樣子，忍不住樂了，“沒事，他從小被揍大的，腦袋比鍋盔還硬，打不傻，放心。”
說完她拉著向菀起身陪她去小賣鋪。
就在這時，忽然從教室後方傳來李俞的一聲大叫：“我去！！！！！！！牛逼！！！！！！！第一！！！！！！！”
向菀回頭，就見鄰座幾個好奇的男生圍過去看李俞的手機，幾秒後，他們發出了比李俞還誇張的狼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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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寬闊明亮，兩側坐滿了媒體工作人員，江傾陽坐在選手席間，等待即將開始的頒獎典禮。
李展坐在江傾陽的後邊，探頭小聲問他：“不是已經公布了名次嗎？為什麽還要再揭曉一遍呀？”
“......”江傾陽不知道怎麽和他解釋。
第一遍同選手公布名次是為了安排頒獎時的座位，現在的典禮是為了讓整個比賽的儀式感更強，看起來更盛大正規。
江傾陽想了想，決定轉移話題：“你不想合個影紀念一下嗎？”
“想呀！”李展不假思索，忙抻了抻衣角，整理好服裝。
見李展兩眼冒光、一臉期待地盯著臺上，江傾陽彎唇笑了一下。
這個比賽本來只有一二三等獎各一名，分別對應評委綜合打分最高的前三名。
不知這次是不是伶北市教委覺得獎項太少，撐不起這樣一個隆重的頒獎儀式。
在大賽評委原定的獎項後，又追加了幾個自設小獎——什麽最佳構圖啦，最佳色彩啦等等，硬是生生又湊出六七個名額。
本來江傾陽只覺得無奈又無語，可這會兒看著拿了“最佳色彩”的李展一臉興高采烈的模樣，他忽然又覺得，主辦方的這個“面子工程”，好像也不賴。
江傾陽淡笑著把目光重新移回臺上。
自設小獎先上臺領獎，緊接著是三等二等一等獎。
李展是第二個上臺，身後的熒幕上展示著他的作品——《家鄉的風景》。
他畫的是幅水彩風景畫，色彩明麗清新，是偏印象派畫風的感覺。
舉辦方給每個自設獎項也配置了獎金，每人2000元，還把獎金制成了KT板讓選手舉著。
碩大的紅色KT板，燙金的幾個大字“現金2000元”，誰舉誰尷尬，前一個領獎的選手與評委們握手合影後就匆匆下了臺。
可此時此刻，李展舉著“獎板”站在地臺中央，笑容燦爛，就像融進了他身後那幅美好的風景畫裏。
攝像大哥見他如此配合，與評委合影後又單獨給他來了幾張特寫。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三等獎......
......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二等獎......
......
“下邊揭曉本次4C國際藝術大賽青少年組一等獎，綜合評分9.98分。
“他是——
“來自——
大屏幕上切換出江傾陽此次的比賽作品。
“辰邶中學的江傾陽同學！讓我們掌聲祝賀他！”
主持人的介紹詞依舊慷慨激昂，充滿懸念，江傾陽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站起身，臉上掛好他慣常的招牌笑容。
上臺與評委們一一握手謙謝，一個衣著筆挺西裝的白人老頭激動地同他擁抱致賀：
“You rock，myboy.You’re a genius ! ”（你太棒了，你是個天才！）
江傾陽笑笑，禮貌地回擁他，“Thanks，I’m flattered.”（謝謝，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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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俞刷新手機的網頁，媒體新鮮出爐的通稿出現在頁面上。
配圖是江傾陽拿著獎杯與評委們的合影，還有他本人的畫作掃描。
李俞摁著按鍵，頁面不斷下拉。
下方是伶北衛視、華興電視臺藝術專欄的記者給出的實況記錄——
大賽評委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這位天才少年融合了油畫、蠟畫、水彩、國畫、紙版畫、鋼筆畫，在一幅作品中呈現了中國十大國粹——圍棋、刺繡、書法、武術、中醫、茶道、漢服、京劇、瓷器、剪紙。
從全局來看，不同的繪畫表現手法結合不同的顏色風格，讓原本覆雜繁多的內容主題彼此交織融合，層次分明，相得益彰。
起雷霆於指顧之間，不僅將瑰麗的傳統文化展現得淋漓盡致，也把整幅作品帶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而單看每一處的細節，亦是妙筆丹青、至矣盡矣。
立意與畫技具是無出其右。
這樣新穎大膽的創作手法、又掌握如此多不同畫種的純熟技藝，如果不是全程直播，很難有人相信這是一個17歲少年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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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藝術類高校密切關註相關大小賽事，承辦活動，除卻官方的學術交流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能發掘到優秀的苗子，先一步收入自己囊中。
優秀的學生，和優秀的教授老師一樣，都是不可多得的稀缺品，卻也是奠定學校名譽和影響力的不二基石。
頒獎典禮一結束，在現場的專家和評委們當即拋出了橄欖枝，希望這個天才少年能來自己所代表的學校繼續深造。
為首的要數RA的Robin Koen，就是在領獎時同江傾陽擁抱的那個白人老頭，他毫不吝嗇地表達對江傾陽的喜愛，並表示只要他願意，會帶他參加學校每年的巡回畫展，讓世界都看到他的天才表現。
他拋出了如此多的誘餌，不料卻還是被江傾陽婉言謝絕，
“Thanks for your recognition，but I think I'm currently in a good life state and there are still many things that I need to gradually experience in the little moments of life，the good and the bad，funny or not，all of these in a senseprise me and my picture. I'll strive for it if I have the suitable opportunity in the future ， but not now. ”
（“感謝你的認可。但我覺得我現在在一種很好的生活狀態裏，並且生活裏仍然還有很多需要我慢慢體會的東西，無關好與壞，有趣與否，所有的這些在某種意義上構成了我和我所繪制的畫面。如果未來有合適機會我會試著努力去爭取，但不是眼下。”）(1)
他說話時臉上依然是那副不亢不卑的得體笑容，語氣卻是已拿定主意不會有動搖。
老人露出一副十足遺憾的表情，灰白的眉毛耷拉得像八點二十的鬧鐘，一番勸說無果後，只好從西服的內側口袋中取出他的名片，遞給江傾陽。
江傾陽禮貌地雙手接過，揣進他校褲口袋裏。
終於送走全部評委們，江傾陽輕呼一口氣。
此時禮堂仍充斥著很多的人，媒體和記者們圍著專家或獲獎選手們做著比賽的後續采訪。
江傾陽從角落裏走出，站在地臺前的一角，目光在臺下眾多的媒體記者中逡巡了一遭，鎖定在一家剛剛結束一位選手采訪的地方性媒體上。
他把身上校服的領口和胸前的銘牌都整理好，微笑著走上前，“你好，有興趣采訪一下這次比賽的一等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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