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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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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前塵往事

夏橋背著單肩包走下火車,天已經很暗,但站臺的燈光很亮,夏橋站在陌生的站臺,突然很緊張,就像初來乍到一樣不安。

她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具體有四五年,畢業後她找到工作就沒再回來過,站臺已經不是她印象裏那個破舊的小站臺,翻新的很氣派,讓夏橋手足無措,甚至不記得出站口的方向,只有茫然的混在下車的旅客裏一起走出火車站,出站口外面站著一群接站的人往裏張望,夏橋沒有抱希望會有人來接自己,於是低著頭從人群縫隙走出去,結果有人來拽她的單肩包,夏橋以為有人想偷自己的東西,下意識把包抱緊,結果對方蹦蹦跳跳到自己面前,活潑的和夏橋打招呼:“姐,是不是你啊?”

夏橋上下打量她好幾眼,才認出來她是舅舅家的妹妹,自己和這個妹妹平時在網上偶爾聯絡,夏橋也在她的朋友圈看過她的照片,小丫頭越來越好看,感情問題也很糾結,三天兩頭換個男朋友,打扮的也很潮,但看到真人還是讓夏橋沒反應過來,看了她好幾眼才確認,夏橋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夏寧寧自來熟的過來挽夏橋的胳膊,嘴裏說個不停,也就是說她在這裏等很久了這種賣乖話,沒想到夏橋的反應很大,夏寧寧一挽上她的胳膊夏橋就一下把胳膊強硬的抽出來推開了夏寧寧,夏寧寧嚇了一跳,被推的踉蹌往後倒了一步,差點撞到身後經過的人,也不敢說話了。

夏橋知道自己嚇著夏寧寧了,只有漲紅著臉和夏寧寧說:“你之前和我說的那套化妝品我給你帶回來了。”

夏寧寧聽了歡呼一聲,也不在意夏橋剛才的反應了,她歡呼著要來抱夏橋一下,夏橋又防備的後退了一步,夏寧寧看出來不對勁,問她:“姐,你是不是坐車太久不舒服啊?”

夏橋仍然輕輕恩了一聲,沒有反駁,也不打算多說。

夏寧寧是為了夏橋答應給她的那套化妝品來專程接夏橋的,這個妹妹有點勢利,但夏橋並不討厭她,夏寧寧在夏橋眼裏就是個不安分的小孩而已,天真幼稚又有點小心思,夏橋只是覺得她太活潑了,活潑到讓人招架不住。

夏寧寧帶夏橋去自己家,今天年三十,親戚們都在她家聚,大家一起吃著餃子看春晚,熱熱鬧鬧又一年,況且夏橋今年回來了,人就更全,可夏橋一想到會在夏寧寧家看到自己的母親和那個繼父,夏橋就覺得別扭,走路也故意慢吞吞的,天這麽冷,夏寧寧一路上催了她好幾次,兩個人走到樓下看見夏寧寧她爸在擺弄鞭炮,夏橋禮貌又生疏的喊了一聲舅,夏寧寧的爸爸朝夏橋揮了揮手,以那副長輩的態度關切的對夏橋說:“小橋回來啦,坐了多長時間火車啊,快上樓去,外面冷啊。”

夏橋含糊的答應幾聲,和夏寧寧上了樓,屋裏熱鬧,每個屋都坐著人聊天,看夏橋跟在夏寧寧身後走進來,誰也沒立刻認出來她,夏橋其實也不太認識這些親戚了,畢竟過去這些年,都看著眼生,就笑笑挨個喊了幾聲舅或是舅媽,倒沒喊錯,親戚好久沒見她了,挺喜歡夏橋這樣懂事的性格,況且好幾年不見了,就招手讓夏橋坐過去聊天,夏橋看看他們擠著坐的沙發,渾身都不舒服,還是自己拽了把椅子坐在他們對面,夏寧寧幾個屋挨個看了一眼,回頭和夏橋喊:“姐,你爸你媽他們剛才還在,他們好像回家了。”

“哦哦,你爸你媽說回家點燈籠,買的大紅燈籠,說要回去插上電,亮一晚上,寓意好,”一個舅媽說。

夏橋因為那兩個人不在這裏而稍微松了口氣,聽到他們說的稱呼,就有點反胃,但也沒說什麽,那件事別人不知道,畢竟是件丟人事。

不管對誰來說。

夏寧寧閑坐不住,很快就跑下樓去看她爸放鞭炮,夏橋不太喜歡吵鬧,沒跟著去,但屋裏也不安靜,親戚們問她一堆問題問個不停,聊聊夏橋不喜歡回想的過去,問了工作問對象,也不知道他們怎麽這麽操心,看夏橋不願意答話,親戚們就又去談論七姑八婆的工作和對象,鎮上的事情他們簡直了如指掌。

除了那件事。

夏橋受不了這些親戚八卦的熱情,幹脆躲到衛生間去了,在衛生間坐在馬桶蓋上聽了會,聽親戚們的註意力轉移到春晚上了,才悄悄出來,到沒人又有點漏風的陽臺去呆著,外面的煙花放的挺漂亮,就是震得耳朵疼。

然後夏橋聽見了夏寧寧的聲音,她在樓下喊:“姑,姑父,回來啦。”

夏橋立刻緊張起來了,動也不敢多動一下。

樓下的聲音傳上來特別清晰,哪怕周圍鞭炮聲那麽響。

“對啦,姑,姑父,小姐姐她回來了,在樓上呢,不過我覺得她好奇怪啊。”

夏橋聽見那個很久沒聽到卻仍然熟悉的聲音問夏寧寧:“什麽奇怪?”

“她都不讓我碰,我挽她一下胳膊她就兇我,她之前也不是這樣啊,怎麽在外地工作幾年脾氣這麽怪啊?”

“是挺怪的,回去我說說她。”

夏橋靜靜的聽著,臉貼在陽臺的玻璃上往下看,只能看見夏寧寧面前那兩個靠在一起的影子。

夏橋和夏寧寧聊天的時候旁敲側擊問過,夏寧寧說他們挺恩愛的。

看來確實挺恩愛的。

那件事對他們一點影響都沒有。

那挺好的。

夏橋扒著玻璃往下看,看他們走進樓道,然後看著樓下玩煙花的夏寧寧發楞,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夏橋反應特別大,她尖叫一聲,猛地轉過身整個人貼在身後的玻璃上,一臉驚慌。

拍她肩膀的是幾年沒聯系過的母親,但夏橋張張口,卻和她生疏到沒法自然喊她一聲媽媽的程度。

夏橋的尖叫聲把客廳裏看電視的親戚引來,女人把他們都勸回去,關上了陽臺的門,關門之前夏橋看見了那個男人,他正看著夏橋,也看不清楚是什麽眼神,人一老就臉就也變得很緩慢,他仍是那張夏橋噩夢裏的臉,夏橋僵硬的看著他,恐懼的無法移開視線,直到陽臺門被關上。

“你怎麽回事,這麽大反應,”女人關上門,回頭不耐煩的說。

夏橋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到底是血濃於水,她看見女人心裏還是被觸動,但她什麽話還沒說出口,女人繼續說:“我剛才在樓下就聽你妹妹說了,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夏橋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女人大概真的過得不錯,氣色很好,她穿的那件貂皮衣服還是夏橋用了三個月的工資給她從網上買的,她穿著果然很適合。

夏橋在上小學的時候就總聽她說羨慕別人穿的貂皮衣服,每次羨慕完又難過自己沒有依靠被同事欺負。

後來她有依靠了,夏橋離開了她。

“哦,是那件事吧,”女人想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她們都知道說的是哪件事。

被這樣血淋淋的挑明,夏橋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反應。

點頭還是搖頭?

女人已經皺起眉,用斥責的語氣說:“怎麽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沒好麽?”

夏橋怔怔的看著她,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像一個哮喘病人。

她用這種教訓一個犯錯的孩子的語氣說了這麽一句好像很理所當然的話,用那個男人犯下的錯給夏橋帶來的陰影來訓斥她。

還沒忘記這件事,反而成了夏橋的錯了。

夏橋睜大眼睛,她以為自己會沖她咆哮,或者委屈的哭出來,但都沒有。

原來她都心涼到這種地步了。

夏橋早就知道,在這個女人雲淡風輕對自己說‘他也不是故意,不是沒發生’的時候,她就已經心涼了,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抵觸別人的觸碰,但女人一點沒有在意,甚至沒有對男人為這件事發火,更別提離婚,於是男人更加肆無忌憚,甚至在她面前也會對夏橋動手動腳,而女人每次都移開視線,就真像個看不見聽不見的瞎子。

這個家她呆不下去了,她只有逃走,跑的遠遠的,那個時候她雖然心寒,但以為自己的母親多少還是愛著自己,所以只是難過和害怕,卻沒有恨她。

現在夏橋就突然有了‘死’的想法。

她到底是崩潰了,一個人的自尊是有底線的。

夏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記得跑過客廳的時候看見那個男人一臉慈愛模樣的站起來走向自己,令夏橋差點嘔吐出來,夏橋背著她的包按著胸口竭力壓抑著反胃的感覺跑走了,沒跑出多遠就扶著墻幹嘔,這時候街上還有幾個散步的人,對夏橋指點著說些什麽素質的話,但夏橋什麽都聽不見,耳邊嗡嗡響個不停,她扶著墻幹嘔半天,出了一身汗。

誰也沒有來追她。

街道上的人漸漸散了,只剩她一個人。

夏橋背靠著墻,虛弱的喘氣,瞇著眼睛的看天上那些煙花,覺得死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就算是死夏橋也想了很多,車禍這種死法會給別人帶來麻煩,跳樓又不幹脆還會讓房子成為兇宅,夏橋就是這樣小心翼翼不給別人帶來麻煩的性格,甚至這時候還怕自己的死給母親帶來打擊,於是她選擇默默的死去,在做好打算的時候把一切都處理好了,辭職的時候對老板說是要去旅行,這樣就算有人記起她要來找她,也只以為她是去哪裏旅行了,不會想到她會去自殺。

去旅行,聽起來比自殺有希望。

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也沒帶,走進那片原始森林的時候,夏橋回頭望向遠方,想給自己找些後悔的理由。

她什麽理由也沒想到。

於是夏橋輕輕笑了一下,走進了那片森林。

她沒想過自己還能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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