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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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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茫茫東海,緲緲瀛洲,飄忽絕塵之所,仿若無根之雲,浮在高天之上。

幻陣啟動,鏡天隱去,月光也仿佛透過此處,照徹無垠海面,留不下一絲一毫的虛影。

攬星樓最高處,柳星聞獨自一人對月舞劍,星劍十八式流水般傾瀉,但十九式終究無法再現——那人毫無招式的隨心抵擋,竟成了束縛自身的捆仙索,為他一舉一動覆上屬於天下第一劍的陰影。

自幼天才,精心培養,年少成名的鏡天閣少主,竟未曾離開東海,便已敗得無可挽回。

陣法變幻,一張紙片突然出現。他接過看了一眼,又擡手將其撚為齏粉,散落攬星樓法陣上,為星象謎圖增添幾粒塵埃。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幻陣之上的時空。

父親為其命名“永夜星都”——然而他並不認可。亙古黑暗之中,群星無月,如何稱得上“永夜”?

但父親卻說,月本也是星的一顆,只不過近在眼前,才讓人心生眷戀,認為它獨一無二。

他又忍不住想起那高天明月一般的人。倘若明月當真近在咫尺,為何那人總與自己背道而馳?

柳滄海見他心不在焉,忍不住擡頭望向夜空,卻忘了小世界的一切依他心念而起,星光黯淡的天幕散去,皎皎明月光映此間,迢迢銀漢劃空而過,襯得面前獨子竟也欲隨風消散一般——

你,可是動了凡心?

父親這是何意?

星象已說明一切。你的觀星之術,仍需精進。

不曾動心。

那便去摘星宮吧。東海並非你久留之所。

那水精?

已入謫仙島之手,另尋他法,不在一時。

柳星聞轉身離開,星都天幕漸漸回覆無月無光,柳滄海擡手拂過一旁龍骸,輕聲嘆道:“據你成形,亦不遠矣。”

直到日光透過海上薄霧,夏長淮方才講完。

“如你所說,柳滄海取龍骸,是為了那處小世界?”趙思青頗為不解,“但他所圖為何?僅僅是永恒之主?”

“他與我相談只有這些,但已經足夠吸引當年初出茅廬的我,‘蓬萊洞天,瀛洲福地’,吾輩中人誰不渴望?”夏長淮想了想,“真龍龍珠便可使凡人化龍,更甚可以再化鎮海灣,他啟了龍骸,小世界已可以自行運轉,想來五行之精也不過錦上添花;如今已顧不得追查川蜀異動和摘星宮,只怕會再被他的幻象牽著走,為今之計,只有全力破除鏡天幻陣,搞清楚那方小世界的所在,正中要害,定要他為海嘯一事擔責。”

“好,此事便交由長淮兄,段師兄會與你一同。”

“你呢?”

趙思青皺眉。“即便摘星宮和川蜀異象可能是迷人眼的幻象,我也要親自驗過,才可安心。”他擡頭看向鏡天閣過往所在之處,“柳滄海費勁心思置辦那兩處,必不會只為轉移我們註意,若草草略過,只怕會造成無可挽回之災。”

“言之有理。不若等今夜,我觀過星象再啟程?”

“不容耽擱,且行且看吧,反正命數無法更改,便順應它又如何?”他擡手,三絕劍慢慢浮現,“島上弟子任你差遣,這柄劍,我便帶走了。”

無定河邊,前幾日下的雪還未化盡,斑駁著泥土黃沙並荒草枯樹,倒透出幾分滿目瘡痍之感。

高塔下的地宮幾乎無人知曉,塔身覆著藤蔓,如今也枯黃脆裂,附近的村民只當這裏是前朝哪代留下的遺跡,各種妖邪鬼怪的傳說阻隔著他們的好奇心。

柳星聞悄悄潛入地宮,啟動機關,嘎吱嘎吱的浮梯聲回蕩塔身綿延不絕。“這機關有多久沒上油了?”

摘星宮如同鏡天閣一般高居九天之上,由歷代閣主掌控此地封印。先前汴京行事之時,柳滄海因假作星象消耗巨大,將封印一事轉交柳星聞,至於宮中其他人事物,便再也未管過。

柳星聞並非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見到摘星宮中靈鹿——

它們輕盈地跳躍於樓閣之間,又一息散作細碎星光灑落月痕草上,正殿背後那輪堪稱巨大的明月昭示著此地虛幻——

星馳月恒,亙古不變。

他不由放輕腳步,怕驚擾了靈鹿,循著記憶中的方位找到地宮入口,又不意外地見到摘星宮中唯一存活的人。

“少主怎會來此?”葉驚弦放下手中侍弄的草葉,站起身,將兩臂擼上去的衣袖拽回腕上。“閣主可是有吩咐?”

“並無。”柳星聞擡手指指身後,“浮梯該刷桐油了。”

摘星宮的日子安靜又無趣,他也並不知道父親派他來此的意義,只日覆一日對著碩大的月亮和虛幻的星空,或者試圖猜測靈鹿又藏在哪片草葉之下。

葉驚弦每日遵循閣主指示侍花弄草,他興致來時也旁觀過,只是一片片不起眼的綠色嫩葉,伸手想摘時又被言詞制止。

“會致幻,”葉驚弦的語氣波瀾不驚,“少主並不需要此等幻夢。”

為何是幻夢?他心中不解,卻不欲再問——那人必不會做出回答。

甚至宮中時光流逝也不知幾何。

當他第無數次拔劍出鞘,又最終因無法施展十九式無奈歸劍,那些終日奔逐的靈鹿仿佛累了一般不再騰躍,開始低頭安靜尋覓適口的靈草——有一頭鹿眼看著便要咬下一株須臾草。

不知怎的,心隨意動之際,那株嫩綠草葉便已飛至他掌心。他的眼前倏忽出現一抹熟悉的人影,眨眼間又消散不見。

那頭鹿仍楞在原地,偏頭不解地看著他,見這人不打算歸還靈草,無奈又低頭去尋。

“方才便是……幻夢嗎?”他上了心,決定要認真看看這“幻夢”到底是怎麽回事,四下再看時,又不見了須臾草的蹤影。

剛剛那頭被奪了食物的靈鹿已另尋了一株月痕草嚼著,陣法周圍不見相似植株,他不由又想起先前地宮中所見,由葉驚弦親自侍弄的嫩葉。

算算時間,他剛剛出去采買不久,至少還有一個時辰才會返回。

柳星聞又尋到地宮入口,卻被葉驚弦嚇了一跳,正籌措說辭時,借著洞頂星光依稀發現,那不過是一抹幻象,仿佛重覆著某一時刻,既不會移動,也不會交流——

仿佛父親所說的“須臾亦是永恒”。

他心下驚奇,腳下卻不停,徑直走到水邊草叢,自其中精準尋到一株須臾草,指間觸碰嫩葉之時,眼前恍惚出現了一個他熟悉至極的身影——

青衣劍客,手持一截枯枝,閉目而立。

那是他心中揮之不去的敗局夢魘。

也是他眼前觸之不及的咫尺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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