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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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積了一層雪，反射著火把的光亮，倒也不十分黑，但不知為何，走著走著，心頭有些發毛，柳無夜停下腳步，左右瞥了一眼，並無異常，正要邁步，腦子裏一聲“咯噔”，劍出鞘，回身斬了個空，玉子木剛好退到了劍鋒之外。
“你一直跟著我？”
“嗯。”
柳無夜不悅地皺了下眉頭，“你跟顏七一起回來的？”
“嗯。”
“事情趙瑾都辦妥了？”
“嗯。”
玉子木半垂著眼簾，始終沒有看他，低沈的情緒顯而易見。
“你……回去過了？”
“沒有。”
柳無夜思忖著猶豫了片刻，“子木……懷……”話未出口，人突然走近，毫無征兆地親了上去，柳無夜睜大眼睛推開他，卻是被他抓住手腕反緘到背後控制住了。
“你是只這麽對我麽？”
“哈？”
“公平麽？”
“你在說什麽？”
粗暴的動作代替了回答。
“玉……玉子木……”
他一步步後退，最後被他推倒在地，放棄了掙紮。
“嘶——”
他吻到了他肩上，吃痛的聲音和肩頭恢覆得並不好的傷催人冷靜，玉子木盯著眼前的傷疤看了好一會兒，“你就這麽養傷麽？”
“比你好。”
“你跟我比？”
柳無夜偏了下頭，沒有搭話，“行了麽？冷。”
玉子木長呼了口氣，拉了他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柳無夜平靜的將衣服拉上來，倒是玉子木視線飄忽，有些不自在。他看了他一眼，“剛剛翡翠峰你也在？”
“嗯。”
似是無語，柳無夜撿起火把，轉頭繼續往回走，玉子木便跟著。
“你……”
“你覺得可能麽？”
“那……”
柳無夜肩頭聳動，嘆了口氣，“我有個妹妹。”
“我知道。”
他低著頭，話語間的間隔微微拉長，“到洛城的時候她生了場重病，昏迷不醒，我跪在醫館門口求過往的人施舍救她一命，磕完了三世的頭，最後，也只有凝輝樓的頭牌司琴願意救她。錢還是不夠，我便替她簽了賣身契，將她賣進了青樓，順便，賣了我自己，司琴勸我放手，說我守不住她，我不信。”不長不短的一段停頓，似有似無的一聲嗤笑，“但人生落魄處，傲氣最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該感激她好好長大了，她不怨我……不是理所應當的。”
“所以你還真是心疼周師暮？”
柳無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有什麽理由怨她三哥，你妹妹又有什麽理由要怨你？恩怨情仇……難道不論前因後果麽？要怨……為什麽不怨逼你離開永安的那一個？”
玉子木話語斟酌，柳無夜卻不過一笑，“哪一個？”
“我怎麽知道……”
“猜猜看。”
“不猜。”片刻停頓，“對我來說，都一樣。”
柳無夜站定，目視前方，沒有回頭，“你真的要幫我麽？”
“我真的有的選麽？”
微微偏頭，“沒有。”
玉子木長嘆了口氣，快走兩步到了他身邊，接過了他手裏的火把。山路漫漫，偶有積雪滑落枝頭，撲撲簌簌。
“子木。”
“嗯。”
“放心。跟靈啟沒有關系，禁軍不可信，就保護好他吧。說不會置你於險境自是不可能，畢竟我就是最大的險境，但我不需要你殺人，我……也並不是為了報仇，只是有些事，一定要做，不做……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活。”
“現在可以問是什麽麽？”
“魏國……”
“滅國？”
柳無夜不禁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魏國有多大麽？”
“不知道。”
“那你知道魏國在哪麽？”
“反正，是敵國。”
柳無夜忍不住笑了一聲，“大楚西南，確非友鄰，舊日與燕國屢有寸土之爭，自燕國歸順並入大楚版圖、瑯山增兵，便轉而意圖吞並和緬，借以染指南疆。高稷身有痼疾，左不過還有三五年光景，高敬禹和高敬堯雖都是狼子野心，但對大楚來說，高稷選的一定不如我選的。”
“你選誰？”
“高敬禹主戰；高敬堯並無兵權在手，亦非善戰之人，主和，想推動魏國和大楚的商貿往來，休養生息。你選誰？”
“高敬堯。”
見他半晌不語，不禁思來想去，終是不解，“難道要選高敬禹？”
柳無夜搖了搖頭，“高敬堯啊。”
玉子木剜了他一眼，他低低笑著，“雖是養虎為患，奈何時移世易，一將難求。滅國……”忍不住又笑出了聲，“我倒確實這麽想過，高氏父子皆輕狂，少帝登基必輕視之，本欲奇襲破敵，開疆拓土，畢其功於一役……如今，也只能求個安寧了。高稷偏心高敬禹，若放任不管，必有大戰，武安侯內外掣肘，南疆誰守。”
“大楚武將的地位不是很高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為什麽會一將難求？”
柳無夜多少有些驚訝。
玉子木不自在地扭了下脖子，“最近……看了些史書。”
柳無夜淡淡笑了笑，“大楚建國歷經十餘年戰亂，自是尚武，歷代皇子皆有掛帥者，最近的一個……是齊王，但他早年帶兵在外，登基後又短折早逝，並沒有機會好好教導靈啟，靈啟倉促登基，上有諸位皇叔不服，下有眾臣質疑，其母族孟氏皆是文官，不論是為了保護靈啟還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都得打壓武將。戰場瞬息萬變，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對武將絕對信任靈啟也是做不到的。”
“是齊王麽？”
柳無夜指尖顫動了一下。
“不是不猜麽……”
齊王，成帝一母所出、自小形影不離的兄長，臨終托孤，至親至信。瑤木閣失火，登基在即的太子夭折，朝堂內外猜疑甚囂塵上，但從始至終，甚至沒有人懷疑過他。
“靈宣……”
柳無夜低眸笑了一聲。
“解決了魏國之後，你打算怎麽活呢？”
“再說。”他微微仰著頭，目光落在遠遠處，臉上是冷冷清清的笑容、知曉自己永無明了之日的明了。
玉子木眉眼低了下去，微不可聞的嘆息。
“你呢？買塊地種菜去麽？”
“嗯，來幫忙吧。”
“不……”
“必須來，你欠我的。”
“不要，換一個。”
“那開個茶館說書吧。”
“說什麽？”
“雜史，別史，野史，你們家還缺故事麽？”
“比如？”
“你真要我說？”
“說吧，或許我可以告訴你是真是假。”
“太宗皇帝……”
“嗯！”
“的皇後是他表妹。”
“對。”
“野史說，她少時曾聯姻嫁給過敵國的皇子，而這個皇子是太宗皇帝的同門師弟，自出生便在母妃的安排下女扮男裝的。”
“前半段正史裏也有。”
“後半段呢？”
“沒說完啊。”
“皇子十一歲上崤山學藝，和太宗皇帝同門六年，下山後卻在戰場兵刃相見，最終太宗皇帝贏了天下，接回了表妹，還納了‘師弟’為妃。但太宗皇後其實早知皇子是公主，依舊情篤。公主則是自師門起便鐘情於師兄，卻一步一步被太宗皇帝視為仇敵，最終納她入宮是為報覆。”
“最後還是放她走了啊。”
“居然全都是真的？”
“太宗野史是太宗幼帝賢寧王寫的，他自幼跟在太宗身邊，怎會有假？”
“你們皇族……是不是有些離譜？”
“別亂說話，要殺頭的。這可是禁書，你在哪看的？”
“我……你在哪看的？”
“沒看過，睡前故事。”
爬完幾千個臺階天都快亮了，進了山門，遇到早起做飯的劉叔，招呼著兩個冒熱氣的人，“去洗洗吧，水剛放的。”
“謝謝劉叔。”
柳無夜帶著玉子木拐進了……澡堂。
玉子木盯著清亮亮的大澡池看了會兒，扭頭看一眼柳無夜，他已經在澡池邊的長凳上坐下了，脫掉鞋子盤起腿，一半看戲一半挑釁，“不洗麽？”咬牙頓了半晌，開始脫衣服，脫到最後，柳無夜還是眨巴著眼睛看著，玉子木將上衣丟到他臉上，轉身下了水。
“哈哈哈……”
“笑什麽！”
柳無夜躺了下來，拿衣服當了小被，打起了哈欠。
“你……你不洗麽？”
“不洗。”
“你——”
褲子揉成一團砸到了他臉旁邊，濺了他一臉水，他翻了個身朝外，“對不起……”
“沒關系！”
“我沒保護好懷芹。”
玉子木楞了一下，聽著柳無夜又重覆了一遍，“子木，對不起，我沒保護好懷芹。”
他默了默，卸下所有力道，沈入了水底。
柳無夜閉上了眼睛。困意如山倒，傾覆了所有情緒。
睡夢邊緣，似有人輕聲在耳邊道了句，“沒關系，不怪你。”
“怎麽會……沒關系……”
“你也要做個菩薩麽？”
“誰說菩薩一定慈悲？”
“睡吧。”
醒來日光正盛，屋子裏亮得全是微塵，院落裏往來人三言兩語，入耳朦朧。出了一身熱汗，仿佛夏日午後。睜眼，身上衣服不知蓋了多少層，頸窩裏熱氣一口一口，他動了動，身邊人卻是一動不動，“不是不用睡覺麽……”似是嫌他吵，終於動了一下，鼻子正好對著他耳朵，呼氣，輕輕熱熱。
“嘶——”
柳無夜捂著耳朵竄了起來，雞皮疙瘩順著脖頸蔓延到全身，玉子木壓著眼睛悶哼了一聲，“幹嘛……”柳無夜頭皮炸了炸，起身推開了窗，雪還未化，在日光下晶瑩剔透地冒著寒氣。玉子木尚未完全睡醒，皺著眉頭撐起了半邊身子，“怎麽了？”
“餓了。”
“這都誰的衣服？”
柳無夜長嘆了口氣。
剛出門便遇到個人，“醒啦，季深給你留了飯……”邊說邊擠眉弄眼，左看右看。
“找什麽？”
“姑娘呢？”
“姑娘？”
一個擡頭一個回頭，看著玉子木走出來，束起了頭發。
“我去……”
“你別……”
人已經興奮地嚎叫著跑遠了。
柳無夜瞪了玉子木一眼，“你不是殺手麽？”
玉子木一臉茫然，“你要殺他？”
“來過那麽多人你都沒醒麽？！”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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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麽？”
“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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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玉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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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好。”
“你跟我比？”
柳無夜偏了下頭，沒有搭話，“行了麽？冷。”
玉子木長呼了口氣，拉了他起來，兩人面對面站著，柳無夜平靜的將衣服拉上來，倒是玉子木視線飄忽，有些不自在。他看了他一眼，“剛剛翡翠峰你也在？”
“嗯。”
似是無語，柳無夜撿起火把，轉頭繼續往回走，玉子木便跟著。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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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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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還真是心疼周師暮？”
柳無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有什麽理由怨她三哥，你妹妹又有什麽理由要怨你？恩怨情仇……難道不論前因後果麽？要怨……為什麽不怨逼你離開永安的那一個？”
玉子木話語斟酌，柳無夜卻不過一笑，“哪一個？”
“我怎麽知道……”
“猜猜看。”
“不猜。”片刻停頓，“對我來說，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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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有的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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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子木長嘆了口氣，快走兩步到了他身邊，接過了他手裏的火把。山路漫漫，偶有積雪滑落枝頭，撲撲簌簌。
“子木。”
“嗯。”
“放心。跟靈啟沒有關系，禁軍不可信，就保護好他吧。說不會置你於險境自是不可能，畢竟我就是最大的險境，但我不需要你殺人，我……也並不是為了報仇，只是有些事，一定要做，不做……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活。”
“現在可以問是什麽麽？”
“魏國……”
“滅國？”
柳無夜不禁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魏國有多大麽？”
“不知道。”
“那你知道魏國在哪麽？”
“反正，是敵國。”
柳無夜忍不住笑了一聲，“大楚西南，確非友鄰，舊日與燕國屢有寸土之爭，自燕國歸順並入大楚版圖、瑯山增兵，便轉而意圖吞並和緬，借以染指南疆。高稷身有痼疾，左不過還有三五年光景，高敬禹和高敬堯雖都是狼子野心，但對大楚來說，高稷選的一定不如我選的。”
“你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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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敬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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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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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或許我可以告訴你是真是假。”
“太宗皇帝……”
“嗯！”
“的皇後是他表妹。”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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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洗麽？”
“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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褲子揉成一團砸到了他臉旁邊，濺了他一臉水，他翻了個身朝外，“對不起……”
“沒關系！”
“我沒保護好懷芹。”
玉子木楞了一下，聽著柳無夜又重覆了一遍，“子木，對不起，我沒保護好懷芹。”
他默了默，卸下所有力道，沈入了水底。
柳無夜閉上了眼睛。困意如山倒，傾覆了所有情緒。
睡夢邊緣，似有人輕聲在耳邊道了句，“沒關系，不怪你。”
“怎麽會……沒關系……”
“你也要做個菩薩麽？”
“誰說菩薩一定慈悲？”
“睡吧。”
醒來日光正盛，屋子裏亮得全是微塵，院落裏往來人三言兩語，入耳朦朧。出了一身熱汗，仿佛夏日午後。睜眼，身上衣服不知蓋了多少層，頸窩裏熱氣一口一口，他動了動，身邊人卻是一動不動，“不是不用睡覺麽……”似是嫌他吵，終於動了一下，鼻子正好對著他耳朵，呼氣，輕輕熱熱。
“嘶——”
柳無夜捂著耳朵竄了起來，雞皮疙瘩順著脖頸蔓延到全身，玉子木壓著眼睛悶哼了一聲，“幹嘛……”柳無夜頭皮炸了炸，起身推開了窗，雪還未化，在日光下晶瑩剔透地冒著寒氣。玉子木尚未完全睡醒，皺著眉頭撐起了半邊身子，“怎麽了？”
“餓了。”
“這都誰的衣服？”
柳無夜長嘆了口氣。
剛出門便遇到個人，“醒啦，季深給你留了飯……”邊說邊擠眉弄眼，左看右看。
“找什麽？”
“姑娘呢？”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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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你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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