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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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責

少年坐在山門口,擡頭望望天,低頭看看地,不時嘆口氣。

“地上不涼麽?”

少年看著眼前人,撅著嘴,似是要哭了,“小師叔……”

“怎麽了?”

“鴿子一天沒回來了。”

“本就不該天天回來。是不是你惹懷芹生氣了?”

季正元心虛地眨了眨眼睛,“怎麽可能。”他一骨碌爬起來,“這次談的很快啊,明年群峰會定在哪了?”左看右看,“就你自己麽?師爺呢?”

“我沒去武當。”

“啊?”

“我想洗個澡。”

“好。”

澡洗了一半,門“哐當”一聲大大開,“小師叔!鴿子回來了!”

“季正元!”

聞聲收斂,乖乖回去把門關好,從屏風後面探了個頭出來,“小師叔,可以打開麽?”

“你這些天是沒打開過麽?”

“不一樣嘛,這個沒有小紅點,是給你的。”

“開吧。”

季正元開開心心解下了信筒,一松手鴿子便飛到了柳無夜肩上,“臟腳拿開。”鴿子歪著頭盯著柳無夜,“紅燒?”它撲騰一下停到澡桶邊上去了。季正元展開短箋,發出了一聲疑問,“嗯?”

“怎麽?”

“不是懷芹的字跡。”

“寫的什麽?”

“約你見面,凝輝樓。”

柳無夜接過短箋看了兩眼,有片刻沈吟。

“去麽,小師叔?”

“去啊,不問問清楚你今晚睡得著麽?”

季正元嘻嘻笑了笑,“可是很危險啊,我去叫漂漂陪你去吧。”

“漂漂?”

“嗯……”

“你們很熟麽?”

“認識嘛,他最近給你送的蜜餞……我吃了一點……”

柳無夜挑著眉梢覷了他一眼,“誰都敢認識,你是想加入他們麽?”

“小師叔你要是做了首領我一定加入。”

“說什麽鬼話……”

季正元瞪大眼睛撇了撇嘴,柳無夜伸手要敲他腦殼最後只是摸了摸,“別把他們當好人,也別幫我太多,萬事小心。”

“哦……”

“幫我拿衣服。”

“是!”

季正元騎著他的小馬一路狂奔把漂漂拉了過來,柳無夜也收拾妥當準備出門了,兩人一進一出,堵在門口。

“你知道誰約的你麽?”

“還能有誰。”

“誰?”

“你確定要陪我去?”

“不然我來幹嘛?”

“那待會兒就在樓下等我,不要輕舉妄動。”

“不行!你傷好了麽?”

“嗯。”

“不信。我最多離你……”楊絮試著比劃了一下,“兩尺遠。”話沒說完柳無夜已經推開另一扇門出去了,楊絮朝季正元拋了個“放心”的眼神,緊緊跟了上去。

一前一後,亦步亦趨。

“我是叫你無夜麽?”

“無夜少俠。”

“太長了。少俠,你今天怎麽肯讓我跟著了?不怕我暴露身份麽?”

柳無夜回頭看了他一眼,多少有些不可置信,楊絮翻了個白眼,“我是笨蛋,不是傻子。”

柳無夜忍不住笑了一聲,“那你為什麽幫我?”

“你裝什麽傻子,因為子木啊。”

“你怎麽知道我跟他到底是恩是仇,就憑我空口白牙幾句話?”

楊絮往下跳了兩階,到了他身邊,手肘搭在他肩膀上,靠了半個人的重量,讓他停下了,他偏過頭盯著他,認真問道,“誰背叛過你麽?”柳無夜睫毛動了一下,楊絮立馬低頭笑了起來,“我說呢。可既然是別人背叛了你,就該心堅如鐵看誰都是一顆棋,何必一再提醒棋子別太信任你。少俠,這個世界,有良心的可下不了棋,如果遇到的不是好人,受傷的還是你,你就沒想過,我隨時可以背叛你麽?”

“沒關系。”

“哈?”

他擡眸直視著他,淡淡笑了笑,“要背叛就背叛吧,你這點爛攤子,算不了什麽,不必顧慮,我可以收拾。這個世界,人就是人,可以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但沒有誰該是棋子,我也不想做下棋的人。你若願意大可信我,但我需要你是想清楚了的。”

“哇……”

楊絮張著嘴半天沒動靜,柳無夜便拿開他的手肘自顧自往前走了。

“少俠——我有點喜歡你啦!”

“不必。”

“不是那種喜歡啦。”

“都不必。”

他一個俯沖竄到他身邊,勾搭上他肩頭,“所以你被誰背叛了啊?男的女的?說說嘛,悶在心裏會爛掉的。為什麽事?沒報仇麽?不會是綠帽子吧!”

“不渴麽?”

“有點兒。”

蘇禾已經等了好一陣子,酒喝完了一壺,又上了一壺,他看著柳無夜和楊絮進了門,瞇起了眼睛,“你居然……帶了人?”

“我沒說我會一個人來。”

“那,不介紹一下麽?”

“你自我介紹過麽?”

“蘇禾。”

“為什麽找我?”

蘇禾溫和地笑了笑,“先坐吧。”

“嘁!”

兩人一齊看向楊絮,對上柳無夜的眼神,楊絮憋回一口氣,坐下了。

“這兒的酒不錯……”

楊絮幹脆地打斷,“不喝!有話快說!”

蘇禾便給自己倒了杯酒,“袁莊主在少俠手上麽?”

“不在。”

“不在?”片刻思索,“少俠沒去武當吧?”

“沒有。你猜,我去了哪?”

蘇禾皺了下眉頭,並無思緒。

“永安。”

“永安?”

柳無夜微微仰起頭,俯瞰著他,“你不知道袁殊惹上了朝廷麽?周師暮沒告訴過你趙瑾是昭影司的司丞麽?”

蘇禾默了一瞬,“所以你約她在茶山見面只是為了穩住她以便你送人出城……”說著將周師暮交代的東西拿了出來,“那這是什麽,少俠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了?”

“袁氏山莊和飛羽閣的私賬。”

蘇禾淡淡笑了笑,將賬本遞了過去,“一切盡在計劃中啊……”

“問你個問題吧。”

“少俠請。”

“你為什麽聽命於周師暮?”

“少俠為什麽沒拜倒在石榴裙下才更該問吧。”

“我不喜歡。所以你喜歡麽?”

蘇禾還沒張口楊絮便嗤笑了一聲,蘇禾不過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一個可以讓我成為首領的漂亮女人,我有什麽理由不聽命於她呢。”

成為首領?

柳無夜眼裏有了笑意,“那上次城外小樹林,是她要殺我麽?”對視一眼,蘇禾低下了眼眸,柳無夜探身靠近,壓低了聲音,“用那種手段折磨袁殊,也是她的意思麽?”再靠近,聲音更輕,“你,真的有乖乖聽她話麽?”

“少俠……什麽意思?”

柳無夜輕笑了一聲,“你要我信你聰明還是笨呢?蘇禾。”

相距咫尺,他擡眼看著他,無辜地睜大了眼睛,“少俠你……好漂亮啊。”

不待柳無夜反應,楊絮一把抓住他後衣領將他拉了回來,蘇禾探頭的動作落空,嗤嗤笑了笑,他撐著頭看著他,滿眼挑逗,“再叫我一遍吧,少俠。”

“你真是有病……”

柳無夜止住楊絮,扯正衣領,迎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目光如炬,“發瘋有用麽?蘇禾。心裏可以安定下來麽?蘇禾。你想要的,確定能得到麽?蘇禾。袁氏山莊是袁殊的但不僅僅是袁殊的,他不在了就能結束麽?蘇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並非法外之地,袁殊的罪責,‘洛’逃得過麽?蘇禾。真的不需要我幫忙麽?蘇禾?”

一聲一聲,蘇禾低垂著眼簾,不發一言。話音落定,沈默半晌。“你跟玉子木……也是這麽說的麽?”

“你覺得,你和他,一樣麽?”

蘇禾輕輕笑了一笑,半分自嘲半分不屑,“不一樣。少俠,我和他,是不一樣的。”

“各取所需。”

“那得看你需要我做什麽了。”

“別接單子,別做多餘的事情,順其自然,安靜等著。”

蘇禾緩緩眨了眨眼睛,“等,是可以。但年關時節,生意正好,不接單子,怎麽賺錢呢?我們是有記賬的人的。”

“我給。做我一個人的生意就夠了。”

“好啊。”

話似是說完了。柳無夜頓了片刻,隨口問道,“懷芹還好麽?”

蘇禾指尖蜷縮了一下,面上還是笑著,“少俠很關心他啊。”

“關心他的不是我,你最好待他好些。”

“待他好些……放心,不能待他更好了。”

柳無夜起身往外走,楊絮便跟上了,與蘇禾錯身,兩人視線交匯,互相看了一眼。

“跟蹤我的是你麽?”

楊絮扯起嘴角冷笑了笑,劍在手上轉了一圈,敲了下桌子,“給我老實點。”

門關上了。

蘇禾仰頭嘆了口氣,果然……玉子木,你還真是個菩薩。

楊絮快走兩步追上了柳無夜,並肩下樓,他張了張嘴,卻沒出聲,倒是柳無夜先開口道,“誰讓你跟他攤牌了?”

“你既然肯讓我跟你來,那就是不怕我暴露唄。跟蘇禾這小子廢這麽多話幹什麽啊,要他聽話,鎮住他就行了。”

“我是該誇你麽?”

“嗯。”

樓梯下了一半,楊絮深吸了口氣,“少俠……”

“說。”

“要告訴阿元麽?”

“什麽?”

“懷芹死了。”

柳無夜一腳踩空,被楊絮扶住了,“做飯的老頭埋每個人的時候都是這句話,‘不能待你更好了。’”

他扭頭看了他一眼。

“別這麽看我啊,那麽多人來來去去,各個都悲傷還怎麽活。”

柳無夜楞楞站了會兒,視線飄忽不知落點,喉頭哽動了一下,轉身沖上了樓。

“少俠——”

柳無夜已經揪住蘇禾將他按到了墻上,“懷芹怎麽死的?”

“少俠沒經歷過死人麽……”

“回答我。”

“就……”

“你騙得了我麽!”

蘇禾眸光冰冷,麻木的一張臉,“我只是問他,誰,是柳長煙。”

眉心緊蹙,眼眶紅熱,拳頭用力捏緊最後還是松開了,柳無夜長呼了一口氣,壓下顫抖,一字一句,“我要見到屍體。”

下弦月正當空。

走出長街,四野荒寂。

步伐愈發沈重,最後拖不動身體。

“少俠……”

楊絮話未出口,柳無夜便捂著心口半跪了下去,壓低的哀吼融入黑暗,包裹著蔓延,未說出口的話便沒有了再說的意義。

他是少俠啊,他怎麽能不責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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