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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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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盡

淩虛門,柳無夜的院子。

季正元哼著小曲兒到了門邊,“怎麽不上燈……”話未說完,胳膊一緊,被人從門縫拉了進去,“啊—”短促的半聲驚呼之後,夜色又歸於平靜,門內的一點問話輕若無聲。

“幹嘛的?”

“嗯嗯嗯嗯嗯。”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嗯嗯嗯嗯嗯嗯嗯。”

“沒撒謊?”

“嗯嗯。”

“不許叫啊。”

“嗯。”

捂住嘴的手松了開,季正元長呼了口氣,摸黑將手裏的食盒放到了桌上,順手擦亮了火折子,但火光只在眼前閃了一下,仿佛從沒亮過。

“你想幹嘛!”

“都知道你在這兒,不用藏,黑燈瞎火的怎麽吃飯啊。”

“都知道?還有誰知道?”

“誰都知道,小師叔打過招呼了,不然怎麽會放你進來。”

“哦……嗳?放我進來?你們不放我也能進來。”

“是。”季正元將燈籠點亮了,眼前人一身細布纏滿,恐怖裏透著滑稽,他隨口問道,“你也是殺手麽?”

楊絮一臉驚奇,“你怎麽知道?”

季正元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小師叔這是想做首領麽……”

“嘁,他差得遠呢。”

“青雲山到淩虛門那麽遠。”

楊絮一時沒反應過來。

“公子怎麽稱呼?”

“漂漂。”

“漂公子,漂漂公子,漂……吃飯吧,那個……吃麽?”

兩人齊刷刷看向縮在角落裏的人,明明沒受任何束縛,卻是雙手雙腳並攏,一動不動,眼睛很久才眨一下,瞎子一般目無焦點卻兩眼直勾勾。

“應該也餓了吧。”楊絮撿了點菜端過去,在他眼前敲了敲碗沿,“吃飯啦。”

呆滯的眼神在看到飯碗的瞬間猛地晃動起來,然後毫無征兆地開始嘔吐,吐出來的卻只有夾著血絲的一點酸水。

“我去,你這飯裏放了啥?”

“大米,臘肉……”

楊絮已經嘗了一口,“挺好吃啊,不會是有毒吧?”

“那你吐出來。”

“多浪費,做個飽死鬼總比餓死鬼強。”

楊絮幹脆坐回桌邊開始吃飯了。

季正元倒了杯水準備送到角落裏去,被楊絮伸腳攔住了,“隨他去吧,他現在看到什麽都是要吐的。”

“為什麽?”

“你殺過人麽?”

不知他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如實答了,“沒有。”

“殺過別的什麽麽?”

“都沒有。”

楊絮扭頭看了他一眼,問得很認真,“那你們怎麽學會殺人?”

“不學。如果你想問的是對惡人如何下得去手的話,多跟好人待在一起,看到他們被欺負自然就下得去手了。”

“真好。我們那養了很多兔子,不喜歡兔子的話還有狗有貓有小鳥,再不喜歡,還有同伴,小孩子嘛,總會喜歡上一個處成朋友的,然後某一天就得親手把他殺了,放血,剁碎,生飲其血啖其肉,之後大概總有那麽幾天是什麽也吃不下的。”

角落裏的人又開始幹嘔,似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楊絮起身給了他一手刀,將他打暈了過去,看著他蠟黃的臉色忍不住嘆了口氣,“造的什麽孽,這到底誰啊?”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知道?”

“我不知道,可你不知道你綁他來幹什麽?”

“你小師叔讓我綁來的?”

“小師叔綁他來幹什麽你知道麽?”

“不知道。”

“小師叔給你錢了麽?”

“沒有。”

“你欠小師叔錢麽?”

“不欠。”

季正元眨巴了下眼睛,“那你為什麽把這個人綁過來?”

楊絮楞了一下,“對啊,我為什麽要把他綁過來?嘶,我為什麽要聽他的,他又不是我首領。”思考不過一瞬便偏了下頭,“管他呢,管飯就行。”

周移將周師暮送到了院門口,她關上院門,並未急著回屋,而是靠在門上就著頭頂燈籠的光亮展開了柳無夜給她的那團紙——一張蒙面女子的畫像——她盯著看了半晌,嘆了口氣,拔下自己頭上的玉簪又看了會兒,一松手,玉簪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進了屋子,閂上門,黑暗裏閃出了半個人影。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自然是有事。”人影慢慢靠近,現出了人形,蘇禾伸手環抱住她,下巴墊在了她肩上,眼睛看著虛空,聲音輕飄飄的溫柔,“人丟了。”

“什麽!”

他雙臂收緊,沒讓她掙脫,“能跟蹤我的人可不多,你確定周無承不知道‘洛’在你手上麽?”

“當然。”片刻沈默,安慰自己似的又肯定道,“袁殊不會告訴他的。”

他稍稍松開手,拍了拍她後背,“那也沒什麽可擔心的,如果是袁氏山莊的人,我現在怕是不會在這裏,剩下的,該來找你的總會來,等著吧,到時候我替你處理了就是。”

找我?

周師暮眸光微微動了動,松弛下來,“沒事,我知道是誰了?”

“誰?”

周師暮沒有回答,她摩挲著蘇禾露出的後脖頸,正兩圈又反兩圈,在皮膚開始發熱的時候輕言道,“明天陪我去個地方吧。”

“陰曹地府麽?”

“去麽?”

“三生有幸。”

蘇禾側過頭吻了吻她發根,思緒卻全不在眼下。能跟蹤自己並讓自己毫無察覺的……難道是哪個厲鬼從陰曹地府爬回來了?那可真是……讓人期待啊。

屋裏屋外,燈已經全部滅了。

周無承坐在一片黑暗裏,依舊盯著手上的畫軸。

……

“江諾,學琴去吧,師父我給你找好了,我聽過了,能教好你的,還會畫畫,拜一個師父學兩門手藝,劃算吧?”

“為什麽要學琴?”

“我覺得你會喜歡,試試吧,不喜歡就算了,反正也沒給師父錢。”

“我學好了琴畫,你能教我劍法麽?”

“既學好了琴畫就當愛惜自己這雙手,還舞刀弄劍幹什麽?我知道你娘偷偷教過你了,你先去學琴,學完再告訴我你真的要做個劍客麽?”

“如果我真的想做個劍客呢?”

“那就重新給你找個師父。”

“你為什麽不能教我?”

“你爹廢劍一把,教不了人的。啊,還得找個琴童,要不趁機把那個小乞丐接到家裏吧,你娘就說不了什麽了。”

……

“又偷看!”

“娘讓我來叫你吃飯……不想吃麽?”

“嗯。你回去陪你娘吃吧。”

“娘出門去了。爹,今天到底是什麽日子啊?”

“嗯?”

“每年的今天你都會一個人練劍,擦劍,看劍,娘也是,一整天都不會跟你碰面,好幾次想問她又覺得好像不該……”

“別問你娘。”

“也別問你麽?”

“哈……我師弟生日。”

“你師弟……生日?”

“他爹娘常在外游歷,一年見不上幾面,唯有他生日和石榴結果的時候一定會回來,所以每年生日他都會回家去,但我跟阿川為他準備的賀禮,他卻是一次也沒錯過,總在三更半夜趕回來,挨個敲門,把我們叫醒,聽一句賀詞,道一聲多謝,後來我跟阿川幹脆候著他,三個人從夜半喝酒到天明,然後等著看他一年中唯一一次挨掌門罵。”

“爹你這麽思念師門,為什麽不回去呢?”

“好馬不吃回頭草沒聽過麽?走吧,我們去找你娘,一起進城吃頓好的。”

“太好了!”

“臭小子,你娘做飯……別品,咽就行了。”

“知道……”

“晚飯我做。”

“一言為定!”

……

“面具要哪個?”

“鐘馗。”

“鐲子呢?”

“這個。”

“我覺得你娘更喜歡這個,賭一把?”

“娘,爹給你買了鐲子。”

“幹嘛買兩個?”

“怕你舍不得戴。”

“娘,你更喜歡哪個?”

“這個。”

“哦……”

“我的錢!抓小偷啊!來人啊!我的救命錢呀!快來人啊……”

“面具給我,陪你娘在這兒等著。”

“多謝義士,多謝……”

“爹,為什麽做好事要戴著面具呢?”

“鐘馗捉鬼啊。”

“可上次戴的是小鬼啊……”

“小諾,做好事為什麽非要人知道?別纏著你爹了,陪娘去買兩個鈴鐺,門頭上的該換了,這次買銀的怎麽樣?”

……

“對不起……照顧好……自己和江諾……”

“不,江還,你堅持住,你為什麽要和我說對不起呢,是我對不起你啊,是我!我不該讓你離開淩虛門的……哥,給我解藥,給我!”

“憐心,他不是為了你離開淩虛門的,他是為了微,你醒醒吧。”

“段逸情你閉嘴!我能不知道麽?我能不知道麽!那又怎麽樣?我願意怎麽過就怎麽過,你管得著麽!”

“他管不著我管得著,顧憐心,你看看你自己過的什麽日子。”

“開心日子。”

“開心?這麽多年他碰過你麽?你兒子知道他爹心裏住的是另一個男人麽?你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死抓著他不放幹嘛啊?你帶著小諾跟哥回去,你放心,哥一定會殺了微給你出氣的。”

“我不回去!江還今天要是死了,我們之間也只能活一個!”

“好啊,那我告訴你,江還今天是一定會死的。我說了,他要是能捱過一個時辰,我就給你解藥,但是顧憐心,你再清楚不過了,他是不會為你忍受這種錐心之痛的。你今天回不回去都得回去,我活著不是為了看你這麽糟踐自己的,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江還,江還,微還等著你回淩虛門呢,你回去吧……你別死,你別……江還,江還——”

“憐心……”

“別碰我!小諾,抱著你爹。記著,你娘不是好人,你爹不是壞人,如果能活下去,別做我們任何一個。”

……

“你想跑去哪?淩虛門麽?俠微現在是掌門了,你要去求他收留你麽,你知不知道讓你娘受盡屈辱的罪魁禍首是誰啊?”

“江還連淩虛劍法都不肯教你,回淩虛門,你覺得你配麽?”

“要不是你,憐心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你給我好好守著她,不然我把你活埋了!”

“別聽你舅舅嘴硬,他不會把你怎麽樣的,你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他要是不後悔就不會隱瞞江還的死訊。為一個江還賠上自己親妹妹的性命,可真是夠給淩虛門面子的。”

“如果不是他讓你娘去招惹你爹,那你爹現在就是江掌門,你娘也還是左護法。真希望你爹當初能聽勸,別娶你娘。”

“會畫畫是吧,趁還記得,多畫畫你娘吧。”

……

畫的再像又如何,能讓人死而覆生麽?

撫琴作畫,就算技驚天下,臨到跟前,也是連自戕都做不到。

天光已經破曉,周無承點燃了手上的畫軸,火光並不耀眼,焦灼的熾熱悄無聲息地吞噬了簪花的少年。

道法萬千,終歸於始。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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