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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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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

郡衙後門,一方雜院,安安靜靜,托了人去通報,兩人便在廊下候著,各自沈默。

“顏七?”走廊盡頭匆匆掠過的人影停了停腳,瞇著眼睛確認了一下,“真的是你。”

“袁莊主。”

袁殊開開心心走了過來,認認真真打量了柳無夜兩遍,“趙瑾……不長這樣吧?”

柳無夜稍稍低了下頭,“淩虛門,無夜。”

“啊,少俠無夜,真是一表人才。袁氏山莊,袁殊。”

“袁莊主,久仰。”

袁殊的興致並不在柳無夜身上,寒暄過後便轉向顏七,“你還欠我一頓酒呢。”

“哈……”

“我今天的事兒還沒談完,也不知道要再上幾趟茅房才能結束,明天好了,我做東。”

“明天……”

“約滿十次,你總該答應一次了吧。”

“啊?”

袁殊有些落寞地嘆了口氣,“根本沒放在心上呢。”

顏七稍稍偏頭想了想,有見過十次麽?

……

“謝謝,有機會來宜城,我摘果子還給你。”

“今年梨花開的好,秋天一定會豐收,要來山莊玩麽?”

“山下有廟會,要不要去湊一湊熱鬧?”

“這兒的酒好,晚上出去自在喝一場,怎麽樣?”

“你到宜城來,總得給我個機會以盡地主之誼吧。”

“是不是該你做東,帶我去感受一下洛城八景之一的酒旗十裏?”

“等你有空,出去喝酒吧。”

“你什麽時候有空,我請你喝酒。”

“有空一起喝酒。”

“明天好了,我做東。”

……

還真有啊。

居然不是客套話。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通報的小雜役來得正是時候,“兩位公子,寧大人出門辦事還沒回來,再有一刻,公門就該閉了,今兒怕是見不著了,明兒休沐,也別白跑。袁公子,總兵大人找你呢。”

顏七認真笑了笑,酒窩一邊一個,“莊主忙吧,明天見。”

“說定了!”

送走袁殊,出門沒走兩步,便看見個人沿著郡衙的院墻鬼鬼祟祟,不時擡頭打量,形跡十分可疑,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猛地扭頭,竟又是熟人。

“顏少?”

“馮大少,你這是?”

馮天明一身風塵,胡子拉碴,神色有些萎靡,未開口先嘆氣,“家裏出了點事,具體我也不清楚,他們跟我說小月在這兒,我就過來了,衙門裏那幫人東扯西拉盤問了我半天,最後卻不讓我見他。”

“令尊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大少著急是肯定的,但私闖府衙可不是個好辦法。”

“還有什麽好辦法,不能打不能殺的,十足麻煩。你怎麽從裏面出來?”

“一點私事。”

話說出口便覺得聽著心虛。

“郡守夫人是顏掌門舊友,多年前所托之事有了結果,我們順路來告知,登門之前自然該知會郡守大人一聲,但沒見到人。”

柳無夜似是隨口解釋了一句,卻引的馮天明抱怨了半天,“哼,可不是麽,想見當官的真難啊,跟藏在殼裏的王八似的。井水不犯河水多好,小月要是犯了罪,給我個證據,我親手解決,就這麽關著人算怎麽回事。還有那幫小啰啰,聽不懂人話似的,我們好好的江湖人招惹朝廷幹什麽,實在要錢,去搶不更快麽,殺人也行啊,哪那麽覆雜……”叨叨了一炷香才想起來問,“這位小哥是?”

一樣的寒暄又來一遍。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馮天明一誇讚一邊醞釀,最後還是直截了當問道,“你們現在是要去郡守大人府上麽?”

柳無夜一臉為難地看向顏七,看得他腹誹萬千,但還是接過了話,“這會兒郡守大人也不在府上,若有機會拜訪,一定幫你問問二公子的事。”

“多謝顏少!多謝!那你們現在是沒事了?走走走,去我那喝酒,十八年的女兒紅,從穹西帶回來的,烈得很。”

“馮大少客氣了。”

“我認識的顏少可是個爽快人。”

顏七嘆氣一笑,“大少帶路吧。”

“這才對嘛,我去牽馬,等等啊。”

柳無夜盯著馮天明的背影,眼睛眨的很慢,“跟著你不愁沒飯吃呢。”顏七扭頭看著他,無聲責問,他卻連眼神都沒動一下,“寧夫人真的是顏掌門舊友,托他尋兒子的那個。”

“你怎麽知道?”

“猜猜。”

顏七笑了一聲,“就算我是傻子也看得出來你是在故意引馮天明上鉤,案子已經從昭影司脫手,與你更是毫無關系,你想幹什麽?”

“好奇。”

“密信破解了?”

“嗯。”

“有什麽你感興趣的內容麽?”

“沒有,馮廣勝還是很謹慎的。”

“那你好奇什麽?”

“七哥你真的想知道?”

“趕緊。”

“‘洛’。”

真不省心。

“你還要繼續玩麽,我要回永安的。”

“我知道。”

“氣定神閑啊。”

“嗯。”

顏七低頭嘆了口氣,“真是討人厭。”

“七哥,這話,應該在心裏說。”

鏢局主體部分燒毀過半,正在重建,馮天明帶著他們穿過大院,繞進了一處偏僻的小房間,本以為是臨時居所,閑談中得知並非。

“我一年在家也待不了幾天,房子大了還得有人打掃,麻煩。屋子是小了點,但喝酒夠了。我去讓廚房炒兩個菜,你們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吧,那架子上的酒,隨便挑。”

酒架子幾乎占了房間一半,顏七細細打量著酒壇上的標簽,時不時湊近聞一聞,柳無夜則端著半杯涼茶,坐在桌邊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

“不趁機搜一搜麽?”

“這屋子就差四面漏風了,能有什麽。”

“你這話可不對,這一架子酒就價值不菲。”顏七挑中了一壇,打開來蘸了一指嘗了,“吶,你的。”

“別扔!”

酒已經在半空中了,柳無夜一腳又踢了回去,還是牽動了傷口,本就煞白的臉瞬間紙一般顏色。

顏七接住酒,搖了搖頭,“該說傷你的人對你手下留情還是恨得牙癢,偏一偏就可以要命,卻選了這麽個無有大礙但動哪都疼的地方。”

汗流下來一顆,柳無夜咬了咬牙,沒有搭話。

顏七給他的是一壇果酒,酸酸甜甜,說是酒都有些勉強,看著他的臉色,馮天明倒也沒有說什麽,扶著一大壇烈酒,只顧悶頭和顏七碰杯,這次醉的更快,還沒喝幾口就自言自語起來。

“雖然我家那老頭子跟我說不上三句話就要吵架,但也沒想過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千裏奔喪已經夠糟了,卻原來只是個開始,真他媽……家門不幸……我有時候確實搞不懂老頭子在想什麽,可怎麽說他也不像是會攬這種事的,江湖人,生死刀劍說了算,道義才是法,有幾個願意招惹上朝廷,被本本裏的條條框框約束。可證據就在那,我也沒法嘴硬說和他沒關系。想知道他到底被誰拉上的賊船吧,他媽的一把火全燒沒了……”

柳無夜眸光動了動,給顏七遞了個眼色,顏七翻了個白眼,擠出一個淺笑,“大少別想太多,有些事,是想不明白的。二公子對鏢局再熟悉不過,若真有什麽,一定會說給府衙的,你也別太糾結。死者已矣,生者為重,二公子要是沒有摻合其中,應該很快就沒事了。”

馮天明頭搖得像撥浪鼓,“小月是不知道,我家那老頭子喜歡大隱隱於市那套,他總以為上鎖的東西才寶貝,哪啊,當年給人家送價值連城的寶石,老頭子就和碎銀子一起揣兜裏。其他的我不敢說,就說書房裏那架子書吧,我是左右看不順眼,那些個小孩子玩意,他自己不看,小月更不看,說放那撐場子吧,我都知道撐不起來,一定是藏了什麽東西,只是他不願意我知道的事我也懶得管……早知道就翻翻看了……他是一死了之了,我也洗不清,但還有小月呢,我怎麽是好……”

“大少既然這樣想,不如去山裏的宅院看看,總鏢頭在那養病多年,或許,能有你想要的。”

馮天明還是搖頭,“那宅子是我給他建的,他橫豎看不順眼,說是養病,一天裏還是有一半時間在鏢局待著,早上起得比雞早,天黑了才肯回,有事想推脫才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在山裏躺著,哼,都是演給外人看的。這鏢局是他畢生心血,他才不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別處呢……弄半天,我給他建的宅子就配幹臟活。”

“大少何必這麽想……”

顏七應了兩句可有可無的話,勸慰之言本就不在於說了什麽,不過是讓對方可以一直往下說,不至於太寂寞。人若勸不了自己,他人言便都是未經切膚之痛,太輕松。

酒壇越來越輕,馮天明的話由少變多,又由多變少,二更敲過,終於徹底安靜下來了,兩人安頓好他,囑咐了鏢局的人照看,這才告辭。

月明星稀。

顏七敲著漸漸不清醒的腦袋,長嘆了口氣,“這酒,真是給人喝的麽……”柳無夜伸手給了他一顆蜜餞,他毫無防備地嚼碎咽下去,酸味後知後覺,攪得胃裏一陣翻湧,蹲在路邊開始吐。

柳無夜迅速退開三尺,一邊往對面屋檐上拋蜜餞,一邊思索著自言自語,“既然一把火可以燒個幹幹凈凈,又何必把信偷出來呢?”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麽?

“殺了馮廣勝滅口,卻沒有一把火燒了馮宅,除了有意引人查到馮廣勝之外,自然也是確信馮宅沒有對自己不利的東西,照馮天明所說,了解馮廣勝行事的只有鏢局內部的人了。既要做出銷毀一切的樣子又要留下底牌……”

“馮月明。”顏七扶著墻站了起來,目光都是散開的,“這酒絕對不是給人喝的……”

柳無夜看著他,眉眼上挑,語帶驚嘆,“原來大俠也是會醉的啊。”

“你試試。”

“我又不傻。”

“你大爺——”

“明天還有一場呢。”

“你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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