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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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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端

北垣山,山道狹窄,草木茂盛,林中常有猛獸出沒,除了藥師和獵戶,少有人至。山道至此,裂開一道狹縫,雖只有一步之寬,但深不可見底,望之膽寒。一女子便停在此處,既無藥簍亦無弓箭,只是翹首看著來路,突然,她眼光亮了起來,飛快地撲向轉過山嵐的人,一把抱住,仿佛紅繩系人參、獸夾捕兔子。

“阿圓。”

孫圓穩了穩舉過頭頂的酒壇,淡淡笑了笑,沒有掙紮也沒有回應,只是盯著她的發髻平常道,“頭發盤起來果然更漂亮。”

女子瞬間紅了眼圈,“我不要你娶我。帶我走吧,去南疆,去漠北,去你說過的那些地方,我會選一個我喜歡的留下,你偶爾路過,我給你添壺酒。”

“泱泱,我可以帶你去南疆漠北或是其他任何地方,但你得知道,這地方我是永遠不會再去了,偶爾路過的,只可能是岳郁青。”

慕容泱猛地擡頭,“那天在曲園,他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打了個招呼而已,你在場的。”

“那是二叔麽?”

“潯叔從不勸人,你知道的。”

“那為什麽曲園一別你就再也不肯見我?”

孫圓騰出一只手理了理她的鬢發,順勢脫離了她的懷抱,“泱泱,你聽我說,我一開始就不該見你,但我見了,逗你笑了,是我的錯,對不起。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的問題,你就別再想為什麽了。岳郁青知道你來找我了麽?”

慕容泱木然搖了搖頭。

“你告訴他,他也會送你來,你想走,他也一定會送你走,然後偶爾去看你,堅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泱泱,何必是我?”

“何必?”慕容泱盯著他看了半晌,眼淚只在眶中,“人生至此,樁樁件件,只要‘何必’二字,皆可抹殺。阿圓,人何必生,何必死呢?可生生死死誰又能說不?”

孫圓輕笑了一聲,眸光卻是冷了下來,“你怎麽會以為這樣能勸回我,傻,這種話,是我最不愛聽的。泱泱,結束了就是結束了,你要麽殺了我,要麽放過我,沒有第三種選擇。”

“我要是……殺了我自己呢?”

“以死作為報覆,總比活著是為了報恩強。”

他是認真的。

低頭,眼淚終究是掉了下來。

孫圓輕輕吻了下她的發簪,溫言道,“別回頭。”然後掠過她身側,繼續往峰巒深處去了,留下女子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回了頭。

空山不見人。

繞過目之不能及的山崖,再走三裏路,便能看見一座避雨亭,這是尋常人進山的最後一站,再往裏,山重水覆,最有經驗的老獵戶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迷路,久了,便成了禁地。亭邊的松樹高大茂密,孫圓停在了樹冠之外丈許,將酒壇穩穩放下,擡眼瞥了瞥離自己最近的樹杈,一只小鳥正在枝頭嘰嘰喳喳,他饒有興趣地觀望著,沒了再往前走的意思。

一陣風過,林木沙沙,一點寒光從樹梢直落而下,他不禁一笑,“現在殺人的生意都敢在白天做了,還有沒有規矩?”

劍身相撞,摩擦出零零火光,竟逼得他退了一步,他盯著蒙面之上的那雙眼睛,笑意愈深,“三番兩次,岳郁青這是花了多少錢啊……首領。”

黑衣人眸光微動,劍卻沒慢毫分。

鳥飛蟲竄,葉落紛紛。

僵持良久,錯身,還是輕飄飄的一句話,“結果,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下一秒,利劍回轉,橫勒在了他脖子上,手將動,腕上一緊,劍被卸了,孫圓順勢將他的胳膊扭到背後,推著他抵到了亭柱上,話音剛好在耳邊,“這麽不信邪,首領你是沒輸過麽?”

掙紮無果,便陡然安分下來,“為什麽叫我首領?”

“要麽完成任務,要麽死,你可是撤得很幹脆,不是首領,難道現在誰都有權利退單了?不至於吧。”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腦子裏靈光一現,快得沒反應過來,孫圓頓住細想了想,嘴角漸漸上揚,“無夜沒告訴你麽?”

沈默中,孫圓一把扯下了他的蒙面,他趁機掙脫,退到了亭子對角。

“實在是交過手,不然,我得以為是大家舍不得殺你才讓你當上首領的了。”

玉子木拔出匕首,重心下沈,開始蓄力,“回答我。”

孫圓依舊笑著,卻是開始後退,人瞬間欺身到跟前,他護住脖頸的手被劃了一刀,血色落在眼中,染紅了眼底。

“有意思。”

趕早集的人多,到了下午時分,街市雖還熱鬧但已不擁擠。周無承陪周師暮閑逛著,偶爾駐足看一些小玩意兒,興致還不錯。

“這個,我也有過一個。”

周師暮回頭,發現周無承手上拿了根竹蜻蜓。

“小孩子都有,買一個麽?”

周師暮付了錢,周無承擡手一搓,眼看著竹蜻蜓飛出去,砸在了不知道誰的頭上,他迅速將手藏到身後,低頭一笑,頗有些小孩子心性。

不遠處便是賣面具的小攤,周師暮趁這空檔買了一面嚇人的,悄悄站在了他身後,“看。”

回頭,笑容瞬間湮滅,周無承的神色陡然黯淡下來。

周師暮趕忙拿下了面具,“不喜歡?”

周無承盯著面具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動,似笑而非,“討厭。”

他轉身往回走,明顯沒了繼續逛的興致,周師暮落後他一步半,默默跟著。走了沒幾步,他伸手從自己的發中勾出了墜著銀鈴的發帶,反覆摩挲。銀鈴叮叮當當,周師暮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一路沈默。

經過翡翠峰山腰,周師暮順道去取了最新的消息,回來時,周無承手上多了片竹葉,繃緊的肩背已經放松下來。

“鄭繼敏怎麽樣了?”

“死了,但人是綺雨樓的……”周師暮忍住了心頭的一絲不悅,“塵霧姑娘殺的,說是風月事失了手,不論真假,江望買賬了,屍身已悄悄運回了天狼教,算上做手腳的時間,訃告應該會在晚間發出來,死因大概是痛失愛子,傷心過度之類。鄭繼敏名聲並不好,只要他們自己人不追究,當是也無其他人深究,或許只覺得報應不爽。”

“無夜呢?”

“清早有人在花街看到他了,但再怎麽看到,一件前因後果都與他毫無關聯的事情,怕是很難算到他頭上。”

周無承淡淡笑了笑,“你難道以為他會蠢到讓鄭繼敏的血臟了自己的手麽?”

“那……”

“我是要鄭繼敏告訴他,之後的事該來找誰。”

周師暮並未完全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拆開了下一封,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怎麽了?”

周師暮將短箋遞了過去。

周無承平靜地看完,合上紙頁,松手便成了一團火球,轉眼間飛灰煙滅,“蠢貨永遠是蠢貨,畫蛇添足,該收拾幹凈了。”

“到這個地步了?”

周無承神色料峭地瞥了她一眼,“舍不得?”

周師暮不禁失笑,“說什麽呢,氣糊塗了?讓我去吧。”

“他身邊那幾個人還是很棘手的。”

“放心吧,就讓我去,不親手了結我沒辦法安心啊。”

一聲鴿子叫,恰在耳邊,心頭激靈,人猛地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

“餓了?”

鴿子確實就停在自己枕頭上,正歪著頭,用綠豆似的眼睛盯著他,視線稍稍放遠,窗戶開著,一個人翹著腳坐在旁邊嗑瓜子,垂在身側的辮子隨著晃晃悠悠地椅子一蕩一蕩。

“趙瑾呢?”

“醉了。”

柳無夜慢慢起身,牽扯著肩膀微微動了動,霎時間一頭冷汗,顏七丟了瓶止疼的藥丸過來,“不利於恢覆,別說我給的。”

“找我有事?”

“總不能這時候找你喝酒。”

“換個時候你也不可能找我喝酒。”

“那可說不定,日子長了什麽事都有。”顏七指了指床邊的包袱,“不管你在查什麽,廣勝鏢局已經被燒成灰燼,馮廣勝被滅口,馮月明裝傻,馮天明……大概真傻,這可能是唯一的線索。”

柳無夜思忖了片刻,“你是在查孫圓發現的那幾枚□□麽?”

“嗯。”

銅礦,□□……還真是一通百通。

“我讓你擺脫了這案子,你要怎麽謝我?”

“這又不是‘我的’案子,要謝禮找你師兄去,但你想要他做什麽他連理由都不會問的,也實在用不著。”

柳無夜刻意看了顏七一眼,“不問緣由,有時候,確實是好事,可惜,我沒有任何事想瞞著他。”

顏七卻只是一笑,“別賣關子。”

“案子移交刑部吧,牽涉他國,非昭影司當查。”

停頓中,顏七用力吐了顆瓜子殼,白眼翻到頭頂柳無夜才不急不緩地繼續道,“制幣者所圖非利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但不印銀票的原因總不能是因為不想賺錢,火藥,銅礦,澆鑄,運輸,如此大費周章,為的是保證□□的流通,畢竟就算能瞞過錢莊,用得上銀票的終歸是少數人。按景山銅礦賬面短缺的數量來看,目前流通開來的□□不過是計劃裏很小的一部分,如此規模的造假,需要大量真金白銀的投入,喜歡拿錢砸水漂的傻子可想不出這麽覆雜的樂子。那不計成本地往和緬投入大楚□□並確保其廣泛流通還能有什麽好處?”

顏七連瓜子都嗑不下去,滿臉寫著三個字,“行了吧。”

柳無夜卻已經沒在看他,眼簾低垂,言淡語輕,“是要在適當的時候讓人發現,摧毀和緬對楚幣的信任,若不能以楚幣交易,魏幣便是唯一的選擇,掌控經濟的下一步自然是掌控朝政,魏國便能以和緬為跳板,夠到覬覦多年的南疆。還好,發現得夠早,要靠浪子救國,真是幸運。”

顏七盯著他看了片刻,長嘆了口氣,起了身,“聽不懂,你自己跟趙瑾說吧,反正,不是我能弄明白的事情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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