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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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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口

宜城,深山中一處大宅,守衛層層疊疊。

今夜有星無月,最適合潛行。

黑衣人一路有驚無險地進到了內院,最後一道防線是兩人輪換、晝夜不離的貼身護衛,趴在屋脊上可以隱約看到倚門而立的兩條腿。

就差讓人守在床頭了,這是做了多少虧心事。

借著院中大樹遮擋,縱身飛近,落到樹杈上細看時才驚覺不對,是三條腿,人影背後還有人撐著,一死一活。

來晚了。

屋外有人放風,屋裏當是還有人,這個時機,不會是來殺人滅口的吧……

思索之間,劍已出鞘,淩空一記,直指檐下。護衛瞬間倒地,分離出另一個人影來,兩相對峙,一眼便達成了默契,各自緘默,連交手都壓低了聲音。但細碎的劍聲還是驚醒了屋裏安睡的人,剛要叫出聲,脖頸一涼,鮮血噴濺。

動手的人收了匕首,將窗戶推開了一條小縫,迅速判斷了一下屋外的情況——久戰無益——拔劍切入,落於下風的守門人在他示意之前便抓住機會飛身後撤,眨眼間消失在了黑暗裏,他隨即迎上本該避開的一劍,任其劃傷腰腹,緊跟著離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院子裏就只剩下顏七一個人。

劍上餘血猶在滴滴答答,他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脫身之法,稍有差池便會送命,也只有殺手敢賭了。

殺手都是孤狼,除了,江湖唯一一個殺手組織。

“這下麻煩了。”

進屋,馮廣勝還有一口氣,顏七按住他正在冒血的傷口,給了他一掌真氣,讓他暫時得以喘息。

“昭影司,奉旨協查閏字號□□案。”

馮廣勝臉頰上的肉抖了抖,艱難開口,“我……我……不……不知道……你……”顏七稍稍松開手,他立刻驚恐地顫抖起來,“救……救我……救……你……你想知道什麽……”

看來英雄怕的不是遲暮,是死啊。

“王二呢?”

“王二?”

“對,三橫王,兩橫二,您曾經的得意幹將最喜歡的兒子,您可以慢慢想,我不趕時間。”

“他……死了。”

殺人滅口真是人人都喜歡。

“您對故去屬下的家眷可真照顧啊。”

馮廣勝看上去有些喘不過氣,不知是心懷羞憤還是命不久矣。顏七直截了當問道,“和緬流通的那些假銅板是你指使他運過去的吧?鏢,是故意丟的,把假的洗成黑的,黑的再洗成白的,就沒人知道錢到底是從哪來的了,是麽?”

馮廣勝猶豫半晌才微微點了下頭。

“所以,□□是哪來的?”

這次猶豫了更長時間。

顏七嘴角微揚,笑聲有些刺耳,“我以為總鏢頭清楚現在唯一還能爭取的就只有自己這條命,就像我以為總鏢頭剛剛會咬緊牙關。”

馮廣勝還是沈默了一陣才開口,“錢是……”剛起頭,話音又再次頓住,接著人猛抽了兩下,沒了氣息。

顏七不禁一楞,這橋段……真是經典。

湊近才發現他青烏的臉色不是床頭的夜明珠照的,細看,傷口發黑,唇舌發紫,明顯的中毒跡象。

兵刃淬毒?

這不是“洛”的風格啊,既為利刃,殺人自然全憑刀鋒,賺人命錢,不以命搏命,怎麽能叫公平。江湖人最見不得的就是不平。一個聲名在外的殺手組織怎麽可能壞了其中規矩呢?

想不通。

顏七微微搖了搖頭,先解決眼下的事情吧。他將馮廣勝圓睜的雙眼合上了,剛才問話過程中他下意識看向的方位是……掀開地毯,摸索一番,果然發現了一塊空心地磚,但在屋子裏轉了一圈都沒找到打開的機括,算了,此地不宜久留,總會有人來打開的,守著吧。

離開院子,找了棵視野最好的大樹,挑好枝幹,閉目養神。剛剛交手的畫面在腦海裏重覆,一招一式,熟稔非常,只是比起見慣的,少了點灑脫。

……

“果然還是這把劍最配這劍法,以前碰都不讓我碰,現在,居然肯送我了,你說,我師父他不會是打算給外祖母殉情了吧?”

“我勸什麽,他是我勸得動的麽?我倒是真希望他這麽做,他死了,我才能帶他離開這兒,天地遼闊,做個孤魂野鬼,也好自由自在……”

“我就是不明白,外祖母都不在了,為什麽還要守著?所謂深情,便是自認折磨麽?”

“你以為兩情相悅就好過了,逆天改命又如何,終究不能自定生死不是麽?逝者臨終有多不舍,生者餘年就有多難過。放不下的東西,拿起來幹什麽……”

……

長不大的幼稚鬼,十六歲的時候沒想明白的問題現在居然還沒想明白,若深情無用,歡情又有何用,夜無虛席便好過了麽?既做不到心如死灰,如何能不沾染塵埃。自己都沒活明白,管別人閑事幹什麽。

密林深處,受傷的人靠著樹停了下來,扒下上衣,擦亮火折子看了眼自己肋骨側面,傷口很深,血流不止,他深吸了口氣,用火苗燎了上去。

幾根手指突然搭在了他脊背上,他猛然轉身將衣服拉了起來,火光隨之熄滅,周遭立即陷入一片漆黑。

“是我。”蘇禾點亮了火折子,但人已經不見了,四下轉了一圈,在另一棵樹後找到了葉之舟,“還能走動麽?我們該回去了。

葉之舟搖了搖頭,整理了下衣服,自顧自往來的方向去了。

蘇禾慢慢跟在後面,“磨過的匕首好用麽?”

點頭。

“你是要折返去確認任務有沒有完成麽?”

點頭。

“馮廣勝一定會死的,不用去了。”

葉之舟回頭看了一眼,是問詢的神色。

蘇禾微微笑了笑,“我憑什麽確信你不用知道,但我沒必要騙你,任務若未能完成,回去了,我也活不了。走吧。”

葉之舟還是搖頭,繼續往回走。

蘇禾笑意漸趨涼薄,“你的傷你自己心裏有數,你要是不願意死在那個人手上,打算就此了結,我也不攔著你。我先回去了。”

葉之舟只是點了下頭。

蘇禾停下了腳步,“那就當是今天好了,葉之舟,十八歲生日快樂。”

殺手生日,組織高階機密,除了首領,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知曉的機會,在生日作忌日的那天。

不,無人祭奠的,只能叫死期。

兩個人,兩個方向,不一會兒便各自消失在漸趨稀薄的夜色裏。

天明時分,馮宅已經掛上了白花。

“蒼月派顏七少俠一位——”

正在與賓客寒暄的馮月明聽見通報聲疑惑地皺了下眉頭,但還是迅速揚起笑臉迎了上去,“顏少。”

“馮少節哀順變。”

“顏少有心了。”

“前些日子在和緬受了大少照顧,正巧路過,來吊唁是應該的。”

“啊,”馮月明眸光動了動,“原來是大哥的客人。”

“大少知道了麽?”

“已經快馬送信去分局了,但父親去的突然,大哥一時半會兒怕是趕不回來。”

“令尊這是……”

“家父身體一向不好,只是沒想到說走就走了。”

“人生無常。”

“是啊。顏少裏面請吧。”

鏢局結交甚廣,這一早來的人已經很多,還沒擠進上香的隊伍便碰見了熟人。

“這不是顏家的小七麽。”

“慕容世伯。”

“你爹這麽快就得到消息了?”

“沒有,我剛好在附近,就順便過來了。”

“你倒是懂事的,不像趙瑾,沒跟著好的學。”

顏七笑了笑,“世伯您想罵誰就罵吧,我替您轉達。”

“罵有什麽用,那小崽子是中了邪了,一家人物,怎麽出了他……唉,不說了。趙瑾呢?也不過來打個招呼,說會來陪我喝酒這大半年了也沒個音訊。”

“他沒跟我一起……”

“算了吧,你少替他打掩護,又去哪鬼混了吧。”

顏七乖巧一笑,“世伯,我先去上炷香。”

“啊,去吧去吧。”

隨著人流上了三炷香,然後退到無人關註的角落。冷眼看去,不過是場稀松平常的喪禮,馮廣勝纏綿病榻多年,大家對他的離世毫不起疑,三三兩兩聚做一團,閑談著,氣氛算不上悲傷,馮月明穿梭其中,主人姿態,更是得體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不可能不知道馮廣勝是死於非命,但昨夜聞訊趕來幾乎立刻就開始張羅後事,死者為大,總得入土為安,眼下不願對外聲張倒也勉強說得過去,可也太過平靜了吧。剛剛提到馮天明,他的反應有些微妙,大抵是兄弟之爭,沒什麽意思,誰會是廣勝鏢局的下任當家呢?照理說馮天明走鏢多年,聲望總該勝出一籌……

“袁氏山莊袁莊主一位——”

馮月明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袁氏山莊,制造兵器起家。門派之間打打殺殺赤手空拳未免寒磣,但劍客常有而名劍難求,若只想要一件趁手的兵器,那袁氏山莊就是最好的選擇,刀槍劍戟無所不有,百年字號,量大從優。和一般的江湖名門不同,因為同時做著朝廷的生意,所以是真正的有錢有勢。看起來兩人關系不錯。馮月明這些年一直在宜城待著,負責接待生意,看起來足不出戶,但積攢的人脈怕是馮天明根本想不到的。又是一場好戲……

視線突然和跟著來的雙板斧大漢對上了,大漢附在主人耳邊耳語了兩句,主人便朝自己看了過來——袁殊,在都還跟著父輩四處應酬的年紀打過幾次照面,沒記錯的話,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大,已經是莊主了啊——腹誹間人已經到跟前了。

“顏七,好久不見。”

顏七習慣性笑了笑,“好久不見。”

袁殊看著他的酒窩,跟著笑了,“夏天的時候我在洛城待了一段時間,想找你喝酒來著,但一直沒找到人,忙什麽呢?”

找我喝酒?客套話也不必說到這個份上。

“江湖閑散人,自然是不務正業。”

“江湖人,什麽是正業?”

“會想這種問題的人幹的事情一般都是。”

“哈哈……”袁殊倒像是真的被逗笑了,“都說見你十步之內必見趙瑾,人呢?”

“十步之內,就沒人想過,洞房花燭怎麽辦麽?”

“哈哈哈……洞房花燭……哈哈……啊,洞房花燭,你們兩誰好事將近了?”

“莊主你覺得呢?”

“嗯……”

袁殊正認真思考的時候,剛好有人過來寒暄,顏七便趁機開溜,沒走幾步就聽見袁殊在身後喊道,“顏七,有空一起喝酒。”

顏七舉了舉手,算作示意,但袁殊不折不撓地繼續道,“記得給我發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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