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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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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

玉子木半個身子被門框擋住,看不見臉,四下寂寂無聲,似乎連空氣流動都停滯下來,半晌,一聲呼吸,兩分笑,“你別……”

“我最討厭編故事。天禧二十八年三月初一未時一刻生人,命帶風波;四月初九,大吉日,主福順。組織一定選了後者做你生日吧,哪怕你母親把生辰八字縫在了繈褓上,她為了有機會找回你,還用她和你父親的定情信物在你右側腰窩燙了個印記。命格之言或難信,其他也不過猜測而已,但我不覺得這也只是巧合,信物我帶來了,信不信,你自己決定。”

沈默似乎永無盡頭。

玉子木撐著門的手不自制地發著抖,他緩緩擡頭,瞳孔驟然放大,一支發簪,雙頭鳥,比翼齊飛,他猛地喘了口氣,頭抵在手背,遮住了兩眼通紅。

也不知過了多久,擡眼,天已經黑透了。

柳無夜在欄桿上立了根蠟燭,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漫無目的地轉動著手上的發簪,漆黑的瞳仁在幽微的燭火裏恍若神鬼,不堪註目。

玉子木盯著發簪看了會兒,動了動酸麻的腿,轉身坐到了蠟燭另一側,陷在光影邊緣,開口,聲音沙啞,語調沈靜,“你怎麽知道……印記?”

“我屋裏那扇琉璃屏風從外面看不見裏面,但從裏面可以看見外面,綁你回去那天,我掉了個頭。”

“你……”

“只是瞥到一眼。”

“那這個東西為什麽在你這兒?”

“一個當紅的姑娘,能安心懷胎十月生下孩子,是要有貴人相助的,給足了老鴇這筆錢的恰好是當年的浪子,我師父的朋友,隔壁點蒼山的顏掌門。你父親赴任之後,你母親還留在洛城找了你大半年,不得不離開之前將信物托付給了自己的恩人。”他將發簪推到了他手邊,“以後,學著點怕疼,這世上還有人盼你歸家,就算你回不到那裏,也總該珍惜自己這條命,你是她第一個孩子,生下你……很辛苦的。”

玉子木頓了頓,還是伸手將發簪拾了起來,“你到底需要我做什麽?以後。”

“怎麽,打算跟我做朋友了?”

“我們不會成為朋友的。但既然是交易,我至少得知道自己還不還得起吧。”

“自由無價,你當然還不起了。”

玉子木一時楞住。

柳無夜淡淡笑了笑,漫不經心的扭頭看了他一眼,“就是要你欠著我的,這樣才好問心無愧地利用你啊。”

這樣的話,是該開誠布公說出來的麽?用的還是如此理所應當的語氣。

他跳下欄桿,拔起了蠟燭,“湯不錯,下次,記得放筍。”

燭光隨他離去,皎皎月色,竟也刺眼。

……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峽谷中湍急的河流波光跳動,等在山口的少年摳著自己的掌心,神色凝重。

石門打開,被等的人不慌不忙走了進來。

“你怎麽才回來?”

他朝著惶急的少年揚了揚手上的紙袋,笑得燦爛,“我給你買了好吃的。”

“你是不是……又迷路了?”

“別說出來啊。”

少年稍稍松了口氣,他趁機撿了顆蜜餞塞進他嘴裏。

“好吃麽?”

“嗯。”

“活著,有些時候還是很開心的吧。我跟你說,掌櫃的是個漂亮的大姐姐,一笑惹人心顫,只可惜,軟硬不吃……”

“你付錢了麽?”

“神使替我付了。”

“啊?”

“比你長得更好看的還能叫人麽?嗯,也不能說比你好看,但感覺……真的不像人。救了我一命呢,應該問問叫什麽名字的,當神仙供起來,求個平安。你以後出門記得帶錢,免得……”河谷盡頭處有人朝他招了招手,他手指微微蜷縮,壓下情緒,將紙袋塞進了少年懷裏,“欠了債還不上。你一定要替我還錢,欠了神仙的錢,下輩子還得當殺手,二兩銀子。”

“在哪?”

“我不認路的。”

“那下次一起出任務的時候去找找吧。”

他笑意未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下次了,子木,我要死了。”

河水奔騰呼嘯,世界寂寂如空。

他卻一如既往,言語輕松,“房子的鑰匙你知道在哪,有機會的話幫我問問隔壁的姐姐,如果相遇未嫁,她會喜歡我麽。至於你啊……你一定要活過十八歲,悠游自在地去看一回洛城好風景,認識一個神仙一樣的人,過一次像樣的人生,不然,哪對得起你這模樣啊。你就該生在富貴人家,做個浪蕩公子,身邊都是絕色美人,讓我做個小廝,跟著沾沾光也好……”

……

月色照窗臺,似乎隨時都有人會推開窗來,喊一聲,“快看,有猴子撈月!”

但,再也不會了。

林桐,他真的不是你予我的一場幻夢麽?否則,這一切如何讓人相信呢?

腳麻並未完全恢覆,針紮一般逼著人感受現實。

不能信。

這世上,是沒有神靈的。

玉子木閉了閉眼,鎮定神思,脫掉外衣,綁好護腕,一片墨色轉眼融入黑暗之中。

綺雨樓。

夜已深,歡場笑客悉皆入眠,燈火俱滅,月色雖明卻照不進屋子,習慣夜行的人才能隱約看見一點物品的輪廓。

玉子木從窗戶潛入,四下打量了一會兒,並無異常。站在床邊凝神靜聽,只有一段平穩的呼吸。挑開床簾,利刃卻破空而來,漆黑的劍身隱在黑暗中,只餘一點腥寒可供察覺。交手無言,“叮叮當當”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清脆異常,不過兩三回合,對方便開始預判他的動作,使出了幾乎相同的招式,力道稍強,微妙地壓制。

一時僵持。

交錯近身的瞬間,耳邊飄過一句話,“單子又不是不能退,還不走麽?”

片刻猶豫,轉眼消匿無蹤。

燈跟著亮了起來。

半倚在床上的人扇滅了手上的火折子,輕描淡寫道,“來殺我的?”

孫圓收了劍,接住拋來的衣服,邊穿邊盯著窗口,微微瞇了瞇眼,“用得著來這樣的麽?”

“那……來殺你的?”

“不知道。”

“你去哪?”

“搞清楚。”

“怎麽搞清楚?”

“從最近得罪的開始問起啊。”

“我還想讓他來聽我彈次琴呢。”

“真看上他了?”

“不然呢,摻和這種事兒,還能是為了你?”

“那以後,我就不來了。”

“哎,阿圓……”

人已經走了。

塵霧搖頭輕嘆了口氣,“這次,膩煩得夠快啊……”

玉子木站在屋脊上目送孫圓離開了綺雨樓,視線鎖死在他那柄墨色的短劍上,心緒翻湧——“若你能見到那把劍,就再考慮一下要不要信我一次。”

仲春,青草地,狗尾巴草紮在臉上,有點疼,有點癢,陽光刺眼,擡手遮擋的瞬間,發現自己手上拿著筆,身側是嶄新的墓碑,鑿痕尤熱的字才描了第一筆,鮮紅的朱砂溢出筆畫,好似一道合不上的傷口。

猛然驚醒,燭火懸在自己眉心正上方,熱蠟在燭臺邊緣慢慢凝集,將滴未滴。

周無承一下子彈坐起來。

“閣主睡得很香啊。”

“你想幹什麽!”

“睡不著。都說閣主悉聞天下事,那能不能告訴我,我為什麽睡不著?”

我怎麽知道!

周無承深吸了口氣,鎮定下來,“大公子醫藥世家,這點煩惱,何不請教令尊?”

孫圓轉著手上的孔雀翎盯著他看了會兒,揚眉一笑,“好主意。”

開門,關門。

周無承靜默了整整一炷香,確認人已經走了,這才起了身。

夜色濃稠,但院外守衛的燈火亮如白晝。

“閣主。”

“有什麽異常麽?”

“沒有。”

“你腰上插的什麽?”

“這……這哪來的……”

孔雀翎。

周無承皺了皺眉頭。孫圓,千金谷谷主長子,卻未承襲父業;時常出現在舅舅俠微左右,卻也沒有拜到淩虛門;論資排輩,名不見經傳,但這樣的身手絕非等閑,江湖查無此人,沒道理。他來這一遭又是為什麽呢?若為羞辱,遠不如白天的手段,若為威脅,又太過輕描淡寫……一只鴿子從頭頂飛過,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是飛羽閣養的。

鴿子飛進了隔壁院裏,周無承跟著走了過去,進門便看見鴿子落在窗欞上,歪著腦袋,像是在等他走近。剛摘下它腳上的竹筒,它就立刻撲騰著飛走了。

一張百兩銀票,一張字條。一個地點,一個名字。字跡熟悉。

周無承眸光慢慢沈下去,擡手敲了門。

拉開門的周師暮臉上帶著笑,在看到周無承手裏的東西之後僵在了嘴角。

周無承彎腰湊近,笑意浮在表面,“這麽好賺的一筆錢,你猜,‘洛’為什麽沒有接?”

“你……舍不得她麽?”

“哈?”

周師暮咬了咬下唇,沒敢再說話。

周無承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看了半晌,“殺個人簡單,但取了這條性命還有誰會在意、誰會糾纏你弄清楚了、擺平了麽?若這單子沒有退回來,你猜,現在死的人是你還是我?我是真沒想到,今時今日,竟還要我來跟你說這些,你最近到底都在幹些什麽?”

“我只是……想為你……”

“為我?周師暮,你從來都是為了你自己。沒關系,說好了各取所需,但我提醒你別忘了,我要的,不是你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這盤棋,沒有不能替換的子,這是最後一次。”

松手,轉身,銀票和紙條一起飄落,將要著地的時候,周師暮矮身接住了,她半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手心,手指慢慢蜷縮,握緊,指甲穿透銀票,紮進了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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