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答

關燈
報答

“閣主,有人找你。”

周無承放下畫筆,跟在仆人身後到了山門口,門外等著的是個身量高挑、容貌姣好的女子,斜風細雨裏撐著一把紙傘,見他來,聘聘婷婷地屈膝行了個禮,齊額遞上一封信,“周閣主,奴家塵霧,是替貴客來邀您下山一見的。”

“現在麽?”

“貴客知道您今日有事,不會耽擱太久。”

周無承接過薄薄的信封摩挲了一下,並無異樣,打開也只有一張沒有落款的請柬,字跡並不熟悉。

“方便告知貴客身份麽?”

“您見了就知道了,貴客說了,您要是不喜歡聽琴,可以隨意約在城裏任何地方,需要什麽人陪同的話也都沒關系,他有大禮相送,還請應允。”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不得不見了。

周無承上下打量了女子一眼,兩手指甲長度不一,確實是彈琴的人,氣質不俗,不會武功,暫時沒發現身份有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想私下裏見他的人不少,總有一些需要探查的消息是不願為人知的。時辰也還早。

“麻煩引路。”

山路寂寂,周無承跟在女子身後,一邊走一邊思索著,既然約在城裏,應該沒什麽問題,但保險起見,還是臨時換個地方吧,畢竟不知道對方的意圖……想著想著,只覺得越來越燥熱,心頭氣血翻湧,腦海中模模糊糊有個念頭,但一時怎麽都抓不住。

“周閣主,你怎麽了?”女子回頭看了他一眼,關切地靠近,伸手摸了摸他額頭,“好燙啊,哪裏不舒服麽?”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到她叫疼。

“閣主,”女子神色繾綣,稍稍低著眼眸,“請待奴家溫柔些。”

傘掉在地上,滾了幾圈,落入了竹林中,枝葉婆娑,風吹沙沙。

良久,雲散雨停。

女子穿好衣服,重新挽起散亂的頭發,胭脂褪盡後的臉稍顯銳利,她將另一封信放到了周無承胸口,俯身在他耳邊柔聲道,“這是貴客送您的禮物,希望您喜歡。聽聞閣主精通音律,得空請務必來綺雨樓看看奴家,讓奴家為你撫琴一曲,分文不收。”

“滾。”

周無承冷靜了很久才拆開信,和請柬相同的字跡,龍飛鳳舞、放浪不羈:

“吾弟承蒙厚愛,盛情款待,實在不可不報答,想來金銀珠寶閣主不屑,古玩字畫閣主不缺,絕世美女也必定見過太多,恐難心動,故特備此,塵霧是我所遣,倘若不喜,亦是我之過,還請放歸。請柬中附有雲中散,新藥,無色無味,隨風入鼻,很是方便,聊以助興。聽聞閣主鐘情此等藥物,但藥性剛猛,久染傷身,奉勸一句,春宵苦短,歡情難求,還當量力而為。”

周無承將信紙捏成一團,手上青筋湧動,牙骨吱吱作響,一掌拍出去,震斷翠竹一片。

玩我?膽子夠大啊!

衣服沾染了枝葉泥土,頭發濕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胭脂殘痕處處都是,整個人狼狽不堪,偏偏赴宴時辰將近,避無可避,他喘了會兒粗氣,憤然起身。

回到宅院,仆人噤聲,很快就驚動了周師暮,她匆匆趕來,揮散下人,敲了敲門,“我進來了。”

等了一會兒無人應聲,周師暮便推門進了屋。

周無承以手覆面,仰頭泡在水裏,衣服、發帶散落一地,混著摔碎的硯臺、潑灑的墨汁,一片狼藉,周師暮默默將東西收拾了,然後跪到他身後,替他擦著頭發。

“生意談得不順利麽?”

依舊沒有應答。

周師暮微微皺了皺眉,挪到了他身側,“發生什麽了?”

周無承挪開手,默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扯下了她肩頭的衣服,鎖骨盡頭文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他湊近吻了上去,“想家麽?”她楞了一下,隨即捧起了他的頭,“我只有你啊。”

長吻纏綿,喘息的間隙,她手指壓在他唇上輕輕摩挲著,“我以為……你不會再碰我了……”

雙腳離地,水聲淅瀝,他將她抱了起來,朝床榻走去。

輕紗搖曳,魚水正歡之際,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周師暮摸著他骨節分明的脊背,輕聲問了句,“你到底怎麽了?”

周無承手指微微蜷縮,握拳,翻身坐起,神色陰郁,“去拿衣服來。”

“我哪裏……”

“去!”

周師暮咬了咬下唇,眼裏噙著淚,胡亂撿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鞋都顧不上穿,小跑著離開了房間。

周無承深吸了一口氣,躺倒。

很久沒這麽失控過了,真是難得。

“吾弟”,這又是哪冒出來的兄長?

周無承趕到淩虛門的時候宴席已經開始了,孫圓候在院門口,見到他來特意迎了上去,“閣主你終於來了,都等著你呢。”

“實在抱歉,有事耽擱,來晚了。”

“貴客壓軸,理所應當,閣主不必客氣。”

“哪裏,是我太過失禮,自當向掌門和眾賓客致歉。”

“不用,大家都理解,人之常情嘛。”

對視一眼,周無承瞬間了然,但還是強作不知,“大公子何出此言?”

孫圓勾肩搭背地靠過來,瞇著眼睛,笑意幽幽,“東方掌門和李掌門昨晚在琦雨樓喝酒,本想一睹頭牌風采,卻被告知塵霧出門陪客了,兩位掌門喝多了,不依不撓,媽媽架不住將你供出來了才讓他們消停,這兩位掌門一大早就來了,現在滿院子都知道你為什麽遲了,你還解釋什麽呀?”

周無承嘴角抽動了一下。

“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塵霧還是很不錯的吧,喜歡麽?”

周無承神色覆雜地看了孫圓一眼,面上依舊維持著溫潤的淺笑,“求大公子放過,趕緊讓我入席吧。”

孫圓笑著拍了下他肩膀,“東方掌門給你留了位置,請。”

一進院子就知道孫圓所言非虛,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玩味十足,他硬著頭皮向首座的張天師和旁邊的玄微行了禮,在東方瀛的熱情招呼下毫無選擇的坐到了他旁邊,於是整場宴席便成了調侃和閑談風流債,再無其他。

酒過三巡,周無承不著痕跡地朝離玄微最近的那桌上的某人使了個眼色,某人會意地站了起來,“來來來,大家一起敬俠微一杯吧。”

喝完一杯酒,正是難得安靜的時候,某人繼續道,“我這還是差點火候,起哄的活兒果然還得趙瑾來,今兒怎麽不見人啊,還有無夜,人呢,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掌門你舍不得藏起來了不成?”

另有人應和,“哎呀,無夜這是好事將近,害羞了,掌門,什麽時候喝喜酒啊?”

玄微淡淡笑了笑,“你們可別諷刺我了,這兩小子一個不知安定,一個不解風情,我哪敢放出來禍害人,還是讓他們老老實實在我身邊待兩年吧。無夜臨時被我派出去了,趙瑾那個不靠譜的,這次倒難得是為了件正事。不就是喝酒麽,我們一起敬天師一杯怎麽樣?”

某人瞟了周無承一眼,周無承微微搖了搖頭。

“好啊,來來來,敬天師……”

這一篇,便翻了過去。

“小姐,沒查到閣主去談了什麽生意,只知道來請他的是綺雨樓的頭牌塵霧姑娘,琴技精絕,坊間傳聞,閣主對塵霧姑娘……很欣賞。”

“辛苦了。”周師暮自然地撩起他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指尖在他耳根停留了一刻,“哥哥總是不願意我擔心他,但我怎麽可能什麽都不做,被他知道又該說我了……”

“小姐放心,我沒有驚動其他人,閣主不會知道的。”

她笑了笑,指尖稍稍用力,在他耳根打了個轉,又突然收了回來,他情不自禁地追著她的手往前傾了傾,聞到了一點她衣袖的餘香。

“你鬢發長了。”

周師暮走遠了他還站在原地,捂著耳朵癡癡註視著她的背影。

綺雨樓。

青樓頭牌。

周無承,你這是在羞辱我麽?

轉過回廊,不期而遇。

周師暮心猛地跳了一下,很快調整出一個淺笑,“這麽早就回來了?”

周無承捋著扇穗,擡眸瞥了她一眼,“在鴿舍呆了這麽久,是有什麽消息麽?”

“嗯,那邊來信了。”

周無承接過短箋,掃了一眼便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我說的難道還不夠明白麽?搞砸一次也就算了,都這種時候了還畏畏縮縮,不處理幹凈是等著一起死麽?怎麽動手也要我教他?”

“親手砍了搖錢樹,總會有些不舍得,我來說吧。”

“蠢貨。”

回完信,周師暮照例泡了壺茶送到周無承院裏,一進門就看見他在擦琴,一寸一弦,細致入微。只有這一件事,他從不會假手於人。

琴技精絕。

言猶在耳,如鯁在喉。

她跪坐下來,默默倒了杯茶,送到他手邊的時候,他平淡道了句,“無夜那邊你不用管了。”

周師暮手抖了抖,茶水輕輕晃動,“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可以……”

“我知道,但俠微既已表態,就沒有糾纏的必要了,我也想……換個玩法。”他將茶接了過來,唇邊微有笑意,“怕了?”

“幹嘛嚇我……”

“有麽?”

“有沒有,你不知道?”周師暮嗔怪著瞥了他一眼,稍稍湊近,柔聲道,“教我撫琴吧。”

周無承好似沒有聽到,“玲鈴齋最近出了些不錯的首飾,我讓他們留著了,有空去看看,你應該會喜歡的。”

就算心有愧疚,意欲補償,也還是寧願聽一個青樓妓女為你撫琴也不願意我碰一碰琴弦麽?

開口,依舊話裏帶笑,“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