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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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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太平盛世,也不知哪來這麽多孤兒,每年都會有十幾個孩子被帶到河谷之中,大多不滿三歲,吃飯、睡覺、識字、練功,一切有關身世的記憶很快就會全然忘卻,仿佛生來就是殺手,但真的能活到第一次殺人的不過三成。

如果能長到十二歲,便開始一人跟著一個經驗老道的前輩出任務,從觀摩開始,歷經一年,對鮮血染手感到麻木之後即可獨當一面。

每次生意的報酬一分為四,自己能拿到的那一份也相當可觀,只是沒處花。任務時間既定,必須在最後一天天亮前趕回來,否則,下一個人便會接手,完成任務,以及,帶回上一個人的屍首。

青春年少,大把時間只能困在峽谷之中,除了互相取樂,似乎別無出路,所以,最不缺的便是好酒,喝到半醉,是誰都無所謂。

自然有不願意這樣活著的,但在能保護自己之前,願不願意,根本毫無所謂。

十二歲是一道分水嶺,雖沒有言明,但大家心照不宣的照顧,在那之後,迅速變成了弱肉強食、福禍自擔。

同齡的孩子因為總在一起,關系多少密切一些,房間也挨著。他半夜被輕微的聲響驚醒,定神細聽,隔壁似乎有什麽動靜,敲了敲墻壁,卻沒有回應,猶豫片刻,還是輕手輕腳下了床。

門,是一概沒有閂鎖的,他貼在門縫上,清楚地聽到了掙紮聲,瞳孔一縮,來不及思考便闖了進去,月色如水,將一切映照得殘忍的清晰,骨節纖細的小小人兒被反剪著雙手壓在桌子上,衣服早就撕爛了,發不出聲音的嘴巴空洞地張著,只有喉嚨深處擠出的一點嗚咽,大大的眼睛無辜地睜著,一片死灰,連眼淚都沒有,站在他身後的人卻一臉笑意。

“你放開他!”他猛地沖過去將人推了開,“之舟……”“你還好吧”這幾個字實在問不出口,他只能握住他發抖的手,將他護在了身後。

“我當是誰呢,幹嘛這麽看著我,林桐沒教你規矩麽?啊,我忘了,那家夥喜歡姑娘,真是死心眼,這樣的都不下手,多浪費。別著急,一個個來。”

心尖一跳,他眼疾手快地拔出床邊的劍一招將要靠近的人攔了回去。稀松平常的事情,不必妄想有誰會幫忙,能擋住的大概就這一下,他趁機將手裏人推出了門,“之舟,去楊絮那!別回來!”

話音剛落,手腕一痛,長劍脫手,瞬間被人頂到門上,門“砰”一下卡死,出不去,進不來。

“你自己送上門的……”話沒說完,腿梁桿被狠狠踢了一腳,疼得人倒抽涼氣,手卻沒有松,咬著牙笑得面目猙獰,“行,夠勁兒,我看你今天能怎樣……”

腿被壓死,手也掙不脫,他湊過來親他的時候,他一頭撞了過去,對方如何不知道,自己差點先暈過去,身上的束縛稍松,可還沒來得及動彈,一陣天旋地轉,直接被人扛上肩頭,丟到了床上。

手腳被綁,血順著眉骨流到眼裏,模糊了視線,壓在自己身上的人頭埋在自己頸窩裏,照著自己的筋骨狠狠咬了一口,痛感直達腦門,熱汗密密紮紮,他死死咬著下唇,硬撐著沒發出聲音。

埋頭的人卻突然松了口,猝不及防,他不可自制地喘了一聲。

能明顯感覺到身上之人的興奮,呼吸都渾濁起來,他擦了擦嘴角血跡,在他耳邊似讚似諷,“你果然比看著更誘人,叫出聲吧,不然,等會兒可就只有哭了,你的眼淚,會是鹹的還是甜的呢?”

指甲嵌進掌心,甚至感覺不到疼,他手握緊又舒展,整個人慢慢平靜下來,“姜蘆,你最好別死在別人手上,最多一年,你就能知道我的劍到底是冰的還是熱的了。”

一聲嗤笑。

“在這鬼地方,有目標是好事,哪怕是妄想。”他扯開了他的衣服,貼近深吸一口氣,神色享受,“玉子木,只要你殺不了我,你就一直是我的……”

窗戶響了一下,然後被推開。

“別這麽說,他真的可以的。”

林桐抱著劍趴在窗臺上,劍鞘正好頂住下巴,一臉和氣,開口便是和稀泥,“姜蘆,差不多得了吧,他明天還得跟我出門呢。”

“我還沒開始呢,你要的話可以先給你,一起,我也不介意。”

“沒興趣。”

“那就別掃興。”

“臺階一回兩回好找,第三回可就不好找了。姜荷叫你回去呢。”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林桐淡淡笑著,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劍鞘,姜蘆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頭,一拳釘在床板上,起身走了。

“來日方長。”

他翻進屋子,幫他解開了手腳,手腕和腳腕都已經在掙紮中磨得血肉模糊,他又看了眼他頭上的傷口,輕輕嘆了口氣,“別內鬥,受了傷,出任務真的會死的。”

他偏了偏頭,攥著自己的衣襟合攏,慢慢蜷縮起來,低聲喃喃道,“現在就死,或許是福分。”

“你才多大,還沒活過怎麽能說死了更好呢。”

他無意義地搖了搖頭,不想多說,“之舟呢?”

“我讓楊絮帶著他去姜荷那了,一步不離地跟著姜荷,他臉皮夠厚,姜荷也不討厭他,姜蘆總歸是不會在姜荷面前做什麽出格的事情的。”

“謝謝。”

如釋重負,站起來,渾身都疼,但還是深吸一口氣,一把擦掉頭上的血,將頭發抓到頭頂,就著剛才綁住手腳的布條束了起來。

林桐靜靜看了他一眼,這種時候誇他漂亮大概太不合時宜了,但不得不說,漂亮真是要命啊,越狼狽越撩人,一開始就被姜蘆盯上或許不完全是件壞事,沒多少人敢招惹他,那群覬覦已久的家夥總歸能安分點,不然,只會更慘。

算了,各是各的命,誰能幫得了誰,有牽掛的殺手死得快,就這樣吧。

但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下次,先顧著你自己吧,姜蘆對其他人,也就是一時的興趣……”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讓他碰之舟,之舟不會說話,有了開始就永遠沒有結束,以後,誰都可以欺負他。”

還有心情顧慮別人。

“林桐……”

“嗯?”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你不必插手的。”

情緒並不強烈,真誠得讓人覺得淒涼。

他推開門往河邊去了,他不安地跟上,不確定他到底想幹什麽,只能說話,“明天的任務簡單,時間充裕,結束之後,跟我去看看我選的房子吧,有兩處,一個院子漂亮,一個鄰居漂亮,我還沒決定買哪裏好。”

“為什麽要買房子?”

“萬一哪天突然遇到喜歡的姑娘,好成親啊。”

“又不可能離開這兒……”

“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沒到來的事,誰知道呢……”眼看著他靠近了水邊,他一把拉住了他,“子木,下次,找我,非要動手,贏個姜蘆還是可以的。”

他定定看著他,沒有說話。

“反正,你明年就能自己殺了他了,一年而已,我……保護你吧。”

“為什麽?”

誰知道呢,酒喝多了吧,熱血上頭,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啊。

“好好活著,你很有天分,我需要個劍法好但又沒那麽討人厭的搭檔。”

他緩緩點了點頭,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臉,傷口刺痛,水是涼的,眼眶是熱的。

“故人遺故地,故禮贈故夢,有物可思,有處可祭,很好了。”

玉子木扭頭看了一眼,打著傘的人微微仰著頭,神色隱在陰影裏,看不清,他突然想起他案上沒有靈位的供奉。

豌豆差不多夠了,沒有成熟的這條就留著慢慢長大吧。

兩人回到廊下,在廚房門口坐著,他剝豆子,他看著。

“你……”

“不會,不試,不想。”

理直氣壯。

玉子木忍不住譏諷道,“大少爺你回去繼承家業好了,自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何必出來行走江湖、刀尖舔血?”

家業。

柳無夜稍稍垂下了眼簾,“你見過哪個大俠自己做飯的,我身邊親自下廚的都是些為了哄姑娘開心的輕浮浪子。”

“交友慎重。”

“這次,挺慎重的。”

“我們不是朋友。”

“可你還是覺得,我說的是你。”

一段沈默,惟餘雨聲,滴滴答答。

柳無夜困倦地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我知道杜衡為何而死了。”

“需要我做什麽?”

“靜候佳音。”

玉子木沈吟了片刻,“為什麽?”他擡眸看著他的眼睛,“你並不需要我,告訴我這些,不過徒增風險而已,所以,為什麽要說服我?你總不會要我相信你如此大費周章只是想交個朋友吧。”

柳無夜接住他的目光,笑了一聲,“你真的很記仇啊。我當然不缺朋友,但現在不需要你做什麽和不需要你是兩碼事。我說過,我的目的不是你,當然也不是眼前這個案子,至於到底是什麽,我們還不是朋友,不能告訴你。”

居然說別人記仇。

柳無夜身子微微前傾,靠得稍近,聲音也低下來,“說服你相信我是因為我有一天必須要相信你,但這是以後的事,最終選擇在你,我不過是要先把選擇的自由還給你。你也不必顧慮,我不是非你不可,只是覺得,是你,應該不錯。”

玉子木嘴角微不可見地向上揚了揚,挽起袖口,端著剝好的豌豆起了身,順手從門上扯了顆蒜扔到他手裏,“剝六瓣。”

“非要……”

“對,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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