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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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心

河谷盡頭獨棟的院子門敞開著,示意主人不在,可以打掃,懷芹拖著尚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地進了門,“咕咕”的聲音從檐下傳來,一只鴿子被關在鳥籠中,正撲騰著翅膀盯著他,走近一看,食盆已經空了。

懷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輕輕笑了笑,“餓了吧,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等再回來,已經有人在餵了,他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首……首領。”

玉子木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猶豫了片刻,還是低眉順眼地挪進院子,撿起掃把開始掃地。

一時寂靜得可怕。

醞釀再三,懷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但聲音輕得好似蚊子,“首領,這只為什麽不養在鴿舍?”

“受傷了。”

“是說……翅膀麽?”

“嗯。”

“沒事的,只是斷了幾根羽毛,現在正是換羽的季節,過陣子就會長出新的。”

“嗯。”

玉子木並未表現出什麽不滿,懷芹膽子也稍稍大了點,他伸著脖子看了看,“首領,你餵的太少了,它們比看起來能吃。”

玉子木餵食的動作停了停,懷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交給你了。”

“嗯?啊……是,屬下會照顧好的。”

玉子木轉身進了屋,關門之前,突然停下問了句,“為什麽選擇回來?”

“因為,無夜少俠說你……”

話說了一半,沒了下文,玉子木也沒有深究,繼而問道,“為什麽信他?”

懷芹微微嘆了口氣,“總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好像在說,我根本不值得他費神撒謊。”

玉子木笑了一聲,丟了個紙袋給他,門應聲關上。

懷芹不禁楞了楞,剛才,是自己聽錯了麽?

打開紙袋,是一包蜜餞,不明所以。

竹葉,微風,薄紗。輕煙,裂帛,落釵。

最後一件衣服解開,柳無夜掛在脖子上的一個小小香囊垂了下來,他抓住閃回的一點理智,用牙齒撕開香囊,將裏面包著的東西全部倒進嘴裏嚼了起來,又辣又澀又麻的味道直沖腦門,他一把將她推開,往旁邊滾了滾。

周師暮撿起一顆掉落的果實仔細看了看,“小茴香?這是哪個姑娘這麽與眾不同,她是你拒絕我的理由麽?”

柳無夜摸索著地面,一點一點遠離她,“不喜歡所以不接受,還需要別的理由麽?”

她撐著頭側臥在他身後,探著身子用自己的發梢撓著他的臉,“不管是不是都一樣沒用,你喝的是春宵散,聞的是歡情香,這個劑量,可沒這麽容易解。”

柳無夜笑了一聲,“多謝提醒。”手終於夠到了想要的東西,他從散落的衣物裏摸出個小藥瓶,倒出幾顆藥丸吞了。

“我才不信你會隨身帶著解藥。”

“我又不是趙瑾,當然不會了。”

在周師暮疑惑的註視下,柳無夜突然抽搐起來,雙手捂住心口,蜷縮成一團,臉色煞白,冷汗涔涔。

“你到底吃了什麽?”

“攢心丹。”

周師暮眉頭驟然蹙起,“‘萬箭攢心,肝腸寸斷’,你竟然服毒?”

“這總壓得住了吧。”柳無夜抹掉嘴角滲出的血,艱難地爬起來,“告辭。”腳下將動,一口熱血噴濺,靠在亭柱上才勉強沒有倒下去。

“你瘋了吧,不要命了?”

“你才瘋了。你要是真的喜歡我,那……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但……你才不是喜歡我……”

黑血大口大口往外湧,話不成章。

周師暮不禁有些慌亂起來,“算了,我放你走,解藥在哪,你先把毒解了。”

“沒有。”

“你!喜不喜歡有這麽重要麽?一時歡情不就夠了,你做了又如何,只要你不松口,誰又能真的逼你娶了我,君子之名當真比命都重要麽?”

“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會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竹林外,柳長煙正和一群攔著她的人僵持著。

“你們再不讓開我就動手了。”

“姑娘,你到底想幹什麽,你這樣讓我們很為難。”

“我說過了,來找我兄長,滾開!”

劍出鞘,人群依舊一動不動。

“你們逼我的。”

將要見血的當口,和煦的聲音從人群之後傳來,“你們下去吧。”人群立刻散開,周無承負手而立,笑意溫柔,“是無夜的妹妹麽?”

柳長煙一劍指到他胸前,“我來接我兄長回家。”

周無承詫異地看了眼劍鋒,“他只是和師暮喝杯茶而已,喝完就回去了,我並沒有強留他,何至於此?”

柳長煙冷笑了一聲,“周閣主,戲你留著在掌門面前演就夠了。歡情香制作不易,我家兄長何德何能,值得你下這麽重的藥?”

這都能一下子就聞出來麽?

“周閣主不必如此看我,千金谷入門第一課,聞香識藥,何況你用的還是千金谷所制,沒有推脫的必要了吧。家兄生平最討厭被強迫,你所求,絕對不會成功的,他若有三長兩短,你擔待不起!”

周無承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實在不知姑娘何出此言,但既然都這麽說了,我自是不該再留。”他稍稍側了側身,“請便吧。”

柳長煙飛也似的跑進竹林,遠遠就看見柳無夜站立不穩,搖搖欲墜。

“兄長!”

他半身斑駁血跡,面色蒼白如紙,看見她來還是揚起了嘴角,叫她瞬間淚落,“兄長你沒事吧?”

柳無夜伸手幫她擦眼淚,卻糊了她一臉血,反倒惹的她哭得更兇了,他幹脆就著血淚在她臉上畫道道,溫言安慰著,“別哭了,大花貓,你都來了,我肯定沒事,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柳長煙抽噎著點了點頭,胡亂撿了幾件衣服幫他系上,然後瞥了眼癱坐在地、目光呆滯的周師暮,什麽也沒說,扶著他走了。

周無承依舊站在原地,看見二人出來,臉上堆滿了驚訝,“這是……怎麽了?”

柳長煙擡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笑意粲然,“多謝閣主‘盛情款待’,他日定當‘加倍奉還’。”

“客氣。”

周無承保持著一如既往的笑容,目送他們離去,然後轉身進了竹林。

歡情香還在燃著,聞得久了,即使預先服過解藥,頭也開始昏沈了。周師暮打開香爐,撥了撥餘香,猛吸一口,臉上紅熱漸起,腦中綺夢幻麗,如墮雲霭之中。

下巴被掐住,周師暮微微睜眼,周無承一臉玩味地看著她,“怎麽?愛上了?”

周師暮神色迷離地摸著周無承的臉,淡淡笑著,“愛上了不好麽?愛上了才能盡心盡力。”

周無承眉梢動了動,手指順著脖頸劃下來戳在她心口,“什麽是愛?難道是我教的不夠好麽?”

心口一點刺痛,周師暮柔柔倒進他懷裏,“說說而已,別生氣啊。”

“師暮啊,你還要我給你幾次機會?你什麽時候連一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都應付不了了?你別告訴我他不近女色。”

“難道,是個正常男人就應該想得到我麽?”

“是。”

周師暮笑意愈深,圈著他的脖子攀上來,吻在他發絲上,唇上,肩上……他哼笑一聲,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按倒在地,“周師暮,對我,就不必了吧,有這功夫不如多用點心在他身上。現在居然都要我來給你收拾爛攤子了,說得過去麽?”

周無承提起茶壺澆滅了歡情香,幹脆脫了自己的衣服扔到她身上,“天涼,你還是愛惜自己的身子為好,她可不是你的。”

他將垂落的頭發捋到身後,起身便走,發帶上墜著的銀鈴叮叮當當地響著。

周師暮裹著衣服站起來,神色空洞地看著他的背影,青絲下棱角分明的骨節若隱若現,她癡癡擡手,隔空順著他的脊柱向下游走。

不是我的,那是你的麽?

臺階好似無窮無盡。

柳長煙一只手扶著柳無夜,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一只手急切地在隨身的藥囊裏翻找。

“兄長,來,攢心丹和歡情香的解藥,快吃了。”

“還有春宵散。”

柳長煙忍不住咒罵了一聲,“周無承那個該死的王八蛋!”

“非禮勿言……”

“你別說話!我要是不來,你今天真打算死在這兒了麽?”

“心有靈犀,你這不是來了麽,況且,他們也不會讓我死在飛羽閣的……”

“你賭得起麽?從了她又能怎樣,死不認賬就是了。”

柳無夜勉強擡手敲了下她腦袋,“姑娘家,說什麽呢,真是被趙瑾教壞了。”

柳長煙見他狀況穩定了些,稍稍放下心來,“周無承也太過分了吧,就算再想一門一閣聯姻,讓淩虛門給飛羽閣撐腰,也不該用這種手段,把自己妹妹當什麽啊。”

柳無夜輕輕搖了搖頭,“若只是為了壯大飛羽閣的勢力,並非一定要淩虛門不可,用盡手段做到這種程度,那就是意在淩虛門,而非飛羽閣。”

“什麽意思?”

“周無承想控制淩虛門。”

“然後一統江湖、千秋萬代麽?”

“大概沒這麽簡單。”

“那恐怕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軟的行不通,就要來硬的了,兄長你千萬小心,別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行。”

柳無夜咳了一聲,咯出半口血,“這還不夠硬麽?”

“這是你自作自受!先不管他安的什麽心,今天的事總要有個說法!”

“別告訴師父!”

柳長煙嘆了口氣,“我知道,周無承怕早就料到這種事你是說不出口的,你看他剛剛那一副無辜的樣子,一定會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就算讓掌門知道,難道還能去找周師暮算賬麽?要不一劍捅死他算了!”

“你別摻合,這人絕非善類,要是被他倒打一耙成了我們的不是就更麻煩了。”

“那也不能就這麽算了!”

柳長煙一口氣咽不下去,跺了跺腳,因為半身撐著柳無夜的重量,立刻重心不穩,連帶著他一起栽倒在臺階旁的竹林裏,滾了幾圈,兩顆腦袋對著磕了一下,齊刷刷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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