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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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繁華,地處中心的街市更是熱鬧非常,人群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從清早到日落。

柳無夜坐在路邊的小吃攤上吃著紅豆糕,有意無意地盯著斜對面的陳宅,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路過的每一個人。茶已經見底了,他撿起最後一個紅豆糕掂量著,低聲自言自語道,“趕緊出現吧,我都快撐死了……”

話音剛落,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便出現在視線裏,卸下肩上的箱籠,坐在了陳宅門口的臺階上,掏出一個餅,一邊啃一邊好奇地四處張望,看看燈籠鋪的燈籠,看看藥材鋪的牌匾,看看門裏的情況,看看糕點鋪的熱氣……餅啃了一半,收起來,背上箱籠準備走了。

柳無夜微微一笑,說來就來,真聽話,他將紅豆糕塞進嘴裏,結賬起身,和少年擦肩而過。

“哎,是你的荷包麽?”

柳無夜回頭喊了一聲,吸引了不少關切的目光,但離他不過三五步的少年卻恍若未聞,低著頭只管走路,很快就消失在擁擠的人流中。

他笑意愈盛,將荷包收進懷裏,無事發生一般拐進一條小巷,彎彎繞繞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再穿出來,少年便已經落在了他身後。就這麽一路跟著,最後跟到了悅來客棧——洛城最大的客棧,淩虛門掌門玄微的家產——目送少年上了樓。

年輕的跑堂熱絡地靠過來,“無夜少俠看什麽呢?”

“那個是住店的麽?”

“是啊,一大清早住進來的,房號乙未。”

“一個人?”

“對,有什麽吩咐麽?”

預先找了個落腳點,倒是謹慎。

“不用管,隨他去。”

夜半三更,輕雲籠月,光線忽明忽暗,月亮藏進雲彩的瞬間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飛上屋頂,如履平地般在瓦片上疾行,突然,腳下一頓,回身,只見淩厲的劍刃直挺挺地朝自己刺過來,勉強避過,來不及動腳,就被人反剪雙手扣在了身下,後腦一痛,嘴剛剛張開便被塞了一個鴨梨進來,還沒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已經被徹底控制了。

柳無夜將人押到陰暗的角落裏,從脖子往下,用麻繩一圈一圈綁得結結實實,上半身綁完,他擡頭看了他一眼,“你是自己走還是要像麻袋一樣被拖著走?”

少年一臉驚疑,可腮幫子被鴨梨撐滿了,根本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嗚嗚咽咽有種詭異的喜感。

“我為什麽知道你會來?這還不好猜麽,是我雇的你啊,不愧是業界良心,這麽小的單子也接。”柳無夜伸手戳了戳少年的腮幫子,硬梆梆的,“殺一個看起來沒什麽背景的從良青樓女子,讓初出茅廬的新手歷練一下也很合理,但這未免也太揠苗助長了吧,你們首領真夠狠心的。”

少年似乎聽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不自制地抖了一下。

柳無夜嘴角微微揚起,“走吧,不然就把你綁在這兒等你們首領派人來接你了。”

少年慌忙翻滾著爬了起來。

柳無夜牽著繩頭帶著他在空無一人的路上慢慢走,任他打量,一句話都不解釋,走著走著就到了青雲山腳下,少年看著門樓上的“淩虛門”三個大字,突然停下了腳步。

“反悔了?”他幹脆地松了手,“那你回去吧。”

少年完全弄不明白他的意圖,這一路胡思亂想已是煎熬,這會兒更是一動不敢動,只能茫然而警惕地看著他。

“人我肯定是不會讓你殺的,任務失敗,會有懲罰麽?”

少年臉色一片死灰。

“也沒什麽,能殺人就能殺自己,不過是沒殺別人那麽利落罷了,實在害怕大不了自我了斷,手盡量別抖,血嗆進氣管可就難受了。”

柳無夜自顧自上了臺階,少年躊躇了一會兒,垂頭喪氣地跟了上來。

“啊啊啊啊……”

“不想聽,有什麽要說的留到明天,我實在很討厭你們這些夜貓子。”

柳無夜一覺睡到大天亮,剛一醒就聽見季正元的聲音,他正蹲在窗下和糾結了一夜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你誰呀,坐在小師叔門口幹什麽呢?這繩子綁得有什麽意義?這是劍麽?哇哦,劍短一寸,你是殺手?被小師叔抓了吧,幹嘛不跑啊?嗳,這個梨可好吃了,你不喜歡麽?”

柳無夜推開窗,撐著頭看著兩個人,笑意淡淡,“阿元,你該上早課了吧,帶他一起去聽聽。”

季正元探著身子將洗臉水放進屋裏,開心地拉起少年就走,“小師叔放心,一定教他改邪歸正。”

少年被拴在講堂門口,季正元說著“等我一會兒”便不見了,進出的必經之路,來來去去的小孩子都會好奇地打量他幾眼,甚至停下來試著想拽出他嘴裏的梨,一個、兩個、三個……最後聚集了一大群,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對策,指手畫腳,少年窘迫得滿臉通紅。

“哎哎哎,上課了。”季正元將人全部轟走,然後坐在少年身邊,扶著他的下巴,用小勺一點一點挖著梨,少年的口水稀裏嘩啦流了他一手,他也不在意,“這個梨味道真的不錯吧?你說你招惹小師叔幹嘛,俠肝義膽是不假,可折磨起人來那也是誰都受不住的。”

“是麽?”

柳無夜不知什麽時候來的,抱著胳膊靠著墻,一口一口啃著鴨梨,溫柔地盯著他,眉眼彎彎,寫滿良善。

季正元立馬堆著笑,一本正經道,“小師叔,都是策略,同仇敵愾,才好策反啊。”

“當著別人面直接說出來的策略?”

“哎呀,是哦,幫不上忙,那我先去上早課了。”

“回來。”

季正元跑了一半又乖乖走回來。

梨已經挖了小半,柳無夜稍稍用了點力便拽了出來,少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下顎,開口,舌頭還有點捋不直,“呂想幹什麽?”

“長幼尊卑,該我先問你。”

“我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的。”

“那,就沒必要說話了。”

後腦勺又挨了一下,一顆更大的鴨梨被塞了進來,撐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阿元,他就交給你看著了。”

季正元目送柳無夜走遠,嘆了口氣,“都叫你別招惹他了。”

少年只是默默看著他。

“你別這麽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唉,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吧。”季正元一邊解繩子一邊絮叨,“小師叔是嘴硬心也硬的人,願意告訴你的不用問,不願意告訴你的更不用問,但他從來不說沒道理的話,不做沒道理的事,你沒必要揣測他的用意,相信他就好……”繩子已經要解到頭了,他才突然想起來問一句,“你要是挾持我怎麽辦?我應該打不過你吧?”

少年點了下頭。

季正元一臉哀其不幸,“一看就沒學過處世之道,這種時候,當然是示弱啊,討好我,讓我放松警惕……”

一顆小腦袋從門裏探出來,“季正元,師父叫你趕緊滾進來上課。”餘光瞥到少年含著梨的滑稽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知道了,你先進去吧。”

季正元將繩子全部解開,順手給他捏了捏酸麻的手臂,“你這樣可沒法跟我去上課,我還是幫你把梨挖出來吧,主要是為了維持課堂秩序……你說,這話小師叔能信麽?”

少年頭搖了一半,見季正元直勾勾地盯著他,便猛地剎住,試探著點了下頭。

季正元咧嘴一笑,掏出了勺子,“我都挖餓了,我們去烤地瓜吧,昨天剛收了新鮮的,可甜了,地窖鑰匙在劉叔屋裏,他這會兒買菜去了,正好。”

不是要上早課麽?

“你不想去麽?”

算了。

柳無夜四處收集了些“洛”的信息,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日薄西山。自己院子裏聚集了一大群鴿子,兩個人蹲在中間烤地瓜,木灰堆成了小山包,季正元正從火堆裏扒拉出一個,叫一聲燙,少年便接過去,掰開晾一晾再給他。

“阿元。”

“小師叔,吃地瓜麽?懷芹可會烤地瓜了,還會訓鴿子!”

柳無夜接過地瓜,看了少年一眼,“願意聊聊了?”

少年猶豫著,一時沒有說話。

柳無夜也不摧,慢條斯理地揪了坨地瓜嘗了嘗,“確實不錯。”

他終於下定決心般深吸了口氣,“我回答你的問題,你能給我個痛快麽?”

“不能。”

少年明顯有些錯愕,“為什麽?”

柳無夜將地瓜塞回了他手裏,直視著他的眼睛,“不要向他人求死,如果連自我了斷的勇氣都沒有,說明你根本就沒想清楚自己為何要死,拋去眼前一切不願意面對的東西,你到底想不想活著?”

長久的沈默,一片寂靜裏只有季正元吃地瓜的聲音,吧唧,吧唧,聽起來就很香。

半晌,少年終究還是緩緩點了頭。

“那就茍活著想清楚,或者,等待奇跡。”

“你想問什麽?”

“你叫懷芹?”

“嗯。”

“哪個芹?”

“芹菜。”

“清熱解毒,健胃利血,名字不錯。你不回去,組織會派人來找你麽?”

“會……”

“你對自己的任務目標了解多少?”

“殺手只需要完成任務,不需要了解任務目標。”

“那誰需要?”

懷芹頓了一下才小聲答道,“首領。”

“為什麽這麽怕他?”

“冷血無情,心狠手辣……”

“不冷血無情,不心狠手辣,還能叫殺手麽?”

“你不明白……”

所以才要弄明白啊。

“他叫什麽?”

“玉子木。”

三個字,柳無夜在心底重覆了一遍,要折損多少人才能讓你親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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