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十四

關林徹夜不寐，他的眼睛變得暗無天日。夜深時分，他就走到空曠的天臺上，盤腿坐下來，淡忘呼吸，隱沒在濃重的幻夜之中。

有一晚，我猛然從夢中醒來，神志清晰，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我被身體牽引著，輕飄飄地走向天臺。當我看到關林蜷曲的背影時，才知道原來一切都已真實發生。

冬季很冷，我接近關林身邊，更加感到冰冷。他的身體一定被凍僵了，我的手指和面頰已經逐漸麻木。

我陪他坐了一會兒，默默無言，試著感受未知的痛苦。我想勸說他，回去休息一下，這樣很累，我快要遭受不住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沒有反應，我又難受地靜靜候坐著。

許久，我顫抖著恍悟過來，湊近他的臉孔，發現他早就睡著了，臉色很安詳，大概不會知道我曾來過。

三個女生，她們是舞蹈社新上任的副社長。她們繪聲繪色地告訴我們，千雨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她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校長突然蒞臨舞蹈社，面對所有人，鄭重宣布千雨為社長。

校長說：“雖敗猶榮，這是給你的獎勵。”

在場的所有人都鼓起掌來，千雨面容郁滯，嘴唇似乎因缺水而幹裂。

校長說：“怎麽不開心？你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呀！”

千雨擡起頭註視著他，臉上浮現出輕淺的笑容。

校長也笑了，掌聲再次響起，更加熱烈。接著，校長又選舉了三位新任副社長。

這時，千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校長表情嚴肅，她同他對峙，片刻後，妖紅的血從嘴角滴滴嗒嗒流下來。

我最後一次見到千雨，是她主動來向我道別。她的嘴唇上凝布著許多血痂，看起來就像散落著雕萎的玫瑰花瓣。我呆呆地站立著，不由在心裏問自己，這樣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

千雨說，她很渴，如果能喝點水就好了。

我找來了自己的水杯，猶豫之際，她卻徑直搶奪過去，拼命般喝光了杯裏所有的水。

千雨疲倦地喘著氣，微微伸出雙臂。

“我們可以擁抱一下。”她說。

我內心一陣悚然，剛想搖頭，缺少堅決的力量。我把雙手藏到身後。

她見我遲遲不敢上前，就微微地笑了，說道：

“那就握個手吧。”

她放下了一只手，朝我走來。我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心汗涔涔的，同我相似。但我能感覺到一種病態的溫度，仿佛是為了訴告，靜靜地貼伏於我的身上，稍縱即逝，染上了悲傷的漬跡。

“趕快記住我吧，不然就要忘掉了。”

她的別言，在我腦海中旋蕩著，重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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