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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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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鈴聲陣陣,一路取北。

華衣叫下車時,蕭筠正在會周公,韓柷杌支頭靠著矮幾,伸手將人搖醒。

他止住腰間作怪的手,淡漠道:“下去。”

蕭筠擡眉,眉眼彎彎,嘴角含笑:“身子下去?”

韓柷杌冷血無情:“人下車去。”

不巧,客棧只剩兩間房。

韓柷杌拿著鑰匙站在兩間房正中,沈思許久:“不然傲狠與我去外面……”

化作人形的傲狠:“我要和陰燭一起睡!”

韓柷杌看向陰燭。

陰燭既不搖頭也不點頭,楞楞站著。

韓柷杌頓了一下,出於某種不足以對外人道的想法分了房:“傲狠好好照顧小陰……知道吧?”

傲狠瘋狂點頭。

韓柷杌:“……”希望你安生一點。

半夜。

蕭筠和韓柷杌住在樓左尾,隔著房板聽見隔壁傲狠和陰燭的話。

“你想死?”

惡狠狠的,是陰燭。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張狂的,是傲狠。

……

蕭筠問旁邊人:“吵醒別人怎麽辦?”

韓柷杌:“除了你我,其餘人什麽都聽不見。”

蕭筠:“你能聽多遠?”

韓柷杌:“……不知,沒試過。”

蕭筠:“你能隔著東西看嗎?”

韓柷杌:“……可以,不過是想看才能看。”

蕭筠拉著寢衣前襟:“那你有……”

韓柷杌斬釘截鐵:“沒有。”

蕭筠悶笑。

借著喧囂,蕭筠在韓柷杌身上點火。韓柷杌微微皺眉,側身背對著他。

命脈隨即被人握住。

韓柷杌將人推開,有些急慌地躲到床沿。

蕭筠瞧他,太黑了,什麽也沒有瞧見。

只是挨過去緊緊貼著韓柷杌,腳纏著他的腳,啞聲問:“感受到了嗎?它想要你,幫幫我……好不好?”

韓柷杌皺眉,立時翻身捏住蕭筠下頜,將一顆藥塞了進去:“咽了。”

一股寒冷直沖蕭筠下腹,頓時安生了。

蕭筠“……”

兩人並肩躺著,肩膀抵著肩膀。

不一會,隔壁消停了,一點聲也沒有。

蕭筠不知道是真的消停了,還是韓柷杌做了法叫他聽不見,道:“能幫我點個燈嗎?”

燭臺燈漏,暖光入懷。

回去時,韓柷杌看著擁被而坐的人,鬼使神差道:“那個皇帝辱沒你?”

“你怎麽知道?”蕭筠雙眼掃過去。

韓柷杌猛地將人拉進自己懷裏,擰了一把鼻梁:“本尊帶你看日出。”

“現在夜半……”蕭筠愕然。

話語驟然消失,只餘一地微光,一室寂靜。

那端,陰燭坐床頭,傲狠占據床尾。

傲狠:“我想要。”

青年的面容,壓抑的嗓音,長發洩了一床,與陰燭目光相接,他狠狠一笑。

陰燭也失了孩提天真,尖下巴微微擡著,陰沈道:“天將要亮了,你發什麽瘋?”

傲狠:“你現在不嫌棄我身體小了?”

這次,不管是隔間還是整個客棧,什麽都聽不見了。

雲海之間,高崖之上。

蕭筠和韓柷杌並排而坐,他的手從霭霭白霧間穿過。

他問他:“最後他們沒了聲息,怎麽了?”

韓柷杌:“……猜到了?”

蕭筠點頭兩下,都不用猜的,這麽明顯。

韓柷杌笑,整個人都松快起來:“那時候我還不是閑散一個神,一天到晚忙得很,只是得每天陪陰燭下盤棋。我說‘你若是贏了本尊,本尊便允你一件事,甚都許’,一日放水叫他贏了,嗯,他讓我把他們變小。”

蕭筠:“哈。”

韓柷杌看他一眼:“你和陰燭一樣,魂弱得很,不好好護著,你就沒有下一世了。”

蕭筠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親韓柷杌堅毅的下巴一口,道:“若是這樣,再好不過。”

韓柷杌手掌托住他的臉,問:“如何好?”

“如何都好,”蕭筠低頭含住那冰涼的指頭,又極快地看了他一眼,“這樣,這一世,你這個人便只能陪我這個短命的凡人,沒準最後會愛上我。”

“這般麽,”韓柷杌不適,將人推開些許,“你或許不知,曾有個神愛慕我,愛慕了好幾萬年,最後自薦枕席。本尊竟是眼盲,扔了好幾次,才觀出她體態玲瓏,面若紅霞,好看得很,就施了個法將她移去離遠神處了。想來離遠也是覺著她萬分好看的,不然也不會將她化作一株可憐百花,擺在日日曬暖的湖旁,傷心快活了都與她談一談。”

蕭筠怔了一瞬,看他一眼,忽然對這壯闊美景沒了興致:“現在瞧著,這景色也不甚好看了,帶我回吧。”

韓柷杌掩了笑意:“本尊聽你這話……有些耳熟。”他整了整袖子,“不過不是帶他來看雲,是掬了一片雲送他。”

“回吧。”蕭筠勉強一笑。

回的卻不是原本的客棧,是離上京不遠的一家。

蕭筠和掌櫃攀談:“得致客棧?這名字倒是別致,是有什麽典故嗎?”

掌櫃:“客官,小人楊得意,內人名中帶致,所以給取了這麽個名字。”

“這樣啊,”他看著外面點點頭,“只是未見過這樣取名的……不過卻極好。”

少頃,內裏緩步走出一妍麗女子,著一身淡黃,作婦人打扮。

那婦人見著楊得意,眉目間流轉風華,嫵媚多姿,她道:“得意。”

楊得意笑笑,大步走過去拉住那婦人的手,對二人道:“我妻曲婉。”

蕭筠納悶:“你妻名不是帶致嗎?”

曲婉脈脈望著楊得意,捎了點哀怨,接著囅然一笑:“帶致的是我姐姐,姐姐生孩四日難纏而死,得意才娶了我,以後家裏家外也可有個照應。”

蕭筠曾聞,凡是商婦,都不是好相與的。他看著那雙交疊的手,不覺煞眼。

“知微,我乏了,先上樓了。”

韓柷杌點頭,答:“好。”

韓柷杌眼見著蕭筠上樓,隔著層層障礙見他關門,才整理衣袂,踱步至門邊,語氣淡淡道:“要下雨了。”

楊得意拍了拍曲婉的手,轉身走到他身邊:“客官說笑,我們這裏已近十月未下雨了。況且這是冬日,外地都是雪正大,這雨……一時半會兒下不來。”

韓柷杌轉身上樓,淡聲:“待雨停了備些清單飲食送上來,再備些熱水。”他頓步,“勸你一句,為你那新故妻和胎死腹中的孩兒供一個渡生牌,帶你這位未過門的小岳母給她念念往生咒。別鬧得整日來煩我。”

韓柷杌進屋時,蕭筠正在窗邊賞雨,聽到門響便道:“這雨好生奇怪,剛剛還陰沈著天,現在就大雨連連了,這天可真奇怪。”

話罷,就收了撐桿,手搭上腰間欲解衣帶。

韓柷杌:“先別,這屋不止你我,還有一位女子——曲致。”

“不是……去了嗎?”

韓柷杌:“是死了,但魂還有事未了,停留在此。”

蕭筠張了張嘴,吸一口氣,思忖了許久,可能有一柱香這麽長,他問:“此間?”

“此間,”韓柷杌上上下下掃了他好幾眼,掩嘴笑了一聲,“你這樣站著腿不麻?過來坐——不要怕,她已經走了。雨也快停了,餓了店家一會兒就送吃食來。”

蕭筠叫他笑話了也不惱,只道:“不是人真好,什麽都可以知道,連鬼都來申冤。”

韓柷杌:“這話真討打,不過你這人通透,凡事都看得明白。想來成人前是受過一番劫難的,是先有了識與靈,不容易得很。但這魂到底還是弱了,不好好護著,你就此一世,本相也回不去了。”

通透?蕭筠心中自嘲。

“是麽?”他坐在韓柷杌下首,低頭擡眸望他。

韓柷杌:“你用了飯便早些睡,晚些時候我送你回上京,挨身傍幾日,穩穩你的魂我便走了,有個人我得去給他護法。”

便在此時,門外有人道:“客官,您的清淡飲食。”

聞聲,蕭筠明顯地感覺韓柷杌頓了一下。

他張張嘴,沒問什麽。

韓柷杌擺擺衣袂,緩步走到門邊時已換了身白衣衫,發帶白,衣衫白,鞋也白。他拉開門,又楞了一下,溫聲細語地問:“你們掌櫃呢?”

“客官,”那小二長得唇紅齒白,只是瘦弱了一些,仔細瞧著竟是有些眼熟,他道,“掌櫃的回家去了。我們老板娘說身子不爽快,他就急了,巴巴地拽著我們老板娘……”

韓柷杌接過飯食,拋給店小二一錠銀,還是溫聲細語笑著道:“謝謝小二哥,我們要歇了。”

因韓柷杌一個笑,店小二癡了:“哦……好,客官歇好,熱水也馬上為你們提來。客官……你長得真好看。”

“好看?”韓柷杌閑著的一只手從衣袂裏又摸出一只金豬扔給他,店小二拳頭大小,胖胖的,又憨,“去吧,熱水就不用了,回去找你娘,帶上這只豬和這錠銀。”

店小二只及韓柷杌胸膛,仰著一張清秀小臉看他,有些臉紅:“可是我還沒有到放班時間……”他瞧著韓柷杌不讚同的樣子,改口,“我能再看你一個笑嗎?”

他舉起那枚金豬:“這個和你換。”

“你可真是個可人兒,不過……”蕭筠從韓柷杌身後出現,眼睛從店小二身上移至韓柷杌身上,“不過他的笑已經有人買了。”

小二哥看見蕭筠時也是一楞,眼睛打了個轉:“謝謝好看哥哥。”說完轉身跑了。

韓柷杌莫名沈默,許久才把食盤遞至蕭筠眼前,道:“吃吧,不然冷了。”

周遭氛圍低沈。

蕭筠有所覺,換了個問題問他:“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傲狠和陰燭?三天三夜吧,現在一天一夜了。如果不想死就不要在他們面前提這件事。”

權紹推籬進門時,權母正在洗豬草。

他歡歡喜喜蹦到她面前,懷裏摟著一團金銀,幾十只金豬、銀錠。他道:“娘,好看客官賞的,好多好多……”

權母擡頭看他,恰這時權紹懷裏又多出一只金豬,摔落在盆裏,賤了她一身水。

“哪個客官會給你這麽多金銀?你夫子教你的都吃了?現在和我還回去……回來我再收拾你!”

權紹撒手去拽權母用衣服擦水的手,落了一地金銀:“娘,娘!真的!我給他送飯,他給我賞錢,很大方的客人!然後我誇他好看,他又賞我一頭金豬,還讓我回家!我不想回的,可看著他我就什麽都想不到了!他太好看了,我得聽他的!然後我就回家,然後我就幫李阿婆撿拐棍,一下子,我就又多了一頭豬!然後我一路走一路幫,就多了好多好多錢!”

權母撿起金豬銀錠,添了句:“去謝謝人家。”

可哪裏還有人,就連得致客棧也塌成一片廢墟。遠處傳來喧鬧,權紹遠遠聽見——楊府著火了!

救火!沒跑幾步停住,他忽然意識到什麽,慌忙跑到權母身邊:“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曲致夫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她是叫人害死的!是楊得意和曲婉害的!”

一陣風過,吹起他耳畔碎發,像那位已逝女夫子的手,打他時疼,撫他時暖。

權紹讓權母先回去,他急速奔跑起來,涉過溪水去往最高的山峰。迎著風,望著月,他括手在嘴邊聚音:“好看哥哥!我知道了!你是神仙!你放心!我會回書院!好好讀書!考取功名!為夫子申冤!夠了!夫子說‘金銀如水,沾得即可’啊!真的夠了!夫子!神仙哥哥!”

雲上,蕭筠察覺韓柷杌有一瞬的楞怔,執起他手來,問:“怎麽了?”

韓柷杌以前慵懶隨意,可人看著是有些精神的,而今卻像個曠古的老者,滄桑而憔悴。

“剛剛……有個故人,跑了一天,就為與我說一聲‘夠了’。蕭行悅,我的年歲已如這下方的泥土一般……不可數了……有些事,你莫要想岔了。”

你陪著我,便如守著一截枯木,喜怒不大,淡淡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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