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奢求

關燈
奢求

那個晚上羅布雷多跟費德勒喝了很多酒,在那之前從未有過,在那之後也再沒有。

回到房間不知道是幾點了,懶得開燈,栽倒在床上已經爬不起來,胃裏燒得難受,頭也疼得厲害。羅馬大師賽,那時胡安的水痘痊愈不久,他們一起度過很開心的一段日子,胡安離開薩芬,胡安一直愛著薩芬卻在最後的時刻發現自己愛上了羅布雷多,是這樣嗎,胡安,是這樣嗎,可是為什麽你還是回到薩芬的身邊呢……想著想著恍恍惚惚地睡過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覺得身邊好像有人,一開始他以為是莫亞回來了,後來驚覺不是,他一下子醒來。

黑暗中,那人伏在床頭,頭埋在他的臂彎裏,他醒來時那人匆忙地把頭擡起來,羅布雷多伸手摸到對面的臉,一手淚水。

“胡安,是你嗎?”羅布雷多想扭開床頭的燈,卻被拉住。

“不要,不要開燈!”費雷羅制止羅布雷多。他只想在黑暗裏和湯米好好呆一會兒,這樣的夜色茫茫仿佛另外一個時空,可以把陽光底下的現實都丟到一邊去。

胡安的話裏已經有嚴重的鼻音,羅布雷多心裏掠過一陣溫柔的疼痛,“胡安,怎麽了?”

費雷羅並不說話,只是緊緊抓著羅布雷多的手放在自己臉上,任淚水在他掌心泛濫成災,一邊抱住羅布雷多的身子,變換著姿勢,不知道怎樣可以貼得他更近。羅布雷多捧起費雷羅的面孔,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費雷羅燒灼的熱望和絕望。

——————

淩晨四點半,莫亞一邊往房間走一邊想著還好今天沒比賽。昨晚陪納達爾看比賽錄象看得太晚連覺都沒睡好,不過納達爾還真是好學,過兩年退役可以考慮做這小子的專職教練。迷迷糊糊地想著,走到樓道拐角突然撞到一個人,嚇了一跳。一看是費雷羅。費雷羅穿著襯衣長褲,全身整整齊齊,不知為何還戴了副墨鏡,把面孔擋住了1/3,肩膀上背著行李。

“怎麽你現在要走?”話已出口莫亞才想起昨天費雷羅被羅布雷多淘汰的事,忙補充問道,“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不了,我要去雅典備戰。”

“湯米也要去雅典的呀!”

“我總不好設想他下一輪就出局不是嗎?”費雷羅笑,聲音裏卻並無笑意。

莫亞扶住費雷羅的肩膀,勸慰他,“大家一起訓練比賽這麽多年,勝負都是平常的事……”

“我知道,”費雷羅扶了下墨鏡,回應地拍了拍莫亞的胳膊,“我在雅典等你們。”

“好吧,為了西班牙的榮譽!”伸出手來。

習慣地擊掌,“為了西班牙的榮譽。”

莫亞回到房間,倒頭便睡,剛睡了沒一會兒,被猛烈地搖醒,“什麽?幹什麽?”

“胡安呢?”羅布雷多眼睛通紅,急切溢於言表,“看見胡安沒有?”

“走了……”莫亞胡亂朝門口指了指,“一早就走了。”

——————

愛琴海真是人間天堂,海面澄清,空氣寧靜,情人如織。費雷羅躺在雪白的沙灘上,仰望藍天,體會長久未有的自由和輕松。

其實他要的很簡單,只是有一個相愛的人,過一種平靜幸福的日子。這應該並不是奢求,畢竟很多人都做到了。可是對於他來說,廝守竟然是那麽奢侈的夢想。也許坎納斯說的對。

坎納斯終於失去他的女友時說,幹這行的就別指望天長地久。至理名言。在ATP,想必有九成九的人投讚成票。事實上何止ATP。勞爾娶了他不愛的女人,因紮吉和維埃裏真心相愛又如何。多少表面美滿的婚姻其實千瘡百孔,多少愛情沒有開始已經結束。

他居然以為,跟湯米一起,從此會平淡幸福安度餘生。他居然以為他可以和湯米言笑晏晏,白頭偕老。天真啊,胡安﹒卡洛斯﹒費雷羅。

坐車回到奧運村,已經下午四點。當晚有開幕式,今天湯米他們也該到了。僅僅幾天沒有見面,已經不知道要如何見面。尤其經過那個夜晚的不辭而別。

果然,他一進網球區的宿舍樓,一樓工作人員就喊住他,“中午有人找你呢!”

“謝謝。”費雷羅心情覆雜地拿房卡開門,沒有人。獨自在房間靜坐五分鐘。現在是下午茶時間,也許湯米去了餐廳。他決定去餐廳找找看。不管什麽事情,最好盡快搞清楚,趁薩芬來之前,不然情況只有更加尷尬。雖然薩芬說要跟其他網球選手一起等比賽開始才來,可誰知道呢。

一進餐廳就看見洛佩茲,洛佩茲笑著點頭,打了個手勢。費雷羅順手勢看過去,羅布雷多也看向他這邊,微笑。費雷羅邊走邊說,“湯米——”然後笑容僵住。

洛佩茲一手端著通心粉,一手摟著費雷羅的肩膀,取笑他,“胡安你還真是重友輕色啊!”

費雷羅放慢腳步走到桌前,給出一個擁抱,“帕特裏夏,你怎麽來了?”

“我有時間了呀!不但可以來雅典,還可以陪你去紐約呢!”帕特裏夏笑容明晃晃的,艷麗奪目,“難道你不想我來?”

“怎麽會。”

“工作人員還不放我進來呢!還好遇見湯米!”回眸對羅布雷多說,“真是謝謝你。”

“不客氣。”羅布雷多站起來,叫著洛佩茲,“咱們走吧,加起來兩千瓦!”

——————

今年已經24歲,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四年之後的北京,若否,那麽這是最後一次參加奧運會。費雷羅覺得傷感,伸手握住旁邊的手。

羅布雷多遲疑一下,慢慢把手指收攏,抓費雷羅的手在手心。

十指緊扣,相思入骨。

古希臘的英雄美人隨時間出現然後湮沒。燈火輝煌燃亮雅典的夜空。人山人海中,沒有人發現他們的暗地纏綿。費雷羅靠在羅布雷多身邊,細數川流不息的人。每當有熟悉的人經過,大家就一陣哄笑,當然主要是網壇的人。如果網壇是一個世界,那麽存在國別之分;如果整個奧林匹克是一個世界,那麽網球選手同屬一國。平時的泛泛之交,在這個夜晚也倍感親切。當西班牙選手出場的時候,他們看見旁邊阿根廷軍團已經笑翻了天;當費德勒舉著瑞士大旗經過,費雷羅笑得幾乎直不起腰,斯裏查潘走來時大家除了起哄還一通狂拍猛照。費雷羅的手始終也握著羅布雷多的手。

運動員出場儀式結束後,所有選手打亂了隊伍,大家聚集在廣場上歡歌熱舞。不分種族,不分膚色,不分男女。費雷羅拉著羅布雷多跳向偏僻一角,可人群太擁擠,把他們擠在一起,耳鬢廝磨之際,費雷羅輕輕叫他的名字,“湯米,湯米……”

羅布雷多回頭看他,神色溫柔。

“你說我們的愛情是不是過錯?”

“愛情沒有過錯,”羅布雷多一邊緊抓費雷羅的手,一邊用胳膊回護他不要被擠到,“愛情沒有過錯,只有錯過。”

“我愛你。”費雷羅環抱羅布雷多的身體,應該沒有人會註意他們,即使註意到也無所謂。

“什麽?”煙花升騰,人聲鼎沸,羅布雷多聽不清費雷羅說話,“你說什麽?”

費雷羅笑著搖頭,他的笑容在煙火中綻放,滿目璀璨。隨著煙花大朵大朵盛開和墜落,一瞬間黑暗,大概只有一兩秒的時間,羅布雷多意識到手心空空。瞬間明滅後,他四周環顧,再找不到費雷羅的身影。

身陷熟悉的陌生的人群,羅布雷多無法克制內心的驚慌恐懼,幾乎見到認識的人就抓來問。

“戴維!看見胡安沒有?”

“不是跟你一起嗎?”納爾班迪安反問。

“羅傑,有沒有看見胡安?”

費德勒搖頭,“你還是把他弄丟了?”

時間分分秒秒走過去,後半夜人群漸漸散了,漸漸地只剩下羅布雷多站在空曠黑暗的廣場,心如廢墟。手插進褲子口袋裏,摸到一樣東西,拿出來看,是一副墨鏡。

他認得這副墨鏡。這原本是他的墨鏡,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胡安手裏。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來,是今年初在澳大利亞公開賽,胡安和薩芬分手傷心欲絕,他一直陪在胡安身邊,陪他回到西班牙,在機場胡安的眼睛腫得厲害,於是他拿墨鏡給胡安戴上,之後就忘記了。一直到今天晚上胡安偷偷把墨鏡還給他。原來胡安早有打算,這是最後一夜。

——————

門沒有鎖。費雷羅推開房門,怔了一下。

房間裏對峙的兩個人同時回頭看他,帕特裏夏眼角的淚還沒幹,薩芬吹了聲口哨,說了句“晚安”,把行李甩在背上從費雷羅身邊走出去。

佇立片刻,費雷羅追出去,薩芬的房間就在樓上。可薩芬沒有回房間,他一直爬到樓頂,好像他知道費雷羅會追上來。

“你沒有什麽要問我嗎?”費雷羅在薩芬跟前十米停下來。

“有,不過不是現在,現在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薩芬靠在防護欄桿上,簡直是考驗費雷羅的心臟,以他193的身材,加上肩膀上重量不輕的包……只有希望雅典的防護欄桿不是豆腐渣工程,不然從樓頂栽下去不是好玩的。想到這裏,費雷羅不自覺地往前走了兩步。“那麽,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薩芬顯出頗感興趣的樣子,還抓著欄桿晃了兩下,然後示意費雷羅說下去。

“我只是想問你——”費雷羅咬了咬牙,“有沒有對湯米和帕特裏夏說什麽?”

沈默和四周的黑暗一起籠罩下來,熹微的星光底下費雷羅看不清薩芬的表情。過了很久,薩芬咳了一下,“你以為我會說什麽?”

“有沒有?”

“如果我說沒有,你相信嗎?”

夜晚的風呼啦呼啦吹過來,薩芬站在那裏宛如站在船舷邊緣,紋風不動,卻有種隨時可能飄墮的姿態。船舷……費雷羅拼命擺脫這種聯想,可是墨爾本那個晚上的情景歷歷浮現於眼前。那晚在游艇上也是星月依稀,薩芬也是這樣憑欄而立,他看著薩芬紋風不動的身影,曾經怎樣心如粉碎。而現在心如粉碎的或許應該是薩芬。

整整六個月,報應來得好快。薩芬諷刺地笑,“你信不信?”

“Yes還是No?只要你說,我就相信。”

“No,”薩芬疲憊地說,聲音也低下去,“我什麽也沒跟他們說過。”

“Ok,”費雷羅轉身離開,“晚安!”

“你還有別的什麽白癡問題沒有?”薩芬喊住費雷羅,“我不想今天一刀明天一刀……”

費雷羅站住,問他,“雅典結束後你要去紐約嗎?”

“當然啊,不是美國公開賽嗎?”

“是的,我也是,那麽紐約結束後你要去北京嗎?”

“廢話!中國公開賽一早就報名了不是嗎?”

“是的,我也是……”

“天啊!”薩芬轉過身去,喃喃道,“還真是白癡的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