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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爾﹒安德列夫,首次參加法國網球公開賽的選手。

“基本沒有什麽戰績可言,”莎拉波娃隨隨便便地把手放在費雷羅的手背上說,“放心啦!”

“也許今天他就可以創造一段歷史。”費雷羅無奈地把手拿回來,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脛骨。

“憑他?哼!”莎拉波娃不屑地撇出一個笑容,“不過說真的,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問這個,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所誤會……”

“什麽?哦……”費雷羅漫不經心地擺弄面前的餐巾紙,不知道有沒有解釋的必要。

“你本來可以找薩芬去問的嘛!你們好像很熟。可你卻找我——”

“誰都一樣,你們都是俄羅斯選手嘛,彼此都了解……”餘光掃見羅布雷多走進餐廳,費雷羅把身子向前傾斜三十度,笑容煥然,“當然了,美麗的巴黎,清新的早晨,能和當今網壇最迷人的瑪麗婭小姐共進早餐,那是任何男人夢寐以求的事。”

“你是說真的?”莎拉波娃開心得眼睛發亮,“其實即使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有件小小的請求,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法網結束後我想去西班牙,我想在你那所網球學校裏備戰溫網,你覺得怎麽樣?”

費雷羅心裏有點懊悶,可臉上似乎掛了張熱烈歡迎的表情,“求之不得。”

羅布雷多和莫亞、納達爾幾個坐在一張桌子,始終沒往這邊看。費雷羅忽然意興闌珊。他想或許該過去打個招呼,或許他該正式說句對不起。可是算了吧,一切等今天的比賽結束之後再說吧。畢竟,他來巴黎是為了衛冕,現在沒有什麽比這個重要。

——————

比賽進行到三分之一的時候,費雷羅就知道完了。除非有奇跡。可什麽樣的奇跡才能幫他贏呢?縱然對面那俄羅斯傻小子突然扭到腳踝或者拉傷了胳膊肘恐怕也比不上他的疼痛。

比賽進行到一半,終於忍不住叫暫停。按摩師卸下費雷羅左腿上的鐵箍,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為難地說,“不然……”費雷羅搖頭,“不。” 比賽還沒有結束,雖然結局是一早就沒有疑問了的。費雷羅雙手合十,在心裏祈禱:至少允許我把這場比賽打完。

睜開眼睛,望向觀眾席,空的。是的,空空如也。雖然耳邊呼聲雷動:叫著胡安,叫著費雷羅,叫著國王……沒有湯米的身影,整個看臺就是空白。

割肉刮骨的痛。他看見球就在揮手可及的高度,可他的手臂硬生生擡不起來。球在面前有個絕好的落點,只要他滑出這一步一個精彩的穿越,可他的腿挪不動。

“你以為這是在羅蘭·加洛斯嗎?想在雪地上表演滑步?”忽然想起薩芬的笑聲。多久以前的事了?薩芬把他從雪地上拉起來,他把雪球灌進薩芬的領子裏……可現在即使在羅蘭·加洛斯,他也無法表演他的滑步了。淚水剎那湧到喉嚨,費雷羅轉過身,逼退自己的眼淚。

比賽進行到三分之二,一個謹小慎微的動作也可以讓費雷羅痛得冷汗淋漓。疼痛中有一種自虐似的快感。湯米﹒羅布雷多,反正你也不關心是嗎,你甚至不來看我的比賽。那麽就讓我痛死好了。誰在乎呢。

安德列夫意識到自己贏了法網衛冕冠軍,一下子幾乎承受不了這樣的狂喜,又跳又叫又吐口水。

“祝你好運。”費雷羅筋疲力盡連握手都已經沒有力氣,艱難地走到座位旁邊背起包,只想盡快離開球場。他知道他讓球迷失望了,他知道當天的報紙會怎樣寫,他知道每一個將讓他有嘔吐欲望的措辭,不管是挖苦還是憐憫。

撥開蜂擁的記者和球迷,他撞到一個人的懷抱裏,那個剎那他什麽也不想再思考,就只是任他擁抱著他,就只是跟隨他的腳步,在裹挾而來的他身體的氣息裏棲息。

——————

“湯米,你來了,真好……”

“我一直都在,我在後臺看寬屏。”

“我以為你不再關心我,當我痛得死去活來,我好希望你在,我一直在看臺上找啊找啊找,可是我找不到你,湯米,在那樣的時候你幾乎就是我所有的力量源泉,湯米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羅布雷多扳開費雷羅的肩膀,看著他說,“可是我沒有去,因為……”

“因為什麽?”

“因為——”羅布雷多猶豫一下,咬牙說,“胡安,有的時候我覺得我恨你。我恨你總是讓我心痛,我恨你讓我放不下離不開忘不掉,我恨你為什麽傷成那個樣子還不退出比賽呢……”

“我從來沒有後悔來比賽,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比賽,當我站在球場上,當我一次一次把球抽空,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意識到網球對於我來說是多麽重要……”費雷羅突然停下話頭,驚訝地說,“湯米,你哭了?”

“沒有……”羅布雷多蹲下身子,小心地幫費雷羅拆鐵箍,化膿的傷口露出來慘不忍睹,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費雷羅的鞋面上,羅布雷多說,“胡安,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堅強。”

“堅強?”費雷羅苦笑,“可我現在甚至沒有勇氣去參加新聞發布會,我甚至不敢再看報紙!”

“那就不看。我們走,我們明天就走,我們回西班牙。”

“可是你還有比賽。”

“去他的比賽吧!”羅布雷多擡起頭,望著費雷羅,眼光又溫柔又堅定,“我不要你再受傷。”

——————

薩芬和曼迪拉的比賽已經打了四個多小時。

是巧合吧,兩場比賽都是俄羅斯和西班牙選手的對決,或者這就是俄羅斯和西班牙註定的命運。費雷羅凝望機場的大屏幕,沒有表情。

場上的薩芬卻興奮異常。第五盤中薩芬以4:2領先時打出一記精彩的回球,然後他拉下了一半短褲。周遭嘩然。

費雷羅暗地嘆了口氣,回身問羅布雷多,“怎麽樣了?機票還是找不到?”

“真見鬼!不知道丟在哪裏了。”

“只剩十分鐘了。”

“看來是搭不成這班飛機了,我去查一下還有什麽班次。”

終於,薩芬以11:9艱難取勝。費雷羅勉強站起來,蹣跚地走到售票口,羅布雷多扶住他,揚了揚手裏剛補辦的兩張機票,“最快也要明天了。看來咱們還要在巴黎停留一天。”

“那樣正好……”費雷羅咬著嘴唇笑,“反正你還欠我一件事沒做。”

“什麽事?”

“上次你拜托費德勒買的煙花還有沒有?”

“不要告訴我,機票是被你藏起來的?”羅布雷多仰天長嘆,看見飛機從頭頂飛過。

“你冤枉我也無所謂!”費雷羅笑,“反正現在是走不成了!塞納河畔的煙花啊,吼吼……”

——————

“費德勒說他多買出來的煙花被羅迪克要走了,”羅布雷多掛斷電話,看見費雷羅臉上非常誇張的失望,只得無奈地說,“……好吧,我這就去問羅迪克要……”

“好呀好呀,快去快回!”費雷羅的失望神情一掃而空,雀躍地說,“我換了衣服等你!”

費雷羅一直有某種不幸的預感,雖然他說“湯米!明年法網公開賽,咱們一起去塞納河畔放煙花!”,但其實他很害怕,他怕錯過今年,他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幸好湯米丟了機票,這簡直是命運的恩賜,他願意把這看做某種彌補,讓他相信他和湯米到底是有緣分的。

費雷羅開心得想唱歌,他把行李箱打開,巴黎晚上蠻涼的,要給湯米找件外套才行。兩張機票從護照裏掉出來,費雷羅撿起來給夾回去,繼續翻衣服……似乎有什麽不對,慢慢停下來,猶豫著重新拿起湯米的護照,拿出那兩張機票。

不是後來補辦的,是一開始的那兩張。費雷羅反覆看著機票上的日期,白天在機場的情形不斷在腦海重演。湯米翻看衣服口袋,翻看證件,都翻一遍也沒有找到機票……事實上機票就在護照裏夾著。那麽就只有一個解釋,湯米是故意的。

——————

“幸不辱命。”羅布雷多抱了一堆煙花,用膝蓋頂開房門。

費雷羅坐在沙發裏,把機票折來折去折成一個飛機扔過去,就似笑非笑地望著羅布雷多。

羅布雷多撿起機票,打開。

“你不覺得你欠我一個解釋嗎,湯米?”

羅布雷多什麽也沒說,默默把機票撕碎,走到窗口。

屋子裏安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歷歷可聞。

“不要告訴我,這一次仍然是我的誤會,湯米﹒羅布雷多,我在等你的解釋。”

“是的,是我假裝弄丟了機票,因為我不想搭這班飛機。” 許久,羅布雷多轉過身,看住費雷羅,眼神並不閃避,“你知道為什麽嗎?為什麽我不願意搭這班飛機?”

“那正是我要問你的。”

“因為我在機場看見一個人。”羅布雷多的聲音疲憊而平靜,“還有那天,你知道為什麽我沒有去球場看你的比賽嗎?”

“為什麽?”費雷羅有點惴惴不安,那天湯米欲言又止的樣子流星般劃過腦海。

“難道你真的沒有看見嗎?”羅布雷多笑得有點諷刺,“有一個人也去看了你的比賽。”

費雷羅想到一個名字,又隱隱覺得不對勁,今天他們在機場的時候薩芬正在打比賽,所以不會是薩芬。

羅布雷多淡淡地說,“是帕特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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