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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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今年國慶有八天假期，中間有個中秋，運動會一結束，天氣不但沒降溫反而升溫，外頭熱的不行，動一下全身都能大汗淋漓。
屋裏開著空調，鬧鐘指針剛走過六，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
不知道手機響了第幾次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在被窩裏摸索，在床尾摸到手機，摁下接聽鍵，語氣有點不耐煩：“你好，哪位？”
然後她的耳朵猝不及防來了一拳轟炸，電話那頭韓子睿哭爹喊娘的聲音傳來，蘇樂一下被他震清醒了。
“樂兒！林碩他發燒了！三十八度八啊！！要死人的啊！！”
手機拿遠了些，腦袋從被子裏出來，蘇樂仰面躺在床上放空，手機裏還在持續暴躁。
誰發燒了？
哦，是林碩。
多少度來著？
哦，三十八度八。
還好，燒不死。蘇樂想。
“你快去看一下他啊！樂兒，他不能一個人的，他會……操，我解釋不清，你快帶他去醫院，樂……”
電話放到耳邊，她剛醒，嗓子有點啞又有點疼，“找我幹什麽，你那麽擔心你去啊。”
那頭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姑奶奶，我在A市啊！”
蘇樂翻身下床，拖鞋不知道飛到哪裏，她彎腰，邊找鞋邊問：“那你怎麽知道的，還有，”意識到自己在家不穿鞋，直起腰，“關我什麽事，他是不知道醫院在哪嗎。”
說完不等對方說一個字掛了電話，隨手把手機丟在沙發上。
她先去浴室洗漱一番，難得的假期，她會習慣性先晨跑，可嗓子不舒服，鼻子也不怎麽通氣，索性作廢。
電話又一次響起。
蘇樂頓時火氣噌噌噌往上冒，腦子不清醒，接通開口就胡言亂語，“他什麽事關我屁事，我跟他很熟嗎？你擔心他你從A市飛回來啊，大早上的能不能讓人安靜點……”
“大早上的誰惹我們姑奶奶了啊？”
是舒瑜。
蘇樂聽清是誰，火氣降下去，說抱歉，捋了把額前的頭發，“韓子睿。”
“他大早上的找你幹什麽？”
蘇樂摁下免提，手機放在餐桌上，她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瓶身周圍冒著絲絲冷氣，水珠在她手上暈開，剛要擰開，舒瑜的聲音響了起來。
“早上不要喝冰水。”
蘇樂不滿的啊了聲，說：“可是我好喝。”
“冰箱右側有一盒純牛奶，拿出來倒在杯子裏放進微波爐，幾分鐘就好了。”
蘇樂聲音懶懶的，“我不喜歡喝純牛奶。”
“誰叫你旺仔喝完不補貨，你聽聽你的鼻音，空調是不是又開到最低……”舒瑜張嘴就教訓。
“好好好。”蘇樂把礦泉水放回原位，拿了純牛奶出來，翻騰半天從角落裏找到一個玻璃杯。
“杯子洗幹凈再用。”舒瑜說。
“行——”蘇樂拖著尾音，把牛奶放進微波爐裏後，她擦幹凈手，拖著步子準備去客廳。
“在廚房裏等，不然等會兒你懶得喝。”
“不會……”
“快點兒的。”
蘇樂立馬答應：“好的。”
兩條腿蜷在椅子上，手裏拿了個橘子在桌上滾來滾去，蘇樂漫不經心的說：“林碩發燒了。”
“哦。”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那傻逼大早上打電話就為了這個？”
微波爐叮一聲響。
“嗯，大早上連環轟炸我。”蘇樂把牛奶拿出來，玻璃杯有點燙，她放下杯子輕嘶，捏了下耳垂。
“他讓你去看看他？”舒瑜問。
蘇樂喝牛奶，“嗯。”
水流聲，蘇樂猜她在洗臉。
舒瑜擠了洗面奶在手心，揉搓出泡沫糊在臉上，含糊不清的問：“你去？”
蘇樂已經喝完牛奶，反問：“我為什麽要去？”
只聽見舒瑜輕笑一聲，沒說什麽，問：“幾點過來？”
蘇樂看墻上的表，“等我收拾收拾，應該要不了多久。”
“中午要做你飯不？”
“當然要，我想吃黃阿姨做的可樂雞翅。”
“滾蛋，做什麽你吃什麽。”
蘇樂撇嘴，“真叫人傷心。”
電話掛斷後她回臥室換了身衣服，收拾完畢她出門，一打開門看見對面門沒關緊，屋裏頭溢了光出來。
蘇樂只撇了一眼，朝電梯走去，剛走沒幾步，清脆的啪嗒一響，接著是略微急促的咳嗽聲。
電梯門開。蘇樂站著沒動，把腳伸在上面做感應，她一只腳在電梯裏，但大部分身子還在電梯外。
一分鐘過去，咳嗽聲依舊，還有種愈演愈烈的感覺。
蘇樂動了，她把腳收回來，轉身，心裏想算了，做回好人，去幫忙收個屍。
腦子清醒不少，蘇樂想不熟的人會一起見家長，一起吃飯，一起接吻嗎？再者他的發燒跟自己逃不了關系，真是給自己蠢笑了。
走到門前，剛舉起手準備摁門鈴，門被人從裏拉開，蘇樂和屋裏的人來了個對視。
她看見林碩臉頰微微泛紅，嘴唇有點發白且幹燥，眼睫耷拉著，一副有氣無力的病秧子模樣。
蘇樂不太確定的問：“快死了？”
林碩表情出現了一秒鐘的竊喜，咳了兩下回道：“沒呢，死了怎麽追你。”
蘇樂被噎了下。
“你是來關心我的嗎？”林碩問。
蘇樂一口回拒：“不是，來做好人替你收屍。”
“噢。”林碩垂下眸子。
場面安靜下來，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手機嗡嗡震動，震的蘇樂手心發麻，是舒瑜問她出發沒。
“怎麽不去醫院？”蘇樂放下手機隨口問。
耷拉的眼皮擡了起來，胡扯，“醫院沒開門。”
蘇樂呵一聲又隨口問，“家裏沒藥？”
“有，剛喝過。”林碩扯嘴一笑，無奈的說：“不過手使不上勁，杯子一不小心滑了下去。”
視線朝後看去，地面上確實有一灘汙漬，想來是剛端起來就摔碎在地上。
“能進嗎？”
林碩一楞，“什麽？”
“你家，我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地兒好給你放屍體。”蘇樂面無表情說。
林碩輕輕笑一下，側開身子讓她進去。
蘇樂邁進一只腳，停下轉頭看他。
林碩知道她不喜歡穿拖鞋，“不用換鞋。”
“行。”
蘇樂直奔茶幾上的醫藥箱，在裏面翻找出一包退燒藥，拿出體溫計甩了甩遞給他，然後去廚房，熱水壺裏的水見底，她三兩下接好水開燒。
林碩坐在沙發上，咯吱窩夾著體溫計，視線跟著她移動。
蘇樂燒好水一轉身就撞上林碩的視線，內心咯噔一下，很快便靜下來，走過去伸手問他要體溫計。
三十九度。
蘇樂眉心微蹙，把體溫計放回醫藥箱，“去醫院，現在已經開門了。”
“我不喜歡醫院。”林碩眼眸看不出情緒，“你陪我去嗎？”
“不。”
“那我不去。”
蘇樂被他整笑了，丟下一句隨你，去沖退燒藥。
“啪。”玻璃杯與桌面輕微碰撞。
蘇樂站在他面前，“喝藥。”
林碩伸手去拿杯子，動一下看一次蘇樂，喝藥的時候目光也一直看蘇樂，這其實是他的一個小毛病，小時候生病就這樣，眼神一直黏在親人身上，像是怕被人丟棄。
待他喝完藥轉身就要離開，步子剛邁出去一步，蘇樂的衣角被小幅度拉了下。
她轉身。
“能陪我一會兒嗎？五分鐘就行。”他說。
不知道怎麽回事，蘇樂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悲傷。
這是林碩第一次向她表露出負面情緒。
心底另一道聲音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響起——留下來，陪陪他。
他需要她。
蘇樂沒說話，坐旁邊沙發上，林碩說了謝謝。
“嗡——”
“餵小魚。”
“什麽時候到？”電話那頭問。
林碩擡起頭望了她一眼，蘇樂和他對視，看見他泛紅的眼尾，長長的睫毛輕眨，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慌亂和害怕，隨即恢覆原樣，不再看她。
“怎麽不說話，人呢？”
“我今天不去了。”蘇樂說。
“怎麽？你在林碩那？”
客廳很安靜，舒瑜說的話林碩也能聽見，他聽見這句話時膝蓋上的手握成拳頭，意識到行為不正確輕呼了口氣松開手指。
“嗯。”
舒瑜那邊安靜了一分鐘，叮囑道：“行，那你中午記得吃飯。”
“好。”
通話結束。
蘇樂撩起眼皮看他，林碩目光虛空的落在地板，她問：“難受？”
林碩搖頭，“我在想我上一次發燒是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
他擡頭，聲音很輕，“五歲那年。”
“那你這麽多年來身體挺健康。”
林碩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對啊，從那以後我一天吃三碗飯，小學起就開始鍛煉，一刻也不敢松懈。”
蘇樂抿唇，吐出兩個字，“抱歉。”
視線落在她身上，林碩看著看著忽然彎唇笑。
“笑什麽？”
他往後靠，自然放松的抵在柔軟的沙發背，輕飄飄說：“好奇怪，每次和你對視都想親你。”
蘇樂想起一句話，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欲的精神接吻。
她一次又一次望向他的眼睛，從來不曾有過勇氣長久註視，她做不到心無旁騖，她的精神也沒那麽高尚。
而他每一次看她，每一次，蘇樂都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愛，看到了他對她毫不掩飾的愛。
可為什麽一個從零認識的人會有那麽兇猛熱烈的愛呢？真是叫人感到奇怪。
幹燥的舔了下下唇，蘇樂平靜說：“想死別拉著我一塊兒。”
“嗯，等好了再親。”他說。
蘇樂：“……”
氛圍靜。
林碩起身朝臥室走，沒多久他從臥室出來，手裏拿著一盒嶄新的樂高積木和一本童話故事書。
他走到蘇樂面前蹲下，把茶幾上的杯子和果盤拿開，慢條斯理的拆開包裝盒，包裝盒上的圖案是迪士尼城堡。
“拼嗎？”他問。
蘇樂閑來無事時會拼積木，說不上是愛好，頂多算是打發時間。
“我來？”
“嗯。”
“那你幹什麽？”
“看書。”
蘇樂看向那本已經舊到泛黃但很幹凈的書，“看童話故事？”
林碩拿過，動作小心翼翼的把褶皺的書角捋平，“我看能不能睡著，”他晃了晃，“這可是經典的催眠神器。”
蘇樂拆積木包裝袋，邊拆邊說：“那不是要別人讀才能睡著嗎。”
林碩垂頭看，指腹摩挲書封，“自己看也一樣可以吧。”
接下來的時間，一人安靜看書，一人拼積木，蘇樂嫌沙發離茶幾太遠拿不到積木，於是直接跪坐在地板上。
嗓子不舒服幹咳了兩聲，餘光瞥見林碩合上書，蘇樂沒在意，手裏剛拼好一塊，林碩回來了，站在她身旁，手上拿了一條毯子和一杯蜂蜜水。
蘇樂用眼神問他幹什麽。
目光下移，蘇樂的膝蓋與地板緊緊相貼，往前挪一下就會磕到桌腿，他說：“地上涼。”
他把蜂蜜水放在她手邊，“不燙，可以喝。”
“我沒那麽嬌氣。”蘇樂喝完蜂蜜水低頭繼續拼積木。
林碩站著沒動，過了幾分鐘他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搜東西，然後再繼續看書。
時間悄無聲息過去，客廳依舊很安靜。
積木已經拼了一大半，蘇樂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扭頭活動脖子，林碩半個身子歪在沙發上，還在看，估計催眠效果不太好，微皺眉，書也看了一半左右。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林碩擡眸。
“我來念，你快點兒睡著，我累了，想回去睡覺。”
林碩剛想開口說“你回去睡”，蘇樂先一步拿走他手上的書，看目錄，“我隨便找一個，你湊合聽。”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皇帝，他喜歡穿新衣服……”
“最後，一個孩子天真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故事讀到結尾，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慢慢合上，林碩久違的放松，在即將睡過去時，蘇樂溫聲說：“睡吧，睡著就不難受了。”
他頭一點，睡了過去。
一股酥麻感從腿部傳到大腦，蘇樂忍著沒出聲兒，輕手輕腳拿起一旁毯子蓋在他身上，把手機撿起來放在茶幾上，隨後去收拾沒拼完的積木。
蘇樂回去徑直走進臥室，打開床頭燈拉上窗簾，沒管幾點，把手機扔在一旁，倒頭就睡。
林碩在她出門落鎖那一刻就條件反射醒了過來，茶幾上放著擺放整齊的積木。
*
“砰砰！”
臥室裏蘇樂翻了個身。
“砰砰砰！”
蘇樂坐起身，眼神迷茫。
敲門聲，不是，踹門聲還在繼續。
蘇樂下床，打著哈欠往外走，“你不是知道密碼嗎，來了來了。”
門外是舒瑜，蘇樂家的密碼只有舒瑜和孫阿姨知道，外加一個林碩，孫阿姨只有假期最後一天會過來。
“你搶劫了啊？”蘇樂看面前拎大包小包的人問。
舒瑜翻了個白眼，熟練的走到玄關處換鞋，她手上提著東西不方便，開始使喚這個家的主人。
“你又不穿鞋，給我拿雙拖鞋，軟底的那雙。”
蘇樂彎腰拿出她常穿的那雙拖鞋，抱臂站在一邊，“手裏拿的什麽？”
舒瑜沒答，反問：“中午吃飯沒？”
蘇樂訕訕的摸了下鼻子，“我在夢裏吃了。”
舒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晚上吃火鍋。”舒瑜換好鞋朝裏走。
一聽見火鍋兩字，蘇樂肚子配合的叫了一聲，她臉上揚起笑，“怎麽辦，我愛死你了。”
“別廢話，滾過來幫忙。”
“好的呢。”蘇樂伸手去關門，林碩站在她面前，也不是，兩人是對門，頂多算是林碩站在走道裏，離蘇樂近了點，他身後進出著穿著工作服的人員。
“有事？”蘇樂問。
“你怎麽還不過來？”屋裏舒瑜大聲問。
蘇樂扭頭回道：“馬上就來！”
舒瑜探出頭，和門口的林碩對視，她看見對方眼裏赤裸裸的不爽，她在心底輕笑，挑釁的朝他挑了挑眉，對方冷漠收回眼。
“沒事。”他說。
門關上。
“他對你占有欲很強啊，剛才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舒瑜玩味的說。
蘇樂蹙眉，“他腦子有病。”
舒瑜聳肩。
“先生，地毯已經全部鋪好，您看還有沒有哪裏需要調整的。”
林碩淡淡嗯了聲，說：“麻煩了。”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的，那我們就先走了。”
工作人員離開，林碩站在門口看向屋裏，地面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毯，茶幾周圍則是鋪了毛絨毯。
他光腳走進去，拿出手裏剛買回來的防撞條，一一貼在茶幾腿上，做完一切後，他坐在地毯上盯著桌上沒拼完的積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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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國慶有八天假期，中間有個中秋，運動會一結束，天氣不但沒降溫反而升溫，外頭熱的不行，動一下全身都能大汗淋漓。
屋裏開著空調，鬧鐘指針剛走過六，一陣刺耳的鈴聲響起。
不知道手機響了第幾次後，她終於忍無可忍，在被窩裏摸索，在床尾摸到手機，摁下接聽鍵，語氣有點不耐煩：“你好，哪位？”
然後她的耳朵猝不及防來了一拳轟炸，電話那頭韓子睿哭爹喊娘的聲音傳來，蘇樂一下被他震清醒了。
“樂兒！林碩他發燒了！三十八度八啊！！要死人的啊！！”
手機拿遠了些，腦袋從被子裏出來，蘇樂仰面躺在床上放空，手機裏還在持續暴躁。
誰發燒了？
哦，是林碩。
多少度來著？
哦，三十八度八。
還好，燒不死。蘇樂想。
“你快去看一下他啊！樂兒，他不能一個人的，他會……操，我解釋不清，你快帶他去醫院，樂……”
電話放到耳邊，她剛醒，嗓子有點啞又有點疼，“找我幹什麽，你那麽擔心你去啊。”
那頭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姑奶奶，我在A市啊！”
蘇樂翻身下床，拖鞋不知道飛到哪裏，她彎腰，邊找鞋邊問：“那你怎麽知道的，還有，”意識到自己在家不穿鞋，直起腰，“關我什麽事，他是不知道醫院在哪嗎。”
說完不等對方說一個字掛了電話，隨手把手機丟在沙發上。
她先去浴室洗漱一番，難得的假期，她會習慣性先晨跑，可嗓子不舒服，鼻子也不怎麽通氣，索性作廢。
電話又一次響起。
蘇樂頓時火氣噌噌噌往上冒，腦子不清醒，接通開口就胡言亂語，“他什麽事關我屁事，我跟他很熟嗎？你擔心他你從A市飛回來啊，大早上的能不能讓人安靜點……”
“大早上的誰惹我們姑奶奶了啊？”
是舒瑜。
蘇樂聽清是誰，火氣降下去，說抱歉，捋了把額前的頭發，“韓子睿。”
“他大早上的找你幹什麽？”
蘇樂摁下免提，手機放在餐桌上，她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瓶身周圍冒著絲絲冷氣，水珠在她手上暈開，剛要擰開，舒瑜的聲音響了起來。
“早上不要喝冰水。”
蘇樂不滿的啊了聲，說：“可是我好喝。”
“冰箱右側有一盒純牛奶，拿出來倒在杯子裏放進微波爐，幾分鐘就好了。”
蘇樂聲音懶懶的，“我不喜歡喝純牛奶。”
“誰叫你旺仔喝完不補貨，你聽聽你的鼻音，空調是不是又開到最低……”舒瑜張嘴就教訓。
“好好好。”蘇樂把礦泉水放回原位，拿了純牛奶出來，翻騰半天從角落裏找到一個玻璃杯。
“杯子洗幹凈再用。”舒瑜說。
“行——”蘇樂拖著尾音，把牛奶放進微波爐裏後，她擦幹凈手，拖著步子準備去客廳。
“在廚房裏等，不然等會兒你懶得喝。”
“不會……”
“快點兒的。”
蘇樂立馬答應：“好的。”
兩條腿蜷在椅子上，手裏拿了個橘子在桌上滾來滾去，蘇樂漫不經心的說：“林碩發燒了。”
“哦。”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那傻逼大早上打電話就為了這個？”
微波爐叮一聲響。
“嗯，大早上連環轟炸我。”蘇樂把牛奶拿出來，玻璃杯有點燙，她放下杯子輕嘶，捏了下耳垂。
“他讓你去看看他？”舒瑜問。
蘇樂喝牛奶，“嗯。”
水流聲，蘇樂猜她在洗臉。
舒瑜擠了洗面奶在手心，揉搓出泡沫糊在臉上，含糊不清的問：“你去？”
蘇樂已經喝完牛奶，反問：“我為什麽要去？”
只聽見舒瑜輕笑一聲，沒說什麽，問：“幾點過來？”
蘇樂看墻上的表，“等我收拾收拾，應該要不了多久。”
“中午要做你飯不？”
“當然要，我想吃黃阿姨做的可樂雞翅。”
“滾蛋，做什麽你吃什麽。”
蘇樂撇嘴，“真叫人傷心。”
電話掛斷後她回臥室換了身衣服，收拾完畢她出門，一打開門看見對面門沒關緊，屋裏頭溢了光出來。
蘇樂只撇了一眼，朝電梯走去，剛走沒幾步，清脆的啪嗒一響，接著是略微急促的咳嗽聲。
電梯門開。蘇樂站著沒動，把腳伸在上面做感應，她一只腳在電梯裏，但大部分身子還在電梯外。
一分鐘過去，咳嗽聲依舊，還有種愈演愈烈的感覺。
蘇樂動了，她把腳收回來，轉身，心裏想算了，做回好人，去幫忙收個屍。
腦子清醒不少，蘇樂想不熟的人會一起見家長，一起吃飯，一起接吻嗎？再者他的發燒跟自己逃不了關系，真是給自己蠢笑了。
走到門前，剛舉起手準備摁門鈴，門被人從裏拉開，蘇樂和屋裏的人來了個對視。
她看見林碩臉頰微微泛紅，嘴唇有點發白且幹燥，眼睫耷拉著，一副有氣無力的病秧子模樣。
蘇樂不太確定的問：“快死了？”
林碩表情出現了一秒鐘的竊喜，咳了兩下回道：“沒呢，死了怎麽追你。”
蘇樂被噎了下。
“你是來關心我的嗎？”林碩問。
蘇樂一口回拒：“不是，來做好人替你收屍。”
“噢。”林碩垂下眸子。
場面安靜下來，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手機嗡嗡震動，震的蘇樂手心發麻，是舒瑜問她出發沒。
“怎麽不去醫院？”蘇樂放下手機隨口問。
耷拉的眼皮擡了起來，胡扯，“醫院沒開門。”
蘇樂呵一聲又隨口問，“家裏沒藥？”
“有，剛喝過。”林碩扯嘴一笑，無奈的說：“不過手使不上勁，杯子一不小心滑了下去。”
視線朝後看去，地面上確實有一灘汙漬，想來是剛端起來就摔碎在地上。
“能進嗎？”
林碩一楞，“什麽？”
“你家，我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地兒好給你放屍體。”蘇樂面無表情說。
林碩輕輕笑一下，側開身子讓她進去。
蘇樂邁進一只腳，停下轉頭看他。
林碩知道她不喜歡穿拖鞋，“不用換鞋。”
“行。”
蘇樂直奔茶幾上的醫藥箱，在裏面翻找出一包退燒藥，拿出體溫計甩了甩遞給他，然後去廚房，熱水壺裏的水見底，她三兩下接好水開燒。
林碩坐在沙發上，咯吱窩夾著體溫計，視線跟著她移動。
蘇樂燒好水一轉身就撞上林碩的視線，內心咯噔一下，很快便靜下來，走過去伸手問他要體溫計。
三十九度。
蘇樂眉心微蹙，把體溫計放回醫藥箱，“去醫院，現在已經開門了。”
“我不喜歡醫院。”林碩眼眸看不出情緒，“你陪我去嗎？”
“不。”
“那我不去。”
蘇樂被他整笑了，丟下一句隨你，去沖退燒藥。
“啪。”玻璃杯與桌面輕微碰撞。
蘇樂站在他面前，“喝藥。”
林碩伸手去拿杯子，動一下看一次蘇樂，喝藥的時候目光也一直看蘇樂，這其實是他的一個小毛病，小時候生病就這樣，眼神一直黏在親人身上，像是怕被人丟棄。
待他喝完藥轉身就要離開，步子剛邁出去一步，蘇樂的衣角被小幅度拉了下。
她轉身。
“能陪我一會兒嗎？五分鐘就行。”他說。
不知道怎麽回事，蘇樂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悲傷。
這是林碩第一次向她表露出負面情緒。
心底另一道聲音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響起——留下來，陪陪他。
他需要她。
蘇樂沒說話，坐旁邊沙發上，林碩說了謝謝。
“嗡——”
“餵小魚。”
“什麽時候到？”電話那頭問。
林碩擡起頭望了她一眼，蘇樂和他對視，看見他泛紅的眼尾，長長的睫毛輕眨，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慌亂和害怕，隨即恢覆原樣，不再看她。
“怎麽不說話，人呢？”
“我今天不去了。”蘇樂說。
“怎麽？你在林碩那？”
客廳很安靜，舒瑜說的話林碩也能聽見，他聽見這句話時膝蓋上的手握成拳頭，意識到行為不正確輕呼了口氣松開手指。
“嗯。”
舒瑜那邊安靜了一分鐘，叮囑道：“行，那你中午記得吃飯。”
“好。”
通話結束。
蘇樂撩起眼皮看他，林碩目光虛空的落在地板，她問：“難受？”
林碩搖頭，“我在想我上一次發燒是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
他擡頭，聲音很輕，“五歲那年。”
“那你這麽多年來身體挺健康。”
林碩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對啊，從那以後我一天吃三碗飯，小學起就開始鍛煉，一刻也不敢松懈。”
蘇樂抿唇，吐出兩個字，“抱歉。”
視線落在她身上，林碩看著看著忽然彎唇笑。
“笑什麽？”
他往後靠，自然放松的抵在柔軟的沙發背，輕飄飄說：“好奇怪，每次和你對視都想親你。”
蘇樂想起一句話，對視是人類不帶情欲的精神接吻。
她一次又一次望向他的眼睛，從來不曾有過勇氣長久註視，她做不到心無旁騖，她的精神也沒那麽高尚。
而他每一次看她，每一次，蘇樂都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愛，看到了他對她毫不掩飾的愛。
可為什麽一個從零認識的人會有那麽兇猛熱烈的愛呢？真是叫人感到奇怪。
幹燥的舔了下下唇，蘇樂平靜說：“想死別拉著我一塊兒。”
“嗯，等好了再親。”他說。
蘇樂：“……”
氛圍靜。
林碩起身朝臥室走，沒多久他從臥室出來，手裏拿著一盒嶄新的樂高積木和一本童話故事書。
他走到蘇樂面前蹲下，把茶幾上的杯子和果盤拿開，慢條斯理的拆開包裝盒，包裝盒上的圖案是迪士尼城堡。
“拼嗎？”他問。
蘇樂閑來無事時會拼積木，說不上是愛好，頂多算是打發時間。
“我來？”
“嗯。”
“那你幹什麽？”
“看書。”
蘇樂看向那本已經舊到泛黃但很幹凈的書，“看童話故事？”
林碩拿過，動作小心翼翼的把褶皺的書角捋平，“我看能不能睡著，”他晃了晃，“這可是經典的催眠神器。”
蘇樂拆積木包裝袋，邊拆邊說：“那不是要別人讀才能睡著嗎。”
林碩垂頭看，指腹摩挲書封，“自己看也一樣可以吧。”
接下來的時間，一人安靜看書，一人拼積木，蘇樂嫌沙發離茶幾太遠拿不到積木，於是直接跪坐在地板上。
嗓子不舒服幹咳了兩聲，餘光瞥見林碩合上書，蘇樂沒在意，手裏剛拼好一塊，林碩回來了，站在她身旁，手上拿了一條毯子和一杯蜂蜜水。
蘇樂用眼神問他幹什麽。
目光下移，蘇樂的膝蓋與地板緊緊相貼，往前挪一下就會磕到桌腿，他說：“地上涼。”
他把蜂蜜水放在她手邊，“不燙，可以喝。”
“我沒那麽嬌氣。”蘇樂喝完蜂蜜水低頭繼續拼積木。
林碩站著沒動，過了幾分鐘他把毯子疊好放在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搜東西，然後再繼續看書。
時間悄無聲息過去，客廳依舊很安靜。
積木已經拼了一大半，蘇樂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扭頭活動脖子，林碩半個身子歪在沙發上，還在看，估計催眠效果不太好，微皺眉，書也看了一半左右。
她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林碩擡眸。
“我來念，你快點兒睡著，我累了，想回去睡覺。”
林碩剛想開口說“你回去睡”，蘇樂先一步拿走他手上的書，看目錄，“我隨便找一個，你湊合聽。”
“……好。”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皇帝，他喜歡穿新衣服……”
“最後，一個孩子天真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故事讀到結尾，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慢慢合上，林碩久違的放松，在即將睡過去時，蘇樂溫聲說：“睡吧，睡著就不難受了。”
他頭一點，睡了過去。
一股酥麻感從腿部傳到大腦，蘇樂忍著沒出聲兒，輕手輕腳拿起一旁毯子蓋在他身上，把手機撿起來放在茶幾上，隨後去收拾沒拼完的積木。
蘇樂回去徑直走進臥室，打開床頭燈拉上窗簾，沒管幾點，把手機扔在一旁，倒頭就睡。
林碩在她出門落鎖那一刻就條件反射醒了過來，茶幾上放著擺放整齊的積木。
*
“砰砰！”
臥室裏蘇樂翻了個身。
“砰砰砰！”
蘇樂坐起身，眼神迷茫。
敲門聲，不是，踹門聲還在繼續。
蘇樂下床，打著哈欠往外走，“你不是知道密碼嗎，來了來了。”
門外是舒瑜，蘇樂家的密碼只有舒瑜和孫阿姨知道，外加一個林碩，孫阿姨只有假期最後一天會過來。
“你搶劫了啊？”蘇樂看面前拎大包小包的人問。
舒瑜翻了個白眼，熟練的走到玄關處換鞋，她手上提著東西不方便，開始使喚這個家的主人。
“你又不穿鞋，給我拿雙拖鞋，軟底的那雙。”
蘇樂彎腰拿出她常穿的那雙拖鞋，抱臂站在一邊，“手裏拿的什麽？”
舒瑜沒答，反問：“中午吃飯沒？”
蘇樂訕訕的摸了下鼻子，“我在夢裏吃了。”
舒瑜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晚上吃火鍋。”舒瑜換好鞋朝裏走。
一聽見火鍋兩字，蘇樂肚子配合的叫了一聲，她臉上揚起笑，“怎麽辦，我愛死你了。”
“別廢話，滾過來幫忙。”
“好的呢。”蘇樂伸手去關門，林碩站在她面前，也不是，兩人是對門，頂多算是林碩站在走道裏，離蘇樂近了點，他身後進出著穿著工作服的人員。
“有事？”蘇樂問。
“你怎麽還不過來？”屋裏舒瑜大聲問。
蘇樂扭頭回道：“馬上就來！”
舒瑜探出頭，和門口的林碩對視，她看見對方眼裏赤裸裸的不爽，她在心底輕笑，挑釁的朝他挑了挑眉，對方冷漠收回眼。
“沒事。”他說。
門關上。
“他對你占有欲很強啊，剛才看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舒瑜玩味的說。
蘇樂蹙眉，“他腦子有病。”
舒瑜聳肩。
“先生，地毯已經全部鋪好，您看還有沒有哪裏需要調整的。”
林碩淡淡嗯了聲，說：“麻煩了。”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的，那我們就先走了。”
工作人員離開，林碩站在門口看向屋裏，地面上已經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毯，茶幾周圍則是鋪了毛絨毯。
他光腳走進去，拿出手裏剛買回來的防撞條，一一貼在茶幾腿上，做完一切後，他坐在地毯上盯著桌上沒拼完的積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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