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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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臥室裏蘇樂翻了個身睜開眼，門外是林碩的腳步聲，然後是韓子睿的說話聲。
“沒醒？”
“醒了。”蘇樂打開房門走出去，她的腳已經好了，今天是周六，韓子睿說要慶祝一大早去舒瑜家，買了一堆東西來看她。
“來，樂兒，你喜歡喝的旺仔，我滿滿的心意，貼心不？”
蘇樂倒了三杯水，遞給舒瑜和韓子睿各一杯，自己喝了口，幹燥的嗓子得到解脫，說：“謝謝，東西我收下，心意你收回去。”
韓子睿：“……”
林碩自然的幫她把散著的頭發紮好，紮了個低馬尾，“玩會兒吃飯。”
“嗯，走小魚。”
蘇樂挽著舒瑜的胳膊去客廳，林碩拎起東西朝廚房走，韓子睿跟上，進廚房時帶上了移動門。
客廳傳來模糊不清的嬉笑，韓子睿幫著打下手，打開水龍頭洗菜，嘩啦啦的水流聲掩蓋了他們的聲音。
“她是不是看小群了。”
林碩低低嗯一聲。
韓子睿罵了句臟話，濺起來的水甩到林碩臉上，他連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氣不過。”
林碩擺手沒事。
“真他媽無語，一群人跟風就是雨，連事情真相都沒弄明白，就瘋狗亂咬人。”
林碩側頭看他。
韓子睿被他看的心裏發毛，舉起手說：“我可沒有調查過她啊！我是從舒瑜那知道的，有一次她喝多了抱著我喊蘇樂的名字，我問她蘇樂怎麽了，她說蘇樂初中過的很不好，然後我就知道了。”
韓子睿又立馬說：“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否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碩扭過頭繼續切菜，片刻，他說：“謝謝。”
韓子睿一怔，他豁了聲，“這有什麽好謝的，都是朋友。”
“她挺堅強的。”韓子睿突然說。
林碩沒說話。
所有人都認為蘇樂堅強，可林碩知道她堅強的同時也不堪一擊的，校園暴力四個字就是她致命的弱點，一旦被人抓住，她就沒了活路。
他們會逼死她，她會死在那群人的指指點點裏，死在自己永遠走不出來的陰影裏。
裝出無所謂的模樣，只不過是為了滿足刺痛自己的樂趣。
那天下午林碩回到公寓，蘇樂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一語不發，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他知道蘇樂看見小群裏的內容了。
一開始，林碩簡直不敢相信，怎麽會有人顛倒是非黑白，亂潑臟水，但轉念一想，對方就是抓住了她這個也是唯一一個弱點，想要給她來致命一擊。
造謠往往是最輕松最容易毀掉一個人的方法。
但沒有，蘇樂只是當一個觀眾，默默觀賞置身事外。
她在強撐，她一直告訴自己，蘇樂，你不能上了她們的當，你要撐下去，只有撐下去才能戰勝她們。
可是她快要撐不下去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遠離她們的時候，整晚整晚的睡不著，一閉上眼她們的臉就會浮現在眼前，明明傷口也已經愈合，可還是會疼，疼的她喘不上氣。
蘇樂被逼瘋了，她變得喜怒無常，變得對人冷漠無情，她把自己鎖起來，走不出去也沒人能走進去。
可忽然某一天，來了一個人，強行霸道的拆開籠子，把她拽了出去。
那個人送她情書，莫名其妙說喜歡她，從寧江跑到A市只為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他，會不惜疲憊再折回去等她回家。
他說他叫林碩。
一個對蘇樂來講完全陌生的名字。
而現在，這個陌生的名字漸漸占據了她整個生活，他們的關系變得覆雜，事情在往蘇樂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她控制不住。
無數次，蘇樂對自己說，隨他便吧，就當享受他帶來的快樂。
她跟林碩待在一起是快樂的，是可以肆無忌憚的，這和姥姥、舒瑜帶給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但另一個聲音會說，不可以蘇樂，你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有一天會傷害你。
林碩會傷害她，會嗎？
她覺得不會。
如果有一天會，她會毫不猶豫殺了他。
她告訴過林碩，殺人放火的事她不是不敢做，哪怕就算搭上自己的爛命，她也會把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拉下地獄陪她。
宋佳說她是瘋子，姚書琴說她是瘋子，甚至隔壁鄰居也說她是瘋子，蘇樂不可否認。
“月亮，你告訴我，是不是看小群了？”
蘇樂不在意的嗯一聲，“他要跑了，趕緊追他。”
見她不想提起，舒瑜作罷，專心操控小人和蘇樂完美配合，一場游戲勝利結束。
“還玩嗎？”
蘇樂把遙控器丟在茶幾上，從地板上起來坐到沙發，抓了一個抱枕抱在懷裏，“不玩了，休息會兒。”
“好。”舒瑜坐在她身旁，找了愛情公寓看。
“你說宋佳是不是挺無聊的。”蘇樂說。
舒瑜冷哼，“我看她就是欠打。”
蘇樂隨口道：“小強哪那麽容易消失啊。”
舒瑜看著她，看著看著兩人笑了起來。
“月亮……”
蘇樂打斷她，“沒事，別擔心，我不在意那些。”
舒瑜雙手捧著她的臉，使勁搓了搓，“我們家月亮就是最堅強的！是超人強，超超人強！”
蘇樂也伸手，掐住她的臉頰，兩人嘴對嘴撅著，場面滑稽好笑。
蘇樂先開口，含糊不清問：“如實招來，你跟韓子睿是怎麽回事？”
一提到韓子睿，舒瑜撒開她的臉，眼神閃躲，支支吾吾說：“沒什麽。”
蘇樂瞇起眼湊過去，舒瑜往後挪，蘇樂繼續湊，直到把她逼在沙發角落裏，啪一下手撐在扶手上，蘇樂垂下頭一副我都知道了的表情看她。
“是不是他死皮賴臉的追你，不對啊，他說是你親了他，”蘇樂挑起她的下巴，“沒想到你還有這麽豪邁的一面啊。”
舒瑜：“……”
舒瑜拍掉她的手，反客為主，“那你呢，你和姓林的之間是怎麽回事啊，才過去多久，都親上嘴了。”
蘇樂坦坦蕩蕩道：“就嘴友關系啊，只接吻不戀愛。”
舒瑜一時不敢相信。
“沒想著變成男朋友？”舒瑜沈思了會兒問。
“沒。”蘇樂垂眼，不知道在說給誰聽，“我不喜歡他。”
終歸不是自個的事兒，舒瑜不便過問太多。
“行，那你可收著點，別到時候玩脫了，給人家撩撥的找不著東西南北。”
“怎麽會，人家可是從小培養到大的乖乖女。”
廚房移動門拉開，韓子睿猛不丁聽見這句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蘇樂趴在沙發上問。
“哥們，你捫心自問你乖嗎？”
“……”蘇樂切一聲，“你管我乖不乖，表面裝的乖不就行了。”
這是實話，她就是性格不太合大眾，在學校裏成績好，既不惹事也不湊熱鬧，不少老師都喜歡她，當然看她不順眼的學生一抓一大把。
韓子睿咂咂嘴，“你表面看著也不乖。”
蘇樂：“……”
“過來吃飯了。”林碩端著一盤肥牛卷從廚房出來。
“幹杯——”
“你別喝那麽多，醉了我可不管你。”舒瑜對韓子睿說。
“沒關系，要是醉了你就把我扔對面，我住我兄弟家裏。”
林碩仰頭喝了口啤酒，“你睡馬路上。”
“嗨你這人，我們曾經情比金堅的友誼沒有了嗎，我好傷心啊，阿碩啊！”
林碩沒理他，夾了一些娃娃菜放到面前幹凈的盤子裏，冷涼後把盤子往右手邊挪，蘇樂看都沒看夾起來就塞進嘴裏，盤子空了林碩再拿回來再夾，循環往覆。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投餵，只要蘇樂吃完他都會悄悄笑一下。
“嘖嘖嘖，我也要你給我夾菜～”韓子睿沒眼看，轉頭對旁邊的舒瑜泛膩歪。
舒瑜撇都沒有撇他一眼。
蘇樂側頭看林碩，“你怎麽不吃？”
“嗯，吃。”嘴上說著吃手卻拿起了啤酒，他手邊已經空了三個瓶子，蘇樂微微皺眉，她感覺林碩好像有點不開心。
蘇樂開始回想，自己都有按時吃飯啊，那怎麽突然不高興？
“樂兒！”
蘇樂被韓子睿一嗓子喊的筷子一抖，看過去，對面的人明顯喝醉了，站起來，拍著胸脯努力睜開眼，看著蘇樂說：“蘇樂！哥們拿你當朋友，好朋友！你知道嗎？”
“我知道。”蘇樂說。
“所以！”他舉起手裏的啤酒，“不管發生什麽事，我、舒瑜、還有阿碩，哥幾個永遠在你身後，別聽他們瞎放屁！”
蘇樂也站起來，舉著啤酒和他碰了杯，一口氣喝完半瓶，喝的有點急，啤酒順著嘴角流下，她沒在意，笑著說：“謝了。”
還沒坐下，林碩伸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自然的幫她把嘴邊的酒漬擦掉。蘇樂看見他眼尾泛了點紅，眼裏有了幾分醉意，她問，“喝醉了？”
“沒有。”
喝醉的人永遠不會說自己醉了。蘇樂沒多問，一只手被他握在手心裏，林碩把玩著她的手指，捏捏這根碰碰那根，最後指尖朝指縫探去。
先是輕觸，見主人沒有拒絕，手指慢慢變得大膽。蘇樂安心吃飯，可桌底下她的左手被另一只手牢牢十指相扣著。
屬於林碩的溫度傳來。
蘇樂其實很反感別人的觸碰，她有點潔癖，可和林碩相處免不了肢體接觸。
林碩會幫她塗藥膏，她也不會害羞，直截了當說不喜歡被人碰，林碩一開始就捏著棉簽一點一點的抹，後面蘇樂見他不方便，索性算了，同意林碩碰她腳。
那時候林碩靜了幾分鐘說：“不要讓別人碰你的腳，其他地方也不行。”
蘇樂說我當然知道，林碩沒回話，只深深看她，最後輕嘆了口氣。
口幹舌燥，蘇樂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啤酒，餘光瞥見林碩半歪著身子靠在椅背，左手搖搖晃晃拿著酒，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柔情似水，蘇樂被他盯的耳廓直發熱。
一頓飯吃完，韓子睿家的司機來到704公寓摁響了門鈴。
“走了啊阿碩，記得想我……”
舒瑜扶著他走出公寓，“送他回去吧。”
司機接過韓子睿，對舒瑜畢恭畢敬說：“少爺說先送您。”
“啊，行。月亮我們先走了啊，星期一等你殺回來。”
蘇樂擡了擡下巴，“等著昂，回去就把屬於我的謠言全部聽清楚。”
“走了哈，韓子睿！你別往我身上倒！”舒瑜和司機一人架著他的一條胳膊離去。
蘇樂轉身回到屋裏時，林碩收拾好餐桌正往客廳走，開了窗通風然後走到沙發上坐下。
喝了幾瓶來著，六瓶還是七瓶？蘇樂扯了扯嘴，走進廚房泡蜂蜜水，客廳很安靜。
“喝了睡覺。”
林碩低著頭，視線裏出現一雙手，那雙手很小，手指纖長白皙，手腕處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不開心。”他說。
蘇樂好奇的揚了揚眉毛，坐在一旁問：“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我沒有保護好你。”
蘇樂眼神淡淡，“我不需要你保護我。”
“哦，”林碩動了，他滑下去，跪坐在蘇樂腿邊，趴在她膝上，“我的月亮那麽好，他們怎麽能那樣說你。”
說什麽？垃圾、婊子、該死的人，這些她早就聽過無數次習以為常的詞語，時隔三年再聽到她甚至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保持著這個姿勢，蘇樂動了下腿，“起來，我要去睡覺。”
林碩沒動，指著茶幾底下的雜物收納筐問：“那裏面是什麽？”
蘇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會兒說：“忘了，你拿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林碩把收納筐拿出來，又問她：“你喜歡寫日記？”
“不喜歡。”蘇樂想想自己很久沒有寫了，於是也跪坐在地板，把那筆記本拿了出來，翻到之前寫的那一頁。
林碩看見上面最後一條日期是他們暑假在校園見面那一次，往上看全是“無”字，只有這一天與眾不同。
他看著蘇樂寫下今天的日期，接著筆尖移到下一行寫了一個“無”，筆記本合上，扔回了茶幾底下。
蘇樂蓋上筆帽，一擡頭，林碩正盯著剛放回原位的筆記本，她伸手在他眼前一晃，剛要開口，林碩說話了，他問：“晚上吃飽了嗎？”
蘇樂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回他，“吃飽了。”
林碩移回視線，看她，“嗯，好。”
他把收納筐打開，蘇樂挪過去看，看到裏面的東西後她稍微楞了一下。
裏面是一張張獎狀，以及一枚獎牌。
林碩把他們全部一一擺在桌上，鋪滿了整個茶幾。
獎狀的內容都是些興趣班和補習班，唱歌、跳舞、奧數、外語都有，基本都是一二等獎，三等獎寥寥無幾，包括那枚獎牌上寫著“射箭第一名”。
“參加這麽多不會累嗎？”
蘇樂勾起了為數不多的回憶，笑一聲說：“小時候，我爸白手起家的公司有了氣色，我媽的美容院也蒸蒸日上，雖然我不在他們身邊，可他們會從小開始給我報各種各樣的補習班，連帶著興趣班一起，他們說要把我培養成名門閨秀的模樣，”
蘇樂垂頭，視線掃過那些榮譽，“我不喜歡這些，但是轉念一想，他們交了錢，我不能辜負他們的心血。”
林碩沈默。
“後來參加比賽，拿回一張又一張獎狀，爸媽在外人朋友面前會驕傲的炫耀，姥姥會笑著誇我厲害，從那以後我就想算了，只要他們開心就好，”
“直到初中，參加市裏比賽，但是幾乎所有都發揮失常，”蘇樂拿起那枚水晶獎牌，一晃，“只有它拿了第一名。”
“喜歡射箭？”林碩問。
蘇樂搖頭，“不知道，射箭的時候什麽都不想，用最大力氣拉開弓，箭頭劃破空氣的同時我也得到了放松。”
“現在還在練習參加比賽嗎？”
蘇樂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笑話一般，微擡起手，無奈扯嘴，“現在還能參加什麽呢？”
她的手在不可控的顫抖。
林碩握住她的手蜷在手心裏，低聲說：“在成為他們所期待的樣子之前，你要先成為自己，不是嗎。”
先成為自己……
她是什麽樣的呢？
活了十八年，蘇樂頭一次對自己陷入了懷疑。
父母眼中的她是不反抗，規規矩矩等支配的玩偶，外人朋友眼中的她是一名合格的大家小姐模樣，那她自己眼中的呢，又該是什麽樣？她知道嗎？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早在偷偷借口逃掉一兩節興趣班，早在被宋佳他們欺負時內心邪惡的想法，早在抽煙，喝酒，十八歲成年送給自己一處紋身當做生日禮物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並不乖張，也不想要叛逆，她只想要逃掉那些讓人厭惡的補習班，逃出父母的監視。
她渴望自由自在，但最終無奈屈服，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想法，裝出另一面，裝出那副對你好他好我也好的模樣。
漸漸的，蘇樂居然快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可現在，有一個人對她說“你要先成為自己”，就像前方全是迷霧的道路有了一絲亮光，雖然不亮，但足矣讓看見的人心頭歡喜一瞬。
“嗯，起來，去睡覺。”蘇樂說。
林碩應了聲，搖搖晃晃站起來，拉起她，蘇樂起來後他沒有放手，而是舉起蘇樂的手，輕輕吻了下她的指尖，蘇樂一顫。
觸電般的收回手，蘇樂頭也不回的朝臥室走，匆忙中聽見身後人說了什麽。
*
月光順著窗戶灑進來，臥室裏並不黑暗，床頭的小夜燈亮著。
蘇樂躺在床上睡意全無，一門之外，她想林碩應該睡著了，她開始胡思亂想，一會兒想林碩剛才說的那句“蘇樂，你會自由的”，一會兒又想起那些興趣班。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閉上眼，幾乎是在一瞬間，視覺感官周圍變得黑暗，蘇樂猛一下睜開眼，屋裏漆黑一片。
門縫外也沒有光亮，公寓停電了。
蘇樂條件反射坐起來摸手機，想要打開手機手電，可手機卻沒了電，耳邊忽的一陣嗡鳴，她掀開被子，腳還未挨地，整個人重重摔了下去。
同時門外響起林碩焦急的聲音。
“蘇樂，你別怕，我是林碩，我在這。”
誰？是林碩。
不對，是宋佳，是她們，蘇樂腦袋疼的厲害，她閉著眼緊緊捂著耳朵，可腦海裏還是不停的冒出她們的聲音。
好疼，又好冷，冬日的風刺骨，一盆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她好像又躺在骯臟的水坑裏，路過的人紛紛加快腳步離開，沒有人來救她。
“滾開！都給我滾開！”蘇樂大喊。
砰——
林碩撞開門，迎面砸來一個東西，他後退著避開，小夜燈在腳邊摔的稀碎。
“別過來！”
林碩收住腳步，他舉起手機，柔聲說：“好，我不過去，蘇樂，我是林碩，你看看我，我是林碩。”
或許是燈光平息了她的情緒，也或許是來人的聲音，蘇樂低頭疑惑的搖了下頭，像是在想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良久後，她緩慢的擡頭，不確定的叫他，“……林碩？”
“對，我是林碩，”林碩蹲下身，往前挪了一小步進到屋裏，“月亮，你看，我是林碩。”
林碩屏住呼吸，心紮的疼。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他拼了命的把她拉出來，可只要一句輕飄飄的言論就能讓她重新跌落谷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如果，早一點找到她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小的時候抱住她是不是……
“林碩。”蘇樂打斷他的思緒，林碩擡起頭，他看見蜷縮在角落裏的人微微張出手臂，窗簾空隙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射出眼裏的不甘和堅韌，她說——
“抱一下我吧，我快撐不住了。”
噠一聲，手機被丟在一邊，林碩沖過去抱住她。
強大的沖擊力讓蘇樂往後退，林碩一把撈回她摁在懷裏，手掌緊貼她的後腦勺，嘴裏不停的喊她的名字。
懷裏的人安安靜靜，跳動的心逐漸平穩下來，林碩喘了口氣，臉頰蹭了蹭她的側臉。
窗外響起幾聲蟬鳴。
“蘇樂，哭出來。”
“我不要，你......”蘇樂的聲線開始顫抖，“抱緊我。”
林碩抱緊她。
“緊一點。”
林碩雙手箍住她的腰。
“再緊一點。”
腰上的力氣用的更大，林碩把她抱的更緊，兩具身軀緊緊相依，仿佛是要把對方揉碎了融進骨子裏。
片刻，房間傳出小聲而又壓抑的哭泣聲，蘇樂緊抓林碩的衣角，身體開始小幅度發顫，她語無倫次道：“為什麽死的人不是她，我想殺了他們，我想殺了宋佳……是她把我變成了這樣，因為她，阿音不在了……我那天，我那天是帶了刀的，我想跟她們同歸於盡，可我沒有……我不能，不能……”
蘇樂死都不會忘記那一天，她想宋佳也不會忘記。
宋佳和往常一樣二話不說把蘇樂拽進廁所裏，一切一切都在重演，但她沒想到的是，蘇樂會突然像瘋了似的沖上來撲在她身上。
變化只在一瞬間，宋佳反應過來臉頰腫脹的疼，蘇樂騎在她身上，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扇她，所有人都楞了。
安靜的空間回蕩著巴掌聲，以及宋佳的喊叫。
回過神後眾人上來想要拉開蘇樂，可蘇樂力量出奇的大，拉不動一絲一毫。
“啊！刀！她帶了刀！”有人驚呼一聲。
蘇樂停下動作，撿起那把刀，鋒利的刀刃折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所有人都認為蘇樂瘋了。
“你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快來幫我啊！”宋佳坐在地上，四肢並用的往後退，退到角落無路可退。
沒有人敢上前。
眼前的蘇樂，嘴角擒著一絲笑，眼裏是興奮，活像一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步步逼近宋佳，逼向曾經傷害過她的人。
刀尖貼上她的臉頰，蘇樂嘴邊的笑容更深。
“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蘇樂，如果你敢動我一分一毫，我爸媽不會放過你的！學校、警察都不會放過你的！你……”
“你陪我一起死好不好。”蘇樂笑著說。
“你這個瘋子！你他媽放開我！你信不信我……”
蘇樂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舉起！
其他人尖叫。
滴答。
滴答。
血從她的肩膀滴下，宋佳睜大了眼睛，下一秒兩眼一翻暈了過去。蘇樂像丟垃圾一樣撒手，轉身一一掃過其他人，她們都低著頭顫顫發抖，蘇樂抖著肩膀大笑，笑著笑著她哭了。
她贏了。
“她們要你死，你就要活著。”
林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說：“蘇樂，活下去，向死而生。”
她還能活下去嗎。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你不應該喜歡我。”
在極度缺愛的環境裏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去愛一個人，她渴望被愛，但又害怕被愛，所以當有人向她展示出熾熱的愛意時，她會逃避，就像現在。
林碩一怔，他被推開，蘇樂冷漠著看他，“你應該去喜歡一個正常的女生，而不是我，林碩，別再……”
“什麽正常不正常！”
胳膊掐上一雙強勁有力的手，借著月光，蘇樂擡眸，一瞬間大腦空白，一顆淚珠從她眼前滴落，落在地板上。
明明悄無聲息，可蘇樂卻聽清了。
擲地有聲。
那是來自林碩的愛意。
她的心裏劃過一個念頭。
這場游戲她要輸了，不是輸在刀尖最後落在別處，而是輸在林碩的愛。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我只在乎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開心！我喜歡的，愛的，到死都只會是你一個人，你明白嗎？！”林碩眼底猩紅一片，他松開她，垂下頭，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靠在她肩頭，任由淚珠滑過鼻尖，沙啞的說：“對不起。”
他又說：“蘇樂，我救不了你，從始至終，救你的是你自己。”
對啊，一直以來救她的只有自己。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會乖乖買藥吃，會一個人去看醫生，能救蘇樂的只有自己。
乖巧冷漠的外表下是比肩神明的強大內心，她從來不是求死，而是求生。
蘇樂啊，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的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向死而生，蘇樂，是永遠的第一名。
蘇樂仰起頭，眼角似有眼淚滴下，她叫了聲他的名字，“林碩。”
史鐵生說過一句話，他說，愛，原就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
蘇樂活在黑暗裏，可現在，她想嘗試走出去，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要站在陽光下，大膽享受周圍的歡聲笑語，她要做回自己的樣子，她要享受自由的世界。
她顫抖著閉上眼，嘴唇張開又閉上，最後哽咽的說：“愛我吧。”
林碩的出現，並不是來拯救她，而是來愛她，用行動告訴她這世上多了一個愛她的人，她不是沒人愛的孩子。
她想，如果最後愛她的那個人是林碩，她不會害怕。
而這場游戲，她心甘情願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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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裏蘇樂翻了個身睜開眼，門外是林碩的腳步聲，然後是韓子睿的說話聲。
“沒醒？”
“醒了。”蘇樂打開房門走出去，她的腳已經好了，今天是周六，韓子睿說要慶祝一大早去舒瑜家，買了一堆東西來看她。
“來，樂兒，你喜歡喝的旺仔，我滿滿的心意，貼心不？”
蘇樂倒了三杯水，遞給舒瑜和韓子睿各一杯，自己喝了口，幹燥的嗓子得到解脫，說：“謝謝，東西我收下，心意你收回去。”
韓子睿：“……”
林碩自然的幫她把散著的頭發紮好，紮了個低馬尾，“玩會兒吃飯。”
“嗯，走小魚。”
蘇樂挽著舒瑜的胳膊去客廳，林碩拎起東西朝廚房走，韓子睿跟上，進廚房時帶上了移動門。
客廳傳來模糊不清的嬉笑，韓子睿幫著打下手，打開水龍頭洗菜，嘩啦啦的水流聲掩蓋了他們的聲音。
“她是不是看小群了。”
林碩低低嗯一聲。
韓子睿罵了句臟話，濺起來的水甩到林碩臉上，他連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氣不過。”
林碩擺手沒事。
“真他媽無語，一群人跟風就是雨，連事情真相都沒弄明白，就瘋狗亂咬人。”
林碩側頭看他。
韓子睿被他看的心裏發毛，舉起手說：“我可沒有調查過她啊！我是從舒瑜那知道的，有一次她喝多了抱著我喊蘇樂的名字，我問她蘇樂怎麽了，她說蘇樂初中過的很不好，然後我就知道了。”
韓子睿又立馬說：“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否則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碩扭過頭繼續切菜，片刻，他說：“謝謝。”
韓子睿一怔，他豁了聲，“這有什麽好謝的，都是朋友。”
“她挺堅強的。”韓子睿突然說。
林碩沒說話。
所有人都認為蘇樂堅強，可林碩知道她堅強的同時也不堪一擊的，校園暴力四個字就是她致命的弱點，一旦被人抓住，她就沒了活路。
他們會逼死她，她會死在那群人的指指點點裏，死在自己永遠走不出來的陰影裏。
裝出無所謂的模樣，只不過是為了滿足刺痛自己的樂趣。
那天下午林碩回到公寓，蘇樂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一語不發，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他知道蘇樂看見小群裏的內容了。
一開始，林碩簡直不敢相信，怎麽會有人顛倒是非黑白，亂潑臟水，但轉念一想，對方就是抓住了她這個也是唯一一個弱點，想要給她來致命一擊。
造謠往往是最輕松最容易毀掉一個人的方法。
但沒有，蘇樂只是當一個觀眾，默默觀賞置身事外。
她在強撐，她一直告訴自己，蘇樂，你不能上了她們的當，你要撐下去，只有撐下去才能戰勝她們。
可是她快要撐不下去了。
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遠離她們的時候，整晚整晚的睡不著，一閉上眼她們的臉就會浮現在眼前，明明傷口也已經愈合，可還是會疼，疼的她喘不上氣。
蘇樂被逼瘋了，她變得喜怒無常，變得對人冷漠無情，她把自己鎖起來，走不出去也沒人能走進去。
可忽然某一天，來了一個人，強行霸道的拆開籠子，把她拽了出去。
那個人送她情書，莫名其妙說喜歡她，從寧江跑到A市只為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他，會不惜疲憊再折回去等她回家。
他說他叫林碩。
一個對蘇樂來講完全陌生的名字。
而現在，這個陌生的名字漸漸占據了她整個生活，他們的關系變得覆雜，事情在往蘇樂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她控制不住。
無數次，蘇樂對自己說，隨他便吧，就當享受他帶來的快樂。
她跟林碩待在一起是快樂的，是可以肆無忌憚的，這和姥姥、舒瑜帶給她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但另一個聲音會說，不可以蘇樂，你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有一天會傷害你。
林碩會傷害她，會嗎？
她覺得不會。
如果有一天會，她會毫不猶豫殺了他。
她告訴過林碩，殺人放火的事她不是不敢做，哪怕就算搭上自己的爛命，她也會把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的人拉下地獄陪她。
宋佳說她是瘋子，姚書琴說她是瘋子，甚至隔壁鄰居也說她是瘋子，蘇樂不可否認。
“月亮，你告訴我，是不是看小群了？”
蘇樂不在意的嗯一聲，“他要跑了，趕緊追他。”
見她不想提起，舒瑜作罷，專心操控小人和蘇樂完美配合，一場游戲勝利結束。
“還玩嗎？”
蘇樂把遙控器丟在茶幾上，從地板上起來坐到沙發，抓了一個抱枕抱在懷裏，“不玩了，休息會兒。”
“好。”舒瑜坐在她身旁，找了愛情公寓看。
“你說宋佳是不是挺無聊的。”蘇樂說。
舒瑜冷哼，“我看她就是欠打。”
蘇樂隨口道：“小強哪那麽容易消失啊。”
舒瑜看著她，看著看著兩人笑了起來。
“月亮……”
蘇樂打斷她，“沒事，別擔心，我不在意那些。”
舒瑜雙手捧著她的臉，使勁搓了搓，“我們家月亮就是最堅強的！是超人強，超超人強！”
蘇樂也伸手，掐住她的臉頰，兩人嘴對嘴撅著，場面滑稽好笑。
蘇樂先開口，含糊不清問：“如實招來，你跟韓子睿是怎麽回事？”
一提到韓子睿，舒瑜撒開她的臉，眼神閃躲，支支吾吾說：“沒什麽。”
蘇樂瞇起眼湊過去，舒瑜往後挪，蘇樂繼續湊，直到把她逼在沙發角落裏，啪一下手撐在扶手上，蘇樂垂下頭一副我都知道了的表情看她。
“是不是他死皮賴臉的追你，不對啊，他說是你親了他，”蘇樂挑起她的下巴，“沒想到你還有這麽豪邁的一面啊。”
舒瑜：“……”
舒瑜拍掉她的手，反客為主，“那你呢，你和姓林的之間是怎麽回事啊，才過去多久，都親上嘴了。”
蘇樂坦坦蕩蕩道：“就嘴友關系啊，只接吻不戀愛。”
舒瑜一時不敢相信。
“沒想著變成男朋友？”舒瑜沈思了會兒問。
“沒。”蘇樂垂眼，不知道在說給誰聽，“我不喜歡他。”
終歸不是自個的事兒，舒瑜不便過問太多。
“行，那你可收著點，別到時候玩脫了，給人家撩撥的找不著東西南北。”
“怎麽會，人家可是從小培養到大的乖乖女。”
廚房移動門拉開，韓子睿猛不丁聽見這句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蘇樂趴在沙發上問。
“哥們，你捫心自問你乖嗎？”
“……”蘇樂切一聲，“你管我乖不乖，表面裝的乖不就行了。”
這是實話，她就是性格不太合大眾，在學校裏成績好，既不惹事也不湊熱鬧，不少老師都喜歡她，當然看她不順眼的學生一抓一大把。
韓子睿咂咂嘴，“你表面看著也不乖。”
蘇樂：“……”
“過來吃飯了。”林碩端著一盤肥牛卷從廚房出來。
“幹杯——”
“你別喝那麽多，醉了我可不管你。”舒瑜對韓子睿說。
“沒關系，要是醉了你就把我扔對面，我住我兄弟家裏。”
林碩仰頭喝了口啤酒，“你睡馬路上。”
“嗨你這人，我們曾經情比金堅的友誼沒有了嗎，我好傷心啊，阿碩啊！”
林碩沒理他，夾了一些娃娃菜放到面前幹凈的盤子裏，冷涼後把盤子往右手邊挪，蘇樂看都沒看夾起來就塞進嘴裏，盤子空了林碩再拿回來再夾，循環往覆。
他似乎很喜歡這種投餵，只要蘇樂吃完他都會悄悄笑一下。
“嘖嘖嘖，我也要你給我夾菜～”韓子睿沒眼看，轉頭對旁邊的舒瑜泛膩歪。
舒瑜撇都沒有撇他一眼。
蘇樂側頭看林碩，“你怎麽不吃？”
“嗯，吃。”嘴上說著吃手卻拿起了啤酒，他手邊已經空了三個瓶子，蘇樂微微皺眉，她感覺林碩好像有點不開心。
蘇樂開始回想，自己都有按時吃飯啊，那怎麽突然不高興？
“樂兒！”
蘇樂被韓子睿一嗓子喊的筷子一抖，看過去，對面的人明顯喝醉了，站起來，拍著胸脯努力睜開眼，看著蘇樂說：“蘇樂！哥們拿你當朋友，好朋友！你知道嗎？”
“我知道。”蘇樂說。
“所以！”他舉起手裏的啤酒，“不管發生什麽事，我、舒瑜、還有阿碩，哥幾個永遠在你身後，別聽他們瞎放屁！”
蘇樂也站起來，舉著啤酒和他碰了杯，一口氣喝完半瓶，喝的有點急，啤酒順著嘴角流下，她沒在意，笑著說：“謝了。”
還沒坐下，林碩伸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自然的幫她把嘴邊的酒漬擦掉。蘇樂看見他眼尾泛了點紅，眼裏有了幾分醉意，她問，“喝醉了？”
“沒有。”
喝醉的人永遠不會說自己醉了。蘇樂沒多問，一只手被他握在手心裏，林碩把玩著她的手指，捏捏這根碰碰那根，最後指尖朝指縫探去。
先是輕觸，見主人沒有拒絕，手指慢慢變得大膽。蘇樂安心吃飯，可桌底下她的左手被另一只手牢牢十指相扣著。
屬於林碩的溫度傳來。
蘇樂其實很反感別人的觸碰，她有點潔癖，可和林碩相處免不了肢體接觸。
林碩會幫她塗藥膏，她也不會害羞，直截了當說不喜歡被人碰，林碩一開始就捏著棉簽一點一點的抹，後面蘇樂見他不方便，索性算了，同意林碩碰她腳。
那時候林碩靜了幾分鐘說：“不要讓別人碰你的腳，其他地方也不行。”
蘇樂說我當然知道，林碩沒回話，只深深看她，最後輕嘆了口氣。
口幹舌燥，蘇樂放下筷子拿起手邊的啤酒，餘光瞥見林碩半歪著身子靠在椅背，左手搖搖晃晃拿著酒，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柔情似水，蘇樂被他盯的耳廓直發熱。
一頓飯吃完，韓子睿家的司機來到704公寓摁響了門鈴。
“走了啊阿碩，記得想我……”
舒瑜扶著他走出公寓，“送他回去吧。”
司機接過韓子睿，對舒瑜畢恭畢敬說：“少爺說先送您。”
“啊，行。月亮我們先走了啊，星期一等你殺回來。”
蘇樂擡了擡下巴，“等著昂，回去就把屬於我的謠言全部聽清楚。”
“走了哈，韓子睿！你別往我身上倒！”舒瑜和司機一人架著他的一條胳膊離去。
蘇樂轉身回到屋裏時，林碩收拾好餐桌正往客廳走，開了窗通風然後走到沙發上坐下。
喝了幾瓶來著，六瓶還是七瓶？蘇樂扯了扯嘴，走進廚房泡蜂蜜水，客廳很安靜。
“喝了睡覺。”
林碩低著頭，視線裏出現一雙手，那雙手很小，手指纖長白皙，手腕處的血管清晰可見。
“我不開心。”他說。
蘇樂好奇的揚了揚眉毛，坐在一旁問：“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我沒有保護好你。”
蘇樂眼神淡淡，“我不需要你保護我。”
“哦，”林碩動了，他滑下去，跪坐在蘇樂腿邊，趴在她膝上，“我的月亮那麽好，他們怎麽能那樣說你。”
說什麽？垃圾、婊子、該死的人，這些她早就聽過無數次習以為常的詞語，時隔三年再聽到她甚至有一種久違的感覺。
保持著這個姿勢，蘇樂動了下腿，“起來，我要去睡覺。”
林碩沒動，指著茶幾底下的雜物收納筐問：“那裏面是什麽？”
蘇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會兒說：“忘了，你拿出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林碩把收納筐拿出來，又問她：“你喜歡寫日記？”
“不喜歡。”蘇樂想想自己很久沒有寫了，於是也跪坐在地板，把那筆記本拿了出來，翻到之前寫的那一頁。
林碩看見上面最後一條日期是他們暑假在校園見面那一次，往上看全是“無”字，只有這一天與眾不同。
他看著蘇樂寫下今天的日期，接著筆尖移到下一行寫了一個“無”，筆記本合上，扔回了茶幾底下。
蘇樂蓋上筆帽，一擡頭，林碩正盯著剛放回原位的筆記本，她伸手在他眼前一晃，剛要開口，林碩說話了，他問：“晚上吃飽了嗎？”
蘇樂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回他，“吃飽了。”
林碩移回視線，看她，“嗯，好。”
他把收納筐打開，蘇樂挪過去看，看到裏面的東西後她稍微楞了一下。
裏面是一張張獎狀，以及一枚獎牌。
林碩把他們全部一一擺在桌上，鋪滿了整個茶幾。
獎狀的內容都是些興趣班和補習班，唱歌、跳舞、奧數、外語都有，基本都是一二等獎，三等獎寥寥無幾，包括那枚獎牌上寫著“射箭第一名”。
“參加這麽多不會累嗎？”
蘇樂勾起了為數不多的回憶，笑一聲說：“小時候，我爸白手起家的公司有了氣色，我媽的美容院也蒸蒸日上，雖然我不在他們身邊，可他們會從小開始給我報各種各樣的補習班，連帶著興趣班一起，他們說要把我培養成名門閨秀的模樣，”
蘇樂垂頭，視線掃過那些榮譽，“我不喜歡這些，但是轉念一想，他們交了錢，我不能辜負他們的心血。”
林碩沈默。
“後來參加比賽，拿回一張又一張獎狀，爸媽在外人朋友面前會驕傲的炫耀，姥姥會笑著誇我厲害，從那以後我就想算了，只要他們開心就好，”
“直到初中，參加市裏比賽，但是幾乎所有都發揮失常，”蘇樂拿起那枚水晶獎牌，一晃，“只有它拿了第一名。”
“喜歡射箭？”林碩問。
蘇樂搖頭，“不知道，射箭的時候什麽都不想，用最大力氣拉開弓，箭頭劃破空氣的同時我也得到了放松。”
“現在還在練習參加比賽嗎？”
蘇樂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笑話一般，微擡起手，無奈扯嘴，“現在還能參加什麽呢？”
她的手在不可控的顫抖。
林碩握住她的手蜷在手心裏，低聲說：“在成為他們所期待的樣子之前，你要先成為自己，不是嗎。”
先成為自己……
她是什麽樣的呢？
活了十八年，蘇樂頭一次對自己陷入了懷疑。
父母眼中的她是不反抗，規規矩矩等支配的玩偶，外人朋友眼中的她是一名合格的大家小姐模樣，那她自己眼中的呢，又該是什麽樣？她知道嗎？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早在偷偷借口逃掉一兩節興趣班，早在被宋佳他們欺負時內心邪惡的想法，早在抽煙，喝酒，十八歲成年送給自己一處紋身當做生日禮物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並不乖張，也不想要叛逆，她只想要逃掉那些讓人厭惡的補習班，逃出父母的監視。
她渴望自由自在，但最終無奈屈服，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想法，裝出另一面，裝出那副對你好他好我也好的模樣。
漸漸的，蘇樂居然快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可現在，有一個人對她說“你要先成為自己”，就像前方全是迷霧的道路有了一絲亮光，雖然不亮，但足矣讓看見的人心頭歡喜一瞬。
“嗯，起來，去睡覺。”蘇樂說。
林碩應了聲，搖搖晃晃站起來，拉起她，蘇樂起來後他沒有放手，而是舉起蘇樂的手，輕輕吻了下她的指尖，蘇樂一顫。
觸電般的收回手，蘇樂頭也不回的朝臥室走，匆忙中聽見身後人說了什麽。
*
月光順著窗戶灑進來，臥室裏並不黑暗，床頭的小夜燈亮著。
蘇樂躺在床上睡意全無，一門之外，她想林碩應該睡著了，她開始胡思亂想，一會兒想林碩剛才說的那句“蘇樂，你會自由的”，一會兒又想起那些興趣班。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閉上眼，幾乎是在一瞬間，視覺感官周圍變得黑暗，蘇樂猛一下睜開眼，屋裏漆黑一片。
門縫外也沒有光亮，公寓停電了。
蘇樂條件反射坐起來摸手機，想要打開手機手電，可手機卻沒了電，耳邊忽的一陣嗡鳴，她掀開被子，腳還未挨地，整個人重重摔了下去。
同時門外響起林碩焦急的聲音。
“蘇樂，你別怕，我是林碩，我在這。”
誰？是林碩。
不對，是宋佳，是她們，蘇樂腦袋疼的厲害，她閉著眼緊緊捂著耳朵，可腦海裏還是不停的冒出她們的聲音。
好疼，又好冷，冬日的風刺骨，一盆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她好像又躺在骯臟的水坑裏，路過的人紛紛加快腳步離開，沒有人來救她。
“滾開！都給我滾開！”蘇樂大喊。
砰——
林碩撞開門，迎面砸來一個東西，他後退著避開，小夜燈在腳邊摔的稀碎。
“別過來！”
林碩收住腳步，他舉起手機，柔聲說：“好，我不過去，蘇樂，我是林碩，你看看我，我是林碩。”
或許是燈光平息了她的情緒，也或許是來人的聲音，蘇樂低頭疑惑的搖了下頭，像是在想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良久後，她緩慢的擡頭，不確定的叫他，“……林碩？”
“對，我是林碩，”林碩蹲下身，往前挪了一小步進到屋裏，“月亮，你看，我是林碩。”
林碩屏住呼吸，心紮的疼。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什麽都做不了，他拼了命的把她拉出來，可只要一句輕飄飄的言論就能讓她重新跌落谷底，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如果，早一點找到她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如果，小的時候抱住她是不是……
“林碩。”蘇樂打斷他的思緒，林碩擡起頭，他看見蜷縮在角落裏的人微微張出手臂，窗簾空隙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射出眼裏的不甘和堅韌，她說——
“抱一下我吧，我快撐不住了。”
噠一聲，手機被丟在一邊，林碩沖過去抱住她。
強大的沖擊力讓蘇樂往後退，林碩一把撈回她摁在懷裏，手掌緊貼她的後腦勺，嘴裏不停的喊她的名字。
懷裏的人安安靜靜，跳動的心逐漸平穩下來，林碩喘了口氣，臉頰蹭了蹭她的側臉。
窗外響起幾聲蟬鳴。
“蘇樂，哭出來。”
“我不要，你......”蘇樂的聲線開始顫抖，“抱緊我。”
林碩抱緊她。
“緊一點。”
林碩雙手箍住她的腰。
“再緊一點。”
腰上的力氣用的更大，林碩把她抱的更緊，兩具身軀緊緊相依，仿佛是要把對方揉碎了融進骨子裏。
片刻，房間傳出小聲而又壓抑的哭泣聲，蘇樂緊抓林碩的衣角，身體開始小幅度發顫，她語無倫次道：“為什麽死的人不是她，我想殺了他們，我想殺了宋佳……是她把我變成了這樣，因為她，阿音不在了……我那天，我那天是帶了刀的，我想跟她們同歸於盡，可我沒有……我不能，不能……”
蘇樂死都不會忘記那一天，她想宋佳也不會忘記。
宋佳和往常一樣二話不說把蘇樂拽進廁所裏，一切一切都在重演，但她沒想到的是，蘇樂會突然像瘋了似的沖上來撲在她身上。
變化只在一瞬間，宋佳反應過來臉頰腫脹的疼，蘇樂騎在她身上，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扇她，所有人都楞了。
安靜的空間回蕩著巴掌聲，以及宋佳的喊叫。
回過神後眾人上來想要拉開蘇樂，可蘇樂力量出奇的大，拉不動一絲一毫。
“啊！刀！她帶了刀！”有人驚呼一聲。
蘇樂停下動作，撿起那把刀，鋒利的刀刃折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所有人都認為蘇樂瘋了。
“你別過來！別過來！你們快來幫我啊！”宋佳坐在地上，四肢並用的往後退，退到角落無路可退。
沒有人敢上前。
眼前的蘇樂，嘴角擒著一絲笑，眼裏是興奮，活像一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步步逼近宋佳，逼向曾經傷害過她的人。
刀尖貼上她的臉頰，蘇樂嘴邊的笑容更深。
“你想幹什麽？！我告訴你蘇樂，如果你敢動我一分一毫，我爸媽不會放過你的！學校、警察都不會放過你的！你……”
“你陪我一起死好不好。”蘇樂笑著說。
“你這個瘋子！你他媽放開我！你信不信我……”
蘇樂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舉起！
其他人尖叫。
滴答。
滴答。
血從她的肩膀滴下，宋佳睜大了眼睛，下一秒兩眼一翻暈了過去。蘇樂像丟垃圾一樣撒手，轉身一一掃過其他人，她們都低著頭顫顫發抖，蘇樂抖著肩膀大笑，笑著笑著她哭了。
她贏了。
“她們要你死，你就要活著。”
林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說：“蘇樂，活下去，向死而生。”
她還能活下去嗎。
“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你不應該喜歡我。”
在極度缺愛的環境裏沒有人教過她怎麽去愛一個人，她渴望被愛，但又害怕被愛，所以當有人向她展示出熾熱的愛意時，她會逃避，就像現在。
林碩一怔，他被推開，蘇樂冷漠著看他，“你應該去喜歡一個正常的女生，而不是我，林碩，別再……”
“什麽正常不正常！”
胳膊掐上一雙強勁有力的手，借著月光，蘇樂擡眸，一瞬間大腦空白，一顆淚珠從她眼前滴落，落在地板上。
明明悄無聲息，可蘇樂卻聽清了。
擲地有聲。
那是來自林碩的愛意。
她的心裏劃過一個念頭。
這場游戲她要輸了，不是輸在刀尖最後落在別處，而是輸在林碩的愛。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我只在乎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開心！我喜歡的，愛的，到死都只會是你一個人，你明白嗎？！”林碩眼底猩紅一片，他松開她，垂下頭，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靠在她肩頭，任由淚珠滑過鼻尖，沙啞的說：“對不起。”
他又說：“蘇樂，我救不了你，從始至終，救你的是你自己。”
對啊，一直以來救她的只有自己。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會乖乖買藥吃，會一個人去看醫生，能救蘇樂的只有自己。
乖巧冷漠的外表下是比肩神明的強大內心，她從來不是求死，而是求生。
蘇樂啊，請你務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的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向死而生，蘇樂，是永遠的第一名。
蘇樂仰起頭，眼角似有眼淚滴下，她叫了聲他的名字，“林碩。”
史鐵生說過一句話，他說，愛，原就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
蘇樂活在黑暗裏，可現在，她想嘗試走出去，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要站在陽光下，大膽享受周圍的歡聲笑語，她要做回自己的樣子，她要享受自由的世界。
她顫抖著閉上眼，嘴唇張開又閉上，最後哽咽的說：“愛我吧。”
林碩的出現，並不是來拯救她，而是來愛她，用行動告訴她這世上多了一個愛她的人，她不是沒人愛的孩子。
她想，如果最後愛她的那個人是林碩，她不會害怕。
而這場游戲，她心甘情願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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