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隆隆雷聲之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屋檐瓦上，劈裏啪啦好不熱鬧。

柳星聞站在議事廳中，一五一十地敘述自他帶走三絕劍後發生的事。

倒不是他不能坐——那坐著的，左邊段非慈夏長淮，右邊趙思青顧聽雷，怎麽看怎麽是三堂會審，他還不如站著。

“我倒是忘了，你修習幻術也是有所成的。”趙思青笑得溫和，柳星聞卻覺得心底發慌嗓子發苦。“你用幻術掩蓋我的記憶，只是擔心我重傷未愈還要去找三絕劍？”

“……是。”

“嘶……”夏長淮咧嘴，要笑不笑的，“你們倆的事回去關起門慢慢算，先說說這魔劍打算怎麽處置？”

顧聽雷橫了柳星聞一眼。“自然是昭告天下，絕了宵小覬覦之心。”

“他，”夏長淮指了指柳星聞，“現在在坊間，雅至後院閨閣，俗至販夫走卒，各式各樣的人心中，那可是救了趙掌門的鮫人，龍吟一派卯足了勁要報答——”顧聽雷“啪”地拍了案幾一掌，剛要開口，被趙思青以眼神制止，“——你現在出去說就這小子其實才是害趙掌門昏迷的元兇——”見趙思青不同意的眼神又撇過來“——當然事實不是這樣，但那些人懂什麽？好好的一個報恩故事說不得就變成什麽怪味兒了。”

趙思青搖頭。“君子立身坦蕩，何況三絕劍已毀，又何必在意他人看法？直說事實即可，也沒什麽見不得人之處。”說完又站起身，走到柳星聞面前伸出手，“隨我來。”

柳星聞迷迷糊糊地就被他牽走了。

顧聽雷瞪著兩人背影，站起身，想發作又不知道該怎麽發作，氣得拂袖走了。

夏長淮一副吃飽了的表情，偏頭看看段非慈，多少也像是有點膩著了。“他為什麽會氣成這樣？”段掌門難得對別人的事發表一句評論。

“你想啊，打從入了劍道，見天的旁邊就有棵又正又直長得又毫無缺點的白菜，所有人都說做白菜就要長成那樣，他天天盯著那白菜，就想著要長得比他正比他好，葉子都不能有一粒黑點——突然有一天他追了趕了那麽久的白菜牽過來一頭……那什麽，告訴他，'我要跟他走啦'，換你你能看著順眼？”

段非慈沈默了一瞬。夏長淮以紫微星發誓他看到段掌門嘴角彎了一下。

雨雖大了些，卻並不妨礙兩人散步——趙思青走的回廊。一時間無人說話，寂靜地只能聽到腳步聲和雨聲。柳星聞心裏直打鼓，生怕趙思青突然發作他，又不敢開口問，只能由他牽著走。

趙思青走到一處轉角，突然松開手。“你願意為我背負一切，又怎知我不願意與你一同承擔？”

“啊？”柳星聞還在低頭看他的手，猶豫著要不要再牽回去，過了會才反應過來，“你……已經因為我的魯莽行事傷重，我不能再……”

“若是記憶無法恢覆呢？”趙思青看著遠方，“若是有關你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那我可以從頭來過，追道會再次求戰天下第一劍——”

“若是你折損在三絕劍之手呢？不是三絕劍，也會有其他覬覦三絕劍的人，孟臨淵的經歷想來你比我更清楚，如有萬一，你覺得我願意這般不明不白地——”

“沒有萬一了，”柳星聞走到趙思青面前，擋住他的視線，“以後也絕不會再有。”

趙思青嘆了口氣，轉身向上走，柳星聞跟上去，稍加猶豫，到底還是牽上了手——沒被甩開。

雨漸漸停了，二人走到斷裂的吟風崖上，趙思青才開口。“我知道說這些有點晚了，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他轉過身，看著柳星聞的眼睛，“你在我道中，與蒼生同重；但在我心中，世間無二。”

柳星聞楞了一瞬，只覺胸腔仿佛要炸開，耳中心跳聲已蓋過周遭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是哭還是笑，他只能抱住眼前人，以融入骨血的力道，以膜拜神明的虔誠——他終於擁有了他的明月，而明月，也終於予他回應——

以道，以心，以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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