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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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有空嗎,聊個天?】

【你最近過得好嗎?】

這是奶奶給他的開場白,林渡水依瓢畫葫蘆,照搬了上去。

就這樣吧,他說。

他說,徐風止,這是我最後一次主動找你了,以後你再也沒這個機會了。

他這一次沒有再把手機放遠了,只是守著信息。

這個夜晚那麽深,窗外長溝流月,就好像很久以前那個晚上,他主動跟他發信息寫小作文。

林渡水在等。

他的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他知道,他還是期待。

他不想就這麽結束。

那個沒能得到的“為什麽”的答案,橫亙在心裏,像一道無法跨越過去的坎,它只要存在,他就會一直難受。

他想要得到答案。

那天晚上,他記得清清楚楚,他等了八分鐘,他得到了最終的判決,那種感覺就像在沙漠裏長途跋涉的人,終於等來了一杯水。

徐風止:【好。】

他說:【還好,你呢?】

奶奶說,如果他說挺好的,你就不要說,挺好的。

你要說——

【不太好。】

林渡水說。

奶奶說,不能讓他覺得你因為他過得不好,如果他不喜歡你了,你的真心就會被看輕。

你要告訴他,你不是因為他過得不好,但又有那麽點因為他而不那麽好,別說太透。

你要說——

【跟人打架了。】

林渡水看著聊天框裏,反覆折騰的“正在輸入中”,他在等。

等他的回覆。

如果他不想聽,那他跳過去。

而後他就看見,徐風止說:【贏了嗎?】

林渡水看著這三個字,嘴角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贏了嗎?

這話說一點都不講理。

但他好喜歡,好高興。

林渡水說:【贏了,但進了局子。】

他甚至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我可能是你好友列表裏第一個進局子的,TAT。】

徐風止:【很嚴重嗎?】

他是在林渡水組織的語言的時候,又發了一句話過來——

【為什麽要打架?】

林渡水盯著自己輸入的【不嚴重,沒關系】看了一會兒,全刪掉了。

奶奶說,如果想要重新構建關系,那麽就重新認識一遍。

好的壞的,都是你。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在介於放棄與繼續之間。

林渡水:【我不是跟你說過,我高一的被孤立過嗎?上班的時候碰到了帶頭孤立過我的人,我不想去他組織的同學會,我朋友去了,他去了,被灌醉扣在那裏了,我去的時候,跟他起爭執了,就打起來了。】

徐風止的“正在輸入中”是等一會兒才出現的。

他說:【那是該打。】

不過他說:【不過其實有比打架更好的方式。】

林渡水回了個【?】,他說:【教教我。】

徐風止:【要我教壞你?】

林渡水忍不住笑了下,他看著這行字,想象出了徐風止說話的語氣。

這樣才真的熟悉。

他說:【嗯,來教壞我。】

徐風止卻說:【不教你。】

林渡水有點失望地回覆:【為什麽?】

因為——

【不太合適你。】

林渡水說:【那也聽聽,說不準我就覺得很合適呢?】

徐風止又沒回了。

林渡水想了想回覆——

【我不怕被教壞,多壞都沒關系,他們也不是很好的人。】

徐風止先是回了個摸摸的表情包,而後是一條長信息——

【不要自己動手。】

林渡水福至心靈,他說:【沒忍住。】

他說:【這不算教壞,你在教我怎麽保護我自己。】

他說:【謝謝你。】

徐風止沒有再回覆了。

林渡水的心像是被熨帖過了似的,他看著頭頂明晃晃的燈,心說,它炸出來的光暈怎麽就這麽漂亮。

漂亮得,像是剛出生的煙花。

有了聯系,就像風箏有了線,牽線的人在這一端,風箏在那一端,總有風停再相見的時候。

池姜是第二天早上醒了,用他的話來說,他是睡了很長的一覺,睡得他腰酸背痛。

他說李徐給他灌的酒有問題。

林渡水也是這覺得,但是醫學檢查卻沒檢查出什麽。

池姜說跳起來說李徐他們在搞鬼,說要報覆他們,林渡水阻止了他,他說李徐他們還在局子裏,根據包廂走廊視頻看,是他們先動的手。

這事就這麽先按下去了,蔣致那群人暫時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了,也許是被敲打下去了,也許是……等著下一次時機。

在這個時機之前,林渡水過了一段還不錯的日子。

很快,謝宴蘇要來了。

謝宴蘇要來的前一天,林渡水看了一眼天氣,第二天是個晴天。

然而就是一天,林渡水帶著期待和不安,去跟徐風止說——

【明天謝宴蘇就要來找我玩啦,你說我帶他去哪裏好呢?】

【以下是幾個比較有意思的地方,請你幫我選擇一下……】

這條信息發出去之後,林渡水在等。

就像第一次告訴徐風止那樣,有人喜歡我哦,我在等你的反應。

這樣的試探,林渡水知道,徐風止也知道。

這一年的八月,徐風止並沒有回家,他在畫室裏,就好像過去的每一個日子裏,他都在畫室裏,仿佛他要和這間畫室共存亡。

一間房間的死亡日期,是從沒有人煙氣開始算起的;一個人的死亡日期,是從失去靈魂開始。

他的畫室在這裏,他的魂就在這裏。

房間裏沒有開燈,就好像林渡水沒有來過的每一次,死氣沈沈,籠著一層死灰的煙霧。

他就這麽坐在那兒,清冷的臉上情緒平和,像一尊從來不會為七情六欲落淚的神像。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也偷偷掉過眼淚。

怎麽可能會不失落呢,怎麽可能會不遺憾呢,他親手放棄的愛人,像香煙頭燙在藝術品上的缺陷,怎麽想,都怎麽難受。

這種痛也不是一下就痛完了的,是沒完沒了的,想起來就會的疼,找不到病竈、沒有解藥的疼。

他知道林渡水什麽意思。

就好像他第一次聽到,林渡水跟他說,謝宴蘇喜歡我那樣。

他知道。

他清楚。

但他沒有勇氣。

他只是想暧昧,他負不起責任,他忘記了他還有個徐嬌嬌。

他這個磨磨唧唧的小人,配不上林渡水這樣光明磊落的大人。

一個沒有勇敢的人怎麽去配一個為愛沖鋒的勇士?

他不配的。

想到這兒,他輕輕地笑了一下,無限風光,止於眉梢。

他回覆——

【都可以吧,很有意思。】

可是林渡水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來。】

徐風止仰頭,眼睛幹澀,他眨了眨眼,看見了那一段沒閉合的窗簾。

那裏有一段光。

他心說,這會兒變了,以前這樣說話的是他自己。

林渡水還說——

【給你報銷車票哦。】

徐風止又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顆眼淚從眼角滾落。

他心說,怎麽仰著也會掉眼淚。

*

謝宴蘇來的是個下午。

高鐵車站裏人山人海,林渡水和池姜在人群裏等著。

林渡水看了兩眼,沒看到人,說:“怎麽謝宴蘇還沒來。”

池姜往人群裏瞟了兩眼,說:“那個娘炮不在那兒嗎?”

他給林渡水指了一下。

那兒果然站著謝宴蘇,謝宴蘇一看到他們,就揮了揮手,風風火火地跑過來,給林渡水一個熊抱,他說:“渡水哥,好久沒見你了,想你啦。”

池姜在旁邊不屑地扯了下嘴角。

林渡水笑著松開了他的手,就聽見池姜罵:“死娘炮。”

謝宴蘇“切”了聲,說:“娘什麽,老娘內心裏住了個小公主,就是個小姑娘怎麽了。”

謝宴蘇上下一瞟,說:“還沒說,你怎麽越來越黑了呢。”

池姜臉色馬上一變,說:“你說什麽啊,小娘炮,你這個臉塗得都有色差了……”

林渡水好笑地看著他們說:“別打了,先走了。謝宴蘇,你酒店訂了沒?”

謝宴蘇在林渡水看不見的地方,給池姜揮了個小拳頭,說:“沒有啊,能不能住你家。”

“沒有多的房間了。”

“那可以和你一起睡覺嗎?”謝宴蘇嬌羞地說。

“當然不能。”

畢竟謝宴蘇是個彎的。

他也已經是個不直了的男人。

兩個不直的男人當然不能住在一起了。

謝宴蘇失望地說:“好吧。”

林渡水逗他們說:“你可以問一下池姜。”

池姜一臉倒胃口的樣子說:“你想惡心死我嗎,林渡水。”

謝宴蘇說:“我還不稀罕呢。”

林渡水說:“好吧。”

有謝宴蘇這個活寶在,林渡水這一路走得很是熱鬧。

可是在即將走出高鐵站時,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好希望,這個高鐵站裏,也有徐風止。

他也是能一眼就看到徐風止的人。

只是好可惜,當時徐風止說,有機會再說吧。

他的試探被原封不動的打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他不主動就收不到的信息,心說,陸可彰是不是也這樣。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謝宴蘇,他對謝宴蘇問不出這樣的話。

他也怕被別人知道,被別人覺得他是貼上去的那條舔狗。

他一條信息,就好像沒一次發信息前,告訴自己也許這是最後一條了那樣,說——

【哈哈,今天謝宴蘇來找我玩了,我在車站接到他了,希望下一次能接你。】

試探沒用,那麽打直球呢。

他想。

他已經很勇敢了。

老天不能讓他勇敢地失去臉面。

來找我吧,徐風止。

只是一條信息也好。

我理解你的心情,理解你的不容易,包容你的一切,喜歡你的所有。

來找我吧,來找我吧。

來……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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