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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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能來你的畫室嗎?】

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徐風止站在一片狼藉的畫室裏,而雪白的墻壁被明烈的顏料所覆蓋。

他稍微捋了一下粘在臉上的發絲,回覆——

【可以,你來吧。】

回完這條信息之後,他先是把墻角的鏡子碎渣撿了,這是這個月被他砸碎的第三塊鏡子。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一聲。

林渡水說:【已經到了,就在門外。】

徐風止楞了一下,眼底看了一眼沾滿顏料的衣服,回覆——

【我就在畫室,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迅速地把鏡子碎渣撿了丟進垃圾桶裏,他撿得太快,太過慌張,玻璃渣在手指上劃出了一條長痕。

徐風止只來得及把血擠掉,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讓房間看上去沒那麽狼藉,而後沖進浴室裏,去洗手上的顏料。

清澈的水流沖刷過手指上的傷口成血水,徐風止並沒有看一眼,他的神色看上去有點麻木,然而在擡起眼的那一刻,他試圖調整出一個和煦的微笑。

雖然這個笑容有幾分懨懨的,像那種陰雨天後,天色並未放晴時,神試圖用彩虹作為人間的補償。

徐風止摸了一下眼下的黑眼圈,他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好覺了。

他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在浴室又看了一會兒,這才走出去,從醫藥箱裏拿出了一個創口貼。

他拉開了門。

林渡水就坐在門口,從背影像只落水小狗,他看上去好像也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但是等他轉過頭,落水小狗變成了開心小狗。

林渡水的眼睛在看到他時,亮了,說:“我沒想到你在畫室,我就是想來找你。”

他的眼底有著水光,看著他,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然而在目光觸到他的手指,說:“你的手怎麽了?”

徐風止把手給他看的同時也揚了揚手裏的創口貼,說:“撿鏡子碎渣的時候劃到了。”

“有沒有消毒?”

“還沒,創口貼貼一下就好。”

林渡水說:“這怎麽可以,這麽長一條傷痕,有沒有酒精什麽的?”

徐風止的傷口從側面指頭到指根。

徐風止瞥了一眼房內還算滿意,說:“有,你進來吧。”

林渡水一進去就看到墻角沒撿幹凈的鏡子碎渣,說:“鏡子是爆了嗎?”

徐風止說:“是,你小心一點,往這邊走。”

林渡水說好,他驚喜地問:“你是重新畫了墻嗎?”

“嗯,好看嗎?”徐風止沒有錯過他眼裏迸發的歡喜。

“好看。”這怎麽能不好看。

這面墻上,落日將雲層燒成餘暉,這是一天之內,太陽最後的浪漫。

林渡水又說一遍:“好看。”

徐風止靜靜地看著他,說:“我也這麽覺得。”

林渡水說:“我等會再欣賞吧,你的酒精呢?”

“在這裏,”徐風止拿起了一旁桌上的酒精,遞給他,他說,“你坐,這樣比較好擦。”

他順勢坐在桌上。林渡水起初沒反應過來,而後彎了下嘴角,這個笑容在徐風止看來有幾分甜甜的滋味。

林渡水說:“好,我幫你塗,你坐好,手給我,那邊那個棉簽也給我。”

徐風止捏著棉簽外的塑料紙,搓了兩下,把開口打開。

林渡水想拿過來,徐風止卻說:“你給我消毒,我給你遞棉簽。”

他的手指垂到他眼前,修長的,骨節分明的,白皙細膩的宛如羊脂玉做。

他傷在食指,長長的傷口還在流血。

林渡水福至心靈,從棉簽袋裏抽出了一根棉簽,說:“你讓我等你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撿鏡子碎渣?”

他沾了沾酒精,往上塗。

徐風止的手指顫了一下,聲音卻平,仿佛受傷的、劃了那麽長一道傷口的不是他。

徐風止說:“還順便收拾了一下房間。”

林渡水一點一點的塗在他的傷口,長痛變成短痛,短痛變成隱痛。這種頓痛最教人難消受。

徐風止說:“你可以塗快一點,我不怕疼。”

與此同時,林渡水說:“其實也可以不用收拾房間的,我覺得還好,很有一種淩亂美。”

他講完之後,想起了剛才他說的話,說:“怎麽會不疼呢?”

你的手指都顫了,林渡水在心裏說,你的臉色看上去也很差。

徐風止無言,他靜默著看著他。

林渡水長得清俊,這種清俊像水墨勾勒的白楊,卻不失迎著黃沙烈風也會蓬勃生長的韌勁。

以俯視的角度,他註意到他的眉頭有一顆小小的痣,像佛的慈悲,點歪了別處,自有一番獨特韻味。

長久的沈靜裏,林渡水說:“把創口貼給我吧。”

徐風止把棉簽放到了一旁,遞給了他創口貼,還是這樣,捏著一半,另一半在他手裏。

一共貼了三次。

林渡水擡頭看他,說:“貼好了。”

徐風止撐著桌子,低頭看他,說:“謝謝,我剛才一點都不疼。”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呢,林渡水心說,有愉悅的笑意。

林渡水在他眼前笑開,一邊說一邊點頭,“……那就好。”

徐風止說:“要好好看我畫的墻,浴室的墻沒來得及改,你晚來幾天,我就改完了。”

他直起了腰。

林渡水說:“沒關系,這樣也很好看。”

他轉過頭去欣賞。

徐風止的畫裏有落日,有餘暉,有街道,有人,這些景象仿佛都在說明天太陽升起會有同樣的紅塵快樂。

落日並不是結束,而是希望重啟。

林渡水走過去,說:“這還有糖水鋪。”

他指著最偏的角落,徐風止看了過去,說:“對,這裏還應該再畫兩個人。”

這裏是沒有畫完的木桌。

林渡水說:“是什麽樣的兩個人?”

“……我們?”

林渡水立刻轉頭看他。

他這才註意到,徐風止就在他身邊。

徐風止說:“不可以嗎?”

“可以的,”林渡水說,“那我要很帥很酷,可以嗎?”

“可以的,畫完了再請你來看。”

林渡水應下了,偷偷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被徐風止抓了現形。

徐風止說:“怎麽了?”

他都這麽問了,林渡水說:“你是不是沒有好好休息?”

徐風止往旁瞟了一眼,說:“很明顯嗎?”

“嗯,你看上去真得很憔悴。”

“……”他沈默了一下,說,“在連夜改畫,你覺得怎麽樣?”

“很好看,但是你可以不用這麽著急。”林渡水三緘其口,說,“我覺得都很好看,不管是上次這個,還是這次這個。”

“這麽海納百川?”徐風止解釋,“我只是希望給你一個我還會這種風格的印象,你上次那個樣子很像受了刺激。”

徐風止說:“所以,這一次有給你留一個很好的印象嗎?”

“有。但是,不管是上一次還是這一次,都很好,你讓我有更了解到你。”他說這話的時候,有幾分稚氣。

這稚氣在徐風止看來有幾分傻氣。

徐風止說:“是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輕飄飄的,像沒什麽份量,風一吹就散了。

徐風止說:“這樣很好。”

他說:“對了,忘了說了,你今天來找我,是怎麽了,需要我安慰你還是怎麽著你?”

“不是———”林渡水猶豫了一下,發現不知道怎麽講。

徐風止以一種傾聽的姿勢,專註地看著他。

林渡水擦了下鼻子,扭捏地說,“呃……就是,今天晚上有人向我表白了。”

“嗯。”徐風止點點頭,他看上去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甚至他說:“你答應了?”這話時也沒有任何過多的情緒。

林渡水搖頭說:“沒有。”

徐風止說:“嗯,然後呢?”

然後呢?

林渡水問自己,然後就是他被他拒絕,走了。

林渡水呆呆地看著他,而後,眼神清淩,說:“沒有了,只是想跟你說,呃,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什麽,我拒絕了他,但是我有點不太好受。”

就是心裏很亂。

害怕他的下場是我的結局。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挖了個坑給自己跳,他還填不上。

徐風止抓了下手心,插兜,說:“後悔了?”

“沒有,”林渡水說,“拒絕他這件事我不後悔。”

“嗯,那在擔心什麽?”

“……”林渡水閉嘴了,他試圖重組語言,結果發現這個理由他說不出口。

他都沒有喜歡的人,怎麽會有這樣的結局。

林渡水僵了半天,聽到了徐風止慢悠悠地一句“嗯?”

林渡水瞠目結舌,說:“……在想會不會拒絕的太狠了,有點良心不安。”

他挑了一個其中的理由。

徐風止說:“那你喜歡她嗎?”

“沒有,”林渡水說,“我,我不喜歡他。”

“為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他這樣的男生。”

徐風止淡然的表情微滯,說:“長什麽樣?”

“呃……”林渡水在想要不要告訴他,最終他說,“就是一個普通打扮的男生。”

他覺得這樣說出來不好。

徐風止單手插兜,指尖刮過創口貼貼合處,說:“是嗎,我認識嗎?”

“……不認識。”林渡水說。

他的懊惱與尷尬無處遁形。

徐風止卻像是看不見了那樣,說:“你是希望我幫你說什麽,還是說,你想表達什麽,林渡水?”

一石炸起千帆浪。

你想表達什麽意思呢?

林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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