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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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屋子裏有人進來了,溫熱的體溫覆著他的手把賀鑄安拉了起來。

媽。賀鑄安眼睛通紅,滿臉都是淚,無聲地說。

陳媽媽只是皺著眉頭掏出一張紙巾給他擦了擦臉。

陳煜然爸爸在他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他是媽媽一手帶大的。

陳媽媽什麽都好,就是溺愛孩子。所以即便陳煜然說他喜歡男人,帶賀鑄安回家,她都只是笑著接受。

時間久了,賀鑄安也同他一樣叫媽,陳媽媽看他像是自己的第二個兒子。

“累壞了吧?”陳媽媽問。

賀鑄安搖了搖頭。

他已經不記得了,上一次他見到陳媽媽也是這樣滿頭的白發嗎。

陳媽媽只是把他的手握緊,把他拉離那個床邊。

“別哭了,小然看了會心疼的。”陳媽媽嘆了口氣,“別這樣孩子,別這樣。”

陳媽媽拉著他出了那間屋子,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發呆。

陳媽媽今年五十八,但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幾歲一樣。她只是呆滯地靠在長凳上發呆,手裏無意識地捏著賀鑄安的手。

他們誰都沒有勇氣掀開那塊布,只是無聲沈默。陳媽媽像是丟了一部分魂魄,整個人都枯槁起來。

賀鑄安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撐過來的,大概是有醫院的人過來之後。他和醫院的領導了解了後續的安排,又把陳媽媽接回家。

臨走的時候他隔著門說:“晚點接你回家。”

有很多手續要辦理,有很多人要和他說很多話。

他必須撐住,陳媽媽狀態很不好,陳煜然只有他了。

他在看醫院那些冗長的文件時,周靜怡站在他旁邊。

“那天聯系不到你,煜然說你考察去了,晚些再告訴你,不要嚇到你。誰知道,他沒堅持下來。”周靜怡靠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說著,“他的東西都在我那裏,看到都難受。”

賀鑄安的動作凝滯了一下。

“三天。”他低聲說,“就這幾天了,我把這些事處理完了,就來取東西。”

“不著急。”周靜怡摘了眼鏡,用力擠壓著晴明穴,“這幾天普外忙得很,我這幾天就在醫院住了。晚上我就會想,好人怎麽就沒有好報呢?”

賀鑄安沈默了,他搖了搖頭,繼續看著那份文件。

文件很長,他看的很慢,理解能力像是跟不上一樣,看幾行就要回讀一遍。

那份文件看得他撕心裂肺,一遍一遍重新讀過那些冰冷的句子。

他把那些要簽的字簽完,簽的是陳媽媽的名字。

他不是直系親屬,沒有權利為陳煜然簽字。

賀鑄安想不到,他第一次聽到“陳大夫愛人”是在太平間門口,他也想不到,他還沒準備好,就見了陳煜然最後一面。

下午四點多,他把陳媽媽接回了家。

家裏很亂。

沙發上還堆著衣服,沒喝完的半桶水扔在茶幾上,餐廳桌子上放著一份外賣盒子。

賀鑄安這一次沒有數落,只是無視了那些狼藉把陳媽媽安頓進次臥休息。

他在客廳靠了很長時間,直到葉子來蹭他的腿。

長毛銀漸層睜著眼睛看著他,大概是餓了,喵喵叫個不停。

賀鑄安給它找了貓糧,又給自動餵水機加了水。

小貓咪懂什麽呢?小貓咪什麽都不懂。

賀鑄安做了飯,但是陳媽媽也吃不下飯去。他只能一點一點收拾起來屋子,他想讓陳媽媽看起來舒服一點,又不想把陳煜然回來的痕跡全都抹掉。

他只是收拾了一半,蹲在沙發邊上把臉埋進那堆衣服裏。

陳媽媽推開門看到的就是這樣,她只是看了一會,就掩上了門。

賀鑄安把沙發上那些衣服和亂七八糟的毯子都抱回了屋子裏,他疊了一半,又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

連軸轉了將近兩天,臉碰到枕頭的時候疲憊感才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陳煜然總是在周圍都黑下來的時候出現。

“鑄安,怎麽又一身土就上床?”他的手指好像掃過了賀鑄安的頭發。

賀鑄安把頭埋進毯子裏。

“忙完了這幾天,我想去S省看看。”陳煜然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我很久都沒休息過了。”

“陳煜然,我想你了。”賀鑄安手心攤開伸了過去,只是手指有一絲涼意。

“鑄安。”他聽到陳煜然低聲叫他。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他掉進意識深淵的時候,感覺依稀能看得到陳煜然的影子,直到進了夢裏他才明白,那是二十二歲的陳煜然。

那年西南地震,賀鑄安和導師過去考察,因為沒趕上第一趟的車,只能和S市的醫援一起去。

他們擠上大巴車的時候,只剩下最後一排還有座位。

最後一排只有一個抱著包的男生,他帶著口罩,帶著帽子,睡得很沈。

賀鑄安和導師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旁邊睡著的男生,他睜眼看了看,又笑著說:“是你啊,好久不見。”

這是賀鑄安第一次見這樣的陳煜然。

他可能是臨時來的,身上還穿著白大褂,看上去滿臉困意。

和之前在H市看到的小話嘮不一樣,他總是低著頭皺著眉,手指很靈活,處理傷患的效率很高。

也是那時候,賀鑄安重新認識了陳煜然,甚至走在路上都會回過頭打個招呼。

這次醫援一共十七天,結束之後醫療隊就要跟著三個帶教老師回去G市,回的前一天給孩子們放了半天假。前些天剛剛恢覆了通訊信號,又剛剛放松下來,正屬於玩手機上癮的階段。

前些天賀鑄安加了陳煜然的微信,趁著有信號的幾分鐘。

-市首醫陳煜然:明天我們就返程了,你忙嗎?

-賀鑄安:今天挺多事的。

-賀鑄安:你好好休息,明天一路順風。

那天賀鑄安其實還是看到了陳煜然,在災後臨時的安置棚裏。

那個總是看起來幹幹凈凈的嬌氣包蹭了一臉泥坐在門口和當地老鄉說話,順便幫人家看看病,指點著該吃點什麽藥註意什麽。陳煜然白色的半袖領子微微發黃,但他看上去卻像是閃著光。

陽光作祟,他忽然想起來青年在車上睜開眼睛看著他的樣子。陳煜然眼睛很好看,半睜的時候像是盛著一汪水。

他沙啞著嗓子說:是你啊,好久不見。

當地老鄉都很喜歡陳煜然。

十裏八鄉的小孩和老人都喜歡來找陳煜然,因為陳煜然手輕,態度也好,會給小孩子講故事分散註意力。

地質組也喜歡陳煜然,很多人晚上都會有意地去醫療隊那邊打個招呼。

賀鑄安很少去,但是他從外面看過幾次。看著陳煜然疲憊眼睛裏透著的耐心和笑意,但他還是喜歡熱鬧,一旦有人來了,他就整個人又笑容璀璨起來。

陳煜然托地質組的同事從城裏買的蜂蜜帶了一小瓶給賀鑄安,就踏上了回程的路。

從那之後陳煜然就按時按點的給賀鑄安發消息,賀鑄安的回覆也一點一點豐富起來。

有時候是一片天空,有時候是地動的數據,還有時候是一些有趣的照片……

賀鑄安回到G市的那天給陳煜然發了消息,請他吃飯。

陳煜然那天中午能休息一個小時,他們約在了醫院門口。

“我和一個師兄開車回來的,這個是沿途帶回來的熱幹面。”賀鑄安放在一個碗裏,推了過去。

陳煜然眼睛亮了起來,嘴角上揚笑了起來。

也許是蜂蜜的甜甜進了心裏,也許是陽光下的青年笑起來的時候閃閃發光,賀鑄安也不知道態度為什麽變了。

他忽然有些喜歡這個青年。

而且陳煜然說他們有緣。

因為他們兩次都在巧合下相遇。

陳煜然有時間的時候,賀鑄安不一定在本地,而賀鑄安在本地的時候,陳煜然不一定能騰開時間。

但是他們的關系好像一天比一天密切,自從在醫院門口吃過那碗熱幹面。

陳煜然很多事都第一個分享給賀鑄安,有時也會發一些開心不開心的小事。賀鑄安有信號的時候就會第一個回覆他,一回到G市會先去找他。

賀鑄安總是會給陳煜然帶很多東西,有時候是石頭,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書……直到陳煜然研究生畢業,在直博的事情落實之後,陳煜然休息了一個月。

那段時間賀鑄安正在西部出差,他沒說想找賀鑄安玩,到了地方才告訴賀鑄安他在哪裏。

賀鑄安在沙漠裏兩天了,沒有信號,陳煜然來的那天他還在沙漠裏吃沙子。

陳煜然在托素湖邊看了三天日落。

托素湖邊山脈連綿,土地的脈絡一層層鋪開,藍綠色的湖泊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又一層層暗淡下去。直到月亮升起來,星光明媚的夜空下風都纏綿了很多。

陳煜然沒能等下去,他也沒等到賀鑄安的回覆。

賀鑄安出了沙漠,只看到陳煜然每天發的若幹張照片,每一張都美的很。陳煜然發了很多消息,賀鑄安就坐在返程的車上一條一條的回。

這是他的習慣,但是陳煜然的消息永遠是最優先回的。

-賀鑄安:現在在哪?

-市首醫陳煜然:我回G市了。

-賀鑄安:對不起,我剛出沙漠。

-賀鑄安:不過我12號回G市,請你吃飯,給你賠不是。

-賀鑄安:再等等我。

後來賀鑄安問過陳煜然,陳煜然好像總是在等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生過氣。不過陳煜然笑著說沒事,畢竟他也忙得很,規培和作住院醫的那兩年,都是賀鑄安在等他,在照顧他。

所以等他的那些日子好像不那麽漫長,相反帶著一點隱秘的甜和說不出口的希冀。

賀鑄安說“等我回家”,回去以後又聽陳煜然說“等我下班”、“等我加班”。他們在日歷中等著彼此,不知不覺等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

賀鑄安從青海回來的第二天,他和陳煜然在一家露天牛排相見,陳煜然看了他好一會才笑著說: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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