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伏易的坐駕是輛低調的奧迪，配有專職司機，當他從車上下來時，簡夭腦中閃過三個字：老幹部。

妖精居然會進化。

當然如果沒有那身亮瞎人眼的寶藍色西裝就更有說服力了。

兩人嘻嘻哈哈說著別後二三事，其樂融融。奧迪穿繁華而過，從城中心抵達城西。及目望去，歪歪扭扭的“拆”字一個接一個，這一大片城中村，已經搭上了雞犬升天的直通車。而眾多小老板們，堅強的守在這裏，賺好最後一筆錢。

誰都不知道，推土機哪一天就開過來。

小道彎彎繞繞，導航不好使，金伏易從記憶裏扒拉一番，總算順利到達。本就單薄的招牌泛了黃漬，長年的油煙使它自帶燒烤味，“尋陳記”三字可憐巴巴擠在一側，招牌的主體是“青x啤酒”這個大字。嗯，可見它的主要功能還是幫老板省錢。

小小的店堂擺著冰櫃和烤爐，待客的桌椅只好霸占人行道。老樹大片蔭涼，居然擺了七八張桌子出去。一個似乎沒睡醒的中年男子剛開了店門，便看到渾身上下和“人間煙火”絕緣的俊男美女站在自家攤位上。

“啪”，往桌上扔個小本本：“吃點什麽？自己寫。”

金伏易挑眉看了一眼：“老板呢？”

“我是。”老板眼角都沒給，自顧洗菜。

時間這把殺豬刀，招牌沒換，倒是把老板換了。昔日vip，今日陌路人，這兩位“老客戶”一時有些恍然。

以往吃什麽都是吼一聲的事，現在得一筆一劃寫出來。金伏易握著那根一塊錢的圓珠筆，頗為艱難。

簡夭把筆拔了過來：“我寫。”

油膩的小本子上，行雲流水般留下堪比印刷體的漢字，一個個鐘靈俊秀，形似主人，連“雞爪”這種物事都成了“玉手”的同類。

桌子對面那個除了簽名，其它一切字都保持狗爬體的金總默了默。

外面溫度很高，早在下車時，金伏易就脫了西裝外套，袖子一挽，約莫恢覆三四分當年的不羈。他徑自從冰櫃中取了啤酒，倒了兩杯。簡夭一邊寫一邊接過，一仰而盡。

冰涼的液體穿喉，苦後回甘。

“可以啊，小妖兒，風采依舊。”金伏易也一仰而盡。

“金哥的面子得給啊。”簡夭臉色不變，眸子卻濕潤了些，難得假裝來的幾絲職場範兒煙消雲散，魅惑異常。她點好菜，給金伏易續了一杯：“金哥，當年你離開，瞞了我什麽？”

車上的熱場已過，眼下宜開門見山。

金伏易眨眨眼，笑：“我一定不會告訴你，我是為了一千萬離開你。”

簡夭亦笑：“俞樂原？”

“是啊，有錢任性的俞二公子。”金伏易支起右手，托住腮，俊秀的眉目一攏，竟聚起些許苦惱：“小妖兒，你喜歡過我嗎？”

“當然喜歡。”簡夭笑吟吟的，比桌上的啤酒更醉人：“美人兒誰不喜歡？”

“聽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金伏易長吐口氣：“你果然只是喜歡我的皮囊，我不冤。”

能夠毫不猶豫說出來的喜歡，自然不是放在心上珍之重之的喜歡。離開的這些年，金伏易於夜深人靜時，免不了會想些不可能的事，比如——暗暗懷疑簡夭是否對他有不一樣的心思。

幸好，沒有。

為了錢，他不冤。

“輪到我問你了。”簡夭斂了笑，重覆剛才的問句：“當年你離開，瞞了我什麽？”

金伏易明白，她問的不是自己，而是俞樂原。他低笑一聲，靠在寬大的塑料椅背上，頓了一頓，漫不經心地：“那個榆木腦袋，到現在都沒告訴你啊。”

在這短暫的停頓間，雞翅雞脆骨都上桌了。烈火的熱度未退，肉身滋滋冒油，簡夭一手捉住雞翅，金伏易一手抄起脆骨，就著和回憶很是不同的肉香味，緩緩揭開當年被刻意隱瞞的種種。

俞樂原找金伏易很多次，幾乎每次都以打架結束。誰也沒有打服誰，直至俞樂原投靠城西的李大春。個人情仇上升到幫派恩怨，拳腳換成尖刀。火並幾次後，俞樂原給金伏易送出完美的洗白計劃。

“小妖兒，別看俞二公子長得純良無害，肚子裏可黑得掉墨汁，心思更山路十八彎，你自求多福啊。”金伏易以落井下石結束回憶。

簡夭沒有絲毫的笑模樣，連裝都懶得裝了：“他背上那一刀，是你砍的？”

“對。”金伏易答完，忙追加：“你別心疼，俞二還曾經打斷我三根肋骨呢。”

“活該。”簡夭只覺一顆心似浸到了冰碴裏，她無法想象，一手詩書一手琴的俞樂原，為了讓她脫離泥淖，竟讓自己在泥潭裏打滾。

現在想來，那段時間俞樂原特別忙，經常十天半月見不到人，她氣得很，更賣力跟著金伏易鬼混。真是……好心疼她的俞樂原。

“這一頓本想請你的，現在我心情不好，換你請我。”簡夭瞪著金伏易。

“重色輕友，重色輕友，小妖兒，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

簡夭還未答話，一個溫潤節制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金先生所言極是，不過，現在知道也不晚。”

簡夭心中“錚”一聲，扭頭看去，一個修長的身影緩步走來，雜亂的城中村悠悠剝離，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更加襯得他如山間清泉，清澈沁涼。

簡夭眨一眨眼，有點回不過神來：“不是說不來嗎？”

俞樂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說了“不了”後，心心念念想來；來了之後，又躲在遠處，來來回回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現身；現身之後，酸酸澀澀通身更不自在。

最後，他輕輕一笑，給出完美答案：“怕你亂吃東西，回頭又要胃疼了。”

“我，主要吃素菜……”簡夭一時有些心虛，她雞翅都吃三串了。恰好老板端了一盤土豆片上來，簡夭一喜：“看，土豆！”伸手就要去拿。

土豆表示，它很受寵若驚。

金伏易趕緊扒拉盤子：“誒誒誒，小妖兒，說好第一盤歸我的！”

“剛才你還搶了我雞翅呢，這點土豆算什麽？”不由分說，撿起一串：“我就要吃！”

她賣力爭搶，是為了安俞樂原的心。然而，俞大美人表示：並不能安心。

——這是當著他的面打情罵俏吧！

俞樂原忍了一忍，決定不忍，捉住她的手，把土豆串奪下來，遞回盤子裏：“外面臟，你想吃，我給你烤。”

老板恰好又來送茄子，“啪”重重丟下盤子，滿臉不高興——嫌臟你就滾。

金伏易彎眼笑著，興味頗濃，朝簡夭眨眨眼：“聽你師叔的，別搶我土豆，吃茄子去。”

俞樂原冷冷看他一眼：“不是師叔。”必須正名了：“是男朋友。”

金伏易捧住心口：“好難過，當年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師叔，把我騙走了，你的良心不痛嗎？”

俞樂原難得默了一默。不是因為良心，而是因為鬧不清當年自己為什麽要以師叔自居。又想，如果不是因為師叔這個身份，他根本不地走近簡夭。

“當年她太小，不適合交男朋友。”所以先用師叔的名義守在旁邊。俞樂原決定不要臉了，必須坐實自己的不肖之心，增加這份關系的“時間厚度”。

一只軟綿綿的小手纏了過來，試探性地握住他的大手。簡夭站起來，眼中似盛了一片海，每一粒水滴，都是她的心意。她灼灼地盯著俞樂原：“你不要這樣，我會忍不住的……”

金伏易覺得場面不太妙，他問：“小妖兒，什麽忍不……”

下一刻，他看到簡夭勾住俞樂原的脖子，對著那抿緊的雙唇，不管不顧吻了上去。

！

金伏易目瞪了。

金伏易口呆了。

他知道簡夭不是常人，但是他萬萬料不到她如此情不自禁。

在他這個疑似前追求者面前這般那般，簡直有毒好嘛！

其實這個吻十分短促，簡夭業務不太熟練，輕輕接觸，便匆忙放開。

俞樂原一楞，心中有大片煙花炸開，酸酸澀澀的感覺瞬間被擠出意識之外。定定神，他反握住簡夭的手，嗓音低沈：“你先陪金先生用餐，我等你。”

金伏易：不用了，謝謝。

簡夭重新坐下，把茄子也推給金伏易，整個人像是通了電的燈泡，閃閃發光：“快吃快吃，不要客氣，我請客！”

狗糧什麽的，也能請客？

金伏易決定：還是盡快結束這場沒營養的午宴吧。他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拿來，掏出一張大紅燙金的請貼遞過去：“我下個月結婚，記得抽時間來。”

？

！

這回炸開的不是煙花，而是□□。

簡夭回過神，笑容更大：“恭喜金哥，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金伏易也笑：“謝謝。”

“嫂子漂亮吧？是哪裏人？怎麽認識的？不會是被你外表騙來的吧？”簡夭一連串問題。

金伏易腦中浮現出那張俏生生的臉，簡夭的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做生意，聯姻，哪有你想的那麽覆雜？”

“嗯？”簡夭意外。

“不是每一個婚姻，都需要愛情。你哥我，要的是權利。”金伏易笑容明亮，愈蓋彌章：“這樁買賣不錯，我挺滿意。”

半晌。

“恭喜。”俞樂原伸出手。

“謝謝。”金伏易握住。

年華似水，故人如舟，眨眼間，已是千裏之外。

有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呦喝，三個人，真心實意吃喝了一頓。結帳時，老板一邊數著毛爺爺，一邊不屑：嫌臟還吃這麽多？什麽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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