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應該說對不起，那天在南風社，我看到的宋琴，正是若樸。”接聽電話時，俞樂原已從萬寶玲簡短的描述中得知前因後果。怪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簡夭。

他想先把琴拿回來，卻未料到祝夢萱這麽心急要給簡夭添堵。這是不是說明，簡夭讓她一直如哽在喉？

倒也可喜可賀。

“沒錯，俞樂原，你就不該瞞我。”說到這事，簡夭很不高興。她不是他最坦誠相待的人嗎？

“我賠罪，今晚給你做飯。”俞樂原好脾氣的笑。正好，這段時間忙，好久沒給她做飯吃了。

“好。”簡夭神魂歸位。19歲的女孩，發絲篷亂，膚白如雪；衣衫狼狽，笑顏如花。

站在暗淡的接待室中，恍若發光的明珠。

咚咚。

俞樂原只覺心跳猛的加快，後背一股酥麻竄起。他定定心神，想，是我太緊張的後遺癥嗎？

“我去給你辦手續，等我。”俞樂原按下那股怪異感，如常吩咐道。

簡夭乖乖點頭，沒有看到他泛紅的臉頰。

俞樂原把垃圾袋帶出去，順手掩上門。門外有看守人員，指點俞樂原到哪裏去找人辦事。大概半小時後，俞樂原重新出現在簡夭面前。

“走吧，我幫你辦了保釋。”

在簡家別墅，萬寶玲趁警察沒來，胡亂給兩拔搬家工人付款，讓他們立刻消失。時間就是金錢，工人們都怕被拉去警局，延誤後面的訂單，二話不說撤了。當警車和救護車趕到時，現場只有三個當事人。

祝夢萱神志不清，顧不上給自己討還公道，所以目前並沒有人為難簡夭。

“還要再來嗎？”

“如果祝夢萱起訴你，你會收到法院傳票。”俞樂原淡淡的：“不過，她不會。”她這幾個月動作太多，已經有人盯著她。

這個老神在在的篤定，男友力爆棚。

——可惜還不是她男友。

“她傷的怎麽樣？”簡夭遲疑一下，問。

“額角縫了七針，輕微腦震蕩。”這是工作人員告訴他的。若是祝夢萱有心，完全能夠借此讓簡夭在監獄待個一年半載。

但這不是有他在嘛。俞樂原補充：“沒事。”

俞樂原打車送簡夭回住處梳洗，下午還要上課。待她下車，略一沈思，按下一個電話：“慕白哥，黎天成那邊什麽情況？”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麽，俞樂天道：“謝謝慕白哥，照片洗出後寄我學校。”

本來只是想詐一下祝夢萱，豈料這回連證據都有了。俞樂原心情甚好，因錯失若樸帶來的低氣壓都消散不少。

對了，還有若樸。

於是“朋友亦少”的俞樂原，又打了幾個電話出去。

友不貴多，頂用就行。

萬寶玲每天下午都要排練，簡夭回到青雲公寓，四處一片安靜。高中以後，她從不逃課，特別是臨近畢業、上一節少一節課的現在。

迅速洗了個戰鬥澡，換身簡單的t恤短褲，馬尾一紮，朝氣蓬勃。看著鏡中眉角飛揚的自己，突然發現有點什麽不一樣。

她終於，卸下了“為母報仇”的負重。

12歲那個夏日，俞樂原天使一般，拿走了她手中的刀，卻並未拿走她心中的恨。她化身伏在暗處的野獸，靜靜等待無數個契機，一躍而出，用尖牙撕咬獵物。

祝夢萱的日子從不好過，且可以預見，以後會更不好過。

她已提前搶奪她最在意的東西。

——可是這些，怎麽能和媽媽的生命對等？

無數個深夜，她無法入眠，陷入對自己的無能和對媽媽的愧疚中。抽煙，喝酒，飈車，企圖以短暫的刺激忘掉這份沈重的罪過。

直到對俞樂原的貪戀，勝過了自己。

她埋藏自己。

而今天，那個自己重見天日，做了她最想做的事。

因果循環，功德圓滿。

“媽媽，我會好好活著，請你保佑我。”她看著鏡中的人，第一次，對天堂的媽媽提出要求。

都過去了啊。

她飛奔著下樓，騎輛小黃車，呼啦呼啦沖到教學樓，和上課鈴同時踏進教室門。屁股剛沾到板凳，她便想起忘記帶課本。

為時已晚。

林清如分給她一半課本，敲詐一餐積香廚。魏竹溪發微信來，說有兩個辦公室選址不錯，問她什麽時候能去看看。萬寶玲在一眾狼哭鬼嚎的音樂中發來一句：還活著？

活潑潑的時光。

下課鈴響，沒有課本可收，簡夭第一個沖出教室。

她想快一點見到她的俞美人。

林清如唾棄之：“重色輕友，呸。”她本來有一肚子事情要炫耀，話說那壕的像鯨一樣的寶通影視，想簽她一本小說改編電影呢。不是第一次賣影版，但對方咖位不一樣嘛。

憋著真傷身。

簡夭打車趕到綠景苑。這是俞樂原上大學時用壓歲錢買下的房子，剛好在他倆學校的中間位置。留校任教後，他平日住教師宿舍，放假或給簡夭做飯會過來這邊。至於他爸媽家——兩位大大周游世界進行中，早忘了“兒子”這種生物。

作為g城最早一批小高層，綠景苑維護很好，歐式小洋樓，樓與樓間隔很寬，綠樹高且多，樓高6層，1層1戶人家，一樓的住戶還有個小院。鬧中取靜，土豪標配，不但賣成天價，而且有價無市。

俞樂原就住一樓，陽臺位置改成大門。簡夭探頭一看，窗戶緊閉，知他還沒回來。

她便坐在臺階上。

良久，日落西山，餘輝橙紅，俞樂原沿花園小徑走來。他長身玉立，渾身打了圈光暈，若有廣袖長袍，立地就能成仙。只是這仙拎著一袋肉菜，大紅色的塑料袋十分人間煙火，拎手縫裏還露出一撮小蔥尾。

簡夭半瞇了眼睛，不知是日輝太刺眼，還是俞樂原太灼目。

她想，日日等他回家，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吧？

“俞樂原。”這三個字變成巧克力，含在嘴裏，一邊甜蜜，一邊苦。

“等久了吧？”俞樂原掏出鑰匙開門。

“餓壞了。”簡夭毫不客氣。

“給你做大蝦，很新鮮。白灼還是油燜？”門打開了，大蝦被點名，拍打塑料袋，發出輕微的劈啪悉索聲。

“兩個都想要啊。”她很貪心的。

“那就兩個都做。”俞樂原笑。就知道，所以他買多了。

燈亮，屋內陣設映入眼簾。格局大開大合，米黃主色調，明式家具，簡約大氣。墻上掛了字畫，字多是俞樂原的，畫多是簡夭。

她就是這麽無孔不入。

俞樂原先開窗通風，再洗草莓端來：“你臨帖，我要檢查。”

簡夭依言拿筆拿墨，在鋪了毛氈的桌子上練字。廚房傳來嘩嘩的水聲，當當當的拍蒜聲。

簡夭的思緒一下騰空而起，飛到十萬八千裏外。

無法無天的魔女偷出魔界，誤入人間。人間好臟好亂，灰塵漫漫，車聲隆隆，愛幹凈的魔女根本找不到地方落足。一扭頭，有間屋子閃閃發光，男子眉目溫潤，靠窗做飯。油燜大蝦的香味鉆入鼻中，魔女想，什麽味道？好餓啊，就吃這個人類吧。她從窗戶飛進去，抱住男子，張嘴就咬……

簡夭舔唇，味道好極了。

再看紙上，哪裏有什麽字，分明是一個系著圍裙燜著蝦的美男子，以及一個手腳環抱整個掛在男子身上的吃貨大魔女。

大魔女說，你這麽好吃，養我吧！

簡夭臨字用的是毛邊紙，線條的邊緣有些暈墨，反而有種毛茸茸的Q感。她在心裏連打幾個滾，默默念道：俞樂原，你養我吧。

哢嚓，拍照。

嗯哼，簡小妖要開新篇，名字就叫《教魔女學做人》。

靈感噴湧而出，簡小夭飛快的畫著，待俞樂原喊她吃飯，第一話完工，從天而降的小魔女成功留在某年輕副教授家裏。

副教授為免自己被拆吃入腹，貢獻出一道極品油燜大蝦。

就像她吃著的這盤。

“真想天天和你住在一起啊。”簡夭滿足的瞇著眼睛，第一百零八次說出心聲。

“不行，只有夫妻才能天天住在一起。”俞樂原第一百零八次普及常識，幫她剝蝦。

“我知道啊。”簡夭鳳目彎彎。

“知道就好，我會天天給你講故事。”想起今天得講兩個故事：“你吃完早點回，9點開始。”

這是簡夭15歲時，兩人訂下的君子約定：如果俞樂原每天講一個故事，簡夭就告別夜生活。從《安徒生童話》到《西游記》，再到現在的《三國演義》，1000多個夜晚過去了。

他的聲音是她入睡的儀式，她的晚安是他一天的結束。

簡夭在心中嘆道，俞樂原，你為什麽這麽好呢？

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麽辦？

飯後，俞樂原來檢查字帖。簡夭早已把那一疊“吃人”的毛邊紙折好放到包包內，死皮賴臉地：“我偷懶了，沒寫啊。”

俞樂原無奈：“你就長不大的嗎？”

“報告，我19歲零3個月了。”

“所以別偷懶。”

“長大好累，不偷懶會累壞的。”

“居然很有道理，那麽今天就特許偷懶吧。”本來還想讓她補上的。

少女的眼睛便亮了，主動給他投餵一顆草莓。其實她更想趁機抱住他，可惜小時候不屑做，長大了沒臉做。

膽子越活越小。

捏著草莓的手指皎白而修長，在他咬下草莓的瞬間，唇指相觸。俞樂原微微一僵。

“好吃嗎？”她狡黠地。

“不好吃。”酸到牙倒。

“哈哈哈哈……”她故意挑的啊。

“還有嗎？都給我。”酸酸軟軟，一直到心。反正她不喜歡的有他。

“還有啊。”又遞給他一顆。

這回卻甜到心裏。

“謝謝。”他粲然一笑。他的師侄，看著出格無狀，其實最懂見好就收。

簡夭心想，若有天長地久，請於此刻停留。

這是不可能的。

又到分別時間，俞樂原將簡夭放到青雲公寓前，徑自離去。簡夭正要上樓，卻聽到有人叫她：“簡夭。”

聲音很熟悉。

簡夭回身，看到柵欄外的簡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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