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還早，老教授愛熱鬧，硬是拉了幾個琴友，殺到南風社旁的飯館聚餐。當然，簡夭也被帶上了。

在座的幾位，年紀最大是老教授，年近60，年紀最小是一個15歲的妹妹，由媽媽陪同前來。還有一位40來歲的眼鏡男，一位50來歲的旗袍阿姨。簡夭全場含笑，看老教授與大家談笑風生。

據簡夭所知，g城的琴社大大小小得有三十來個，南風社是其中的龍頭老大，由國內古琴大師成老的親傳弟子趙霞發起，桃李滿天。為了促進交流，其門下弟子不定期組織琴集，廣邀愛琴人士參加。

話題不知不覺就繞到了俞樂原身上，老教授感嘆道：“後生可畏啊，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就得到成老‘心境敦厚，指力曠達’的評語。”

“俞樂原是我偶像，我今天一定要拿到他的簽名！”15歲小妹妹星星眼。

“我要和他合照！”小妹妹的媽媽奮力補充。

“聽說成老有意收他為關門弟子，俞樂原卻說自己已有師父，推辭了。唉，太可惜了。”眼鏡男心痛。

簡夭的手機突然震動，她朝眾人點點頭：“失陪。”走到包間外接聽。

“簡夭。”依舊幹凈舒緩的嗓音。

“嗯，俞樂原。”

“在哪裏呢？”

“吃飯。”背景音很吵雜，她提高聲音。

“幹凈嗎？好吃嗎？”他的關註點永遠是這兩個。

“還行，淮揚菜，挺清淡。”

“嗯。”

“有事嗎？”

“今晚有個琴集，9點結束，可能趕不上給你講故事。”

“明晚補上。”

“好。”俞樂原在笑，永遠不肯吃虧的小女孩。

“不過，你不是不喜歡這種活動嗎？”

俞樂原一頓，稍稍沈吟：“今天有點特殊，趙姐說，她一個弟子尋了一架南宋的古琴，請我過去掌掌眼。”

趙姐便是趙霞，見過好琴、名琴無數，但對著南宋的琴，仍是不敢托大。

若是平時，俞樂原並不願意為了看琴而推了簡夭的睡前故事，只是趙霞對琴的形容，讓他心裏有種隱隱的預感。

他得來一趟。

“知道啦，你忙吧。”簡夭心裏恨不能天長地久的聽下去，嘴裏卻果斷結束通話。

“好，乖。”

吃到俞樂原提前發的糖，簡夭全身都冒出甜蜜的泡泡。回到包房，正好聽到旗袍阿姨在八卦：“……像俞樂原這樣才貌雙全的人，也不知道會找個什麽樣的女朋友！“

簡夭心裏答：當然是像我這樣的。

待吃完飯，移步到隔壁的南風社，一百多平的大客廳，已經來了三四十人，烏烏泱泱，好不熱鬧。

這南風社財大氣粗，直接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買下一幢三層的小樓，裝修成明宋風格，一樓全部打通，變成超大的會客室。二樓是大小不同六間課室，供弟子上課用。三樓是趙霞的靜室和若幹辦公室，供內部人員平日上班使用。

今日大客廳亦是布置成會議室的模樣，前邊講臺，後邊一排一排長桌，帶了琴來的人，便把琴擱在桌上。每把琴都有主人的標識，也不怕弄混。眾人或大聲談笑，或圍琴切磋，圈子不大，基本都是熟人。

因為來得比較遲，好位子都有了主，老教授帶著一行人坐在角落。到得7點鐘，別說座位，連站著都困難。

旗袍阿姨嘆道：“喲，得有一半沖俞樂原來的吧？”

不待眾人搭話，講臺上走來一個女子。只見她長發如瀑，兩耳邊用素白的緞子編了段辮子，白紗的罩衣內是粉色襦裙，樣式經過改良，頗有西式宮廷風格，看著甜美而俏皮。眼睛大大下巴尖尖，未語先笑，請大家安靜下來，然後簡短介紹南風社的發展和歷屆雅集的盛況。十來分鐘後便進入主題，按流程安排表演的節目。

簡夭耳朵刁，聽著興趣缺缺，索性半閉了雙目，在腦中比劃構思“簡小妖”的新畫稿。在外人看來，卻是聽得如癡如醉。

幾曲之後，有工作人員給大家端上水果點心，氣氛更加輕松友好起來。忽聽門外一陣騷動，簡夭隨眾人看去，只見幾個身著統一漢服的弟子簇擁著兩人進來。

左邊是一位雍容的婦人，大概50歲左右，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式連衣裙，容光煥發。雖然一頭黑發中銀發夾雜，卻絲毫不見老態。她不知和身邊人聊了什麽，正大聲朗笑。

右邊是一位青年男子，面容清俊明亮，身姿筆挺，幹凈磊落。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衣和黑色西褲，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整個人縮小了看是“君子翩翩”，放大了看是“溫潤如玉”。他一步一步走來，每一步都像是一幅清雅的畫。

正是趙霞和俞樂原。

眾人靜了三秒，立刻熱情招呼起來。不知誰帶頭鼓掌，廳內便響起連綿的掌聲。趙霞朝大家點頭致意，俞樂原微微躬身，邊走邊回禮。

趙霞也不帶俞樂原就坐，走到講臺側邊，從弟子手中接過兩個麥，一個自己拿著，一個遞給了俞樂原。俞樂原似有點意外，笑笑後接了過來。

趙霞清清嗓子，笑著朗聲道：“各位琴友，南風社今日篷壁生輝，不過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我，大家說因為誰？”

老教授忙搶答：“俞樂原！”

沒想到一個是逗哏，一個是捧哏。

眾人多與趙霞熟識，知她琴藝高超、地位尊貴，為人卻豪爽幽默，再看搶答的狂熱粉，居然是位白發蒼蒼的老頭，頓時哄堂大笑起來。有人趁亂說：“來來來，關燈關燈，有趙老師和俞老師就夠亮了！”

俞樂原淺笑：“不敢，不敢。”

他站在那裏，就像一棵青松，狂風來了隨它，閑雲來了隨它，飲盡天地精華，不食人間煙火。

趙霞笑道：“拿俞老師來照明，不是便宜他了嗎？按我說，今日的琴集就改為俞樂原獨奏會吧。”

俞樂原笑道：“趙老師說笑了，今日連琴都沒帶，不敢汙了琴友們的耳朵。”趙霞請他來看琴，客隨主便，他知道肯定會安排彈琴。只是實在不喜這種場合，所以沒有帶琴過來。

趙霞哈哈大笑：“南風社別的沒有，琴嘛，最不缺了。樂原隨便挑。”

講臺的後面是一面墻，掛著七把古琴，南風社的弟子們用心，都養得不錯。其中有幾把，價格一看就知在數十萬以上。

俞樂原道一聲“獻醜”，放下麥，便去挑琴。

簡夭坐在最右邊的後方，遠遠看了眼琴，猜俞樂原會挑哪把。待他站定，簡夭在心中給自己一個讚：果然，混沌式。

掏出手機，偷拍取琴姿勢一張。

講臺邊早有一張琴桌，俞樂原擺好琴，坐定，試音，彈奏。

是《陽關三疊》。

非常大眾的曲目，俞樂原也未賣弄技巧，但第一個琴音飄出，眾人便覺神思靜定，大廳內鴉雀無聲。

一曲終了，竟無人鼓掌。

趙霞最先反應過來，拿起麥，嘆道：“作為主人，帶頭鼓掌是禮貌，不過，我真舍不得用掌聲破壞樂原帶來的意境。”

眾人這才劈哩啪啦鼓掌，艷羨叫好之聲不斷。

俞樂原站起身朝趙霞躬身：“多謝趙姐謬讚。彈琴本是修身養性之途，隨意為之，各位琴友不要見笑才是。”

趙霞也知道俞樂原清靜無為的性子，難得彈了一曲，見好就收，和眾人告罪，帶俞樂原上樓看琴去了。

粉衣妹子上來，琴集繼續進行。

9點多，琴集結束，眾人三三兩兩散去。南風社的弟子們或提醒大家拿好東西，或幫忙指點乘車路線，鞍前馬後的送客。

老教授和那母女兩磨磨蹭蹭，坐在位子上不肯動彈，只不停朝著樓梯處張望——據他們觀察，俞樂原自上樓後，一直沒有下來。

“上次見面，太激動，都忘記互換微信了，今天一定要加上。”老教授哼哼。

你會失望的，教授，山頂洞人不用微信。

“我要簽名，我還特意買了一個日記本！”15歲小妹妹唧唧。

嘖，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已經拿到每晚一個故事的特權了。

“我的朋友圈準備好了，就差一個合照！”媽媽嘿嘿。

抱歉，他不會和我之外的異性合照。

三人轉向簡夭，問道：“你呢？”你怎麽也不走？

“哦。”簡夭：“我等車。”人都來了，車還會遠嗎？

三人就明白了：滴滴司機正在趕來。

除了他們四人，零零散散還有十來個人也不願離開。又等了10來分鐘，終於，趙霞爽朗的笑聲自遠而近：“哈哈哈，樂原，今天耽誤你時間了，實在感謝，我讓人送你一趟？”

“趙姐太客氣，我開車來的。”

隨著話音，趙霞和俞樂原重新出現在大廳中。呼啦呼啦，久候多時的眾人一擁而上，只有簡夭坐在位子上，懶懶看著俞樂原應對。

而俞樂原——

他朝眾人點頭後，眸中突然染上濃濃的笑意，利落揮手，大喊：“簡夭，這裏。”

嚇？

眾人看著俞樂原從仙氣飄飄直接切換為人形喇叭，接受不能。順著他的目光，看到歪坐在角落的簡夭。

“借過，謝謝。”

俞樂原就這樣在眾人的意外中脫身而出，走向簡夭。因為年紀太大和因為年紀太小只走到中途的的老教授與小妹妹眼珠一瞪、下巴一掉：

“你們認識？”

簡夭無暇回答，因為她的心中再容不下其他人。俞樂原順手拎起她放在桌上的包，又順手摸摸她的頭：“晚了，走吧。”

實在是太順手，仿佛這兩件事他做了千百遍，已成下意識的習慣。

“好。”而她也習慣了聽從。

眾所周知，俞樂原是g城h大的中文系副教授，古琴圈新生代領頭人，雖然為人低調，輕易不出現在人前，但不妨礙大家知道：此乃g城文化圈鉆石王老五排行榜前三甲得主也。

這突然間與一位美人如此親密，是好事將近嗎？

“趙姐，再見。”俞樂原朝趙霞一點頭，便當先走了出去。簡夭朝老教授揮揮手，慢吞吞跟上。

兩人都是不急不徐的步子，一前一後，一俊一美，賞心悅目。於是大家紛紛忘了自己為什麽留下來，就這樣讓他們走了。

半晌，老教授回神：咦，說好的微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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