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狐妖世界的抱拳禮一直分為兩種，如今塗山戎戎所用的是右掌左拳，這就代表著軍隊之中的殺伐果斷，象征了她的軍人身份與行動目標。

袁胤自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也站起身，以同樣的手勢抱拳還禮，表達自己對戎戎的認同——他從心底裏，也同樣反對任意破壞人類妖類和諧共存的事。

“人類袁胤，見過閣下。”

“袁兄無需多禮。”塗山戎戎見此情景，點點頭，回到座位上道，“既然如此，你稱呼我小戎，或者戎戎皆可——這是我的軍銘，而我也可與你分享更多的情資。”

袁胤微一沈吟，道：“我還有些問題，可能涉及某些隱私，不知……”

“但說無妨，請。”

“好……第一，應你所說，王成極有極大的可能會掀起戰爭，但在之前的對決之中，難道他並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真的經歷了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戰場時光，即使是早已退役且實力限制在四轉，也不應該如此籍籍無名才對。”

袁胤盯著戎戎的雙眼，沈聲道。

他在外界完全沒有聽過這類情報，塗山戎戎僅憑一面之詞是不能讓說服他的，如果不是狐念之術沒有感應到她說謊的念頭，袁胤恐怕當場就要開始虛以委蛇糊弄過去。

如果戎戎說的是假的，那麽他還需要完成考核啊！

“你說的沒錯，即使是唯一真域最為著名的符真靈院，也斷然不可能收取一個妖齡足以當得上老師的妖類作為學生。就算我的實力只有四轉，但經驗與閱歷絕非現階段的學生可比，在明面的考核上對其他生靈太不公平。”戎戎點點頭，稍微喝了一口酒。

“那……”袁胤欲言又止。

“所以我的身份並沒有公開，”塗山戎戎看著酒杯中的液面，“塗山之主和道盟之主聯手封鎖消息的能力，天下無人能出其右，王成極只不過是個近二十年來出生的人類，如何能在刻意營造的虛假環境之中，得知那幾十年前就偃旗息鼓的外域戰爭？”

“他只當我是個十多歲妖齡的天才少女罷了……我想，憑他的閱歷與渠道，最多能夠聯想到一些關於妖盟高層血脈的信息而已。”

這……也行？

袁胤聽到這裏，突然陷入了沈默。

“我知道你現在想說什麽，”塗山戎戎這回一下子喝完了酒，收起酒具，“你是想說，為什麽我們不把戰爭公開，讓更多的生靈知道——這樣就不會造成信息的閉塞，甚至在居安思危之下，就不會導致王成極那樣的極端家夥出現，來破壞世界的穩定和諧……對麽？”

沒錯，這也是一個疑點，溝通遠比隱瞞更重要啊！

“……嗯，你也說過了，居安思危之下，很多生靈就會失去應有的上進心，”袁胤微微點頭，“你有沒有想過，王成極想掀起戰爭的出發點，有可能是為了讓世界範圍內的生靈再次警覺起來？如果給他說明真相，是不是會回心轉意……”

“這種說法很有趣，但是沒可能，”這一次輪到塗山戎戎打斷袁胤的話了，她盯著袁胤的眼睛道，“我問你，王成極的身份是什麽？”

袁胤低頭看了看懷中未被戎戎收走的鈞瓷酒杯，再擡起頭，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他——道盟首席家族王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人類新一代中的頂尖高手？無數人眼中的希望之星……？”

“所以呢？”

塗山戎戎反問道，“若是你有這麽多身份，你會故意掀起戰爭去破壞人類妖類的和諧麽？”

“這……當然不會，”袁胤搖頭。

他漸漸明白了戎戎的意思，“如果，我是說如果——有這麽多人看重我，我絕對會通過這種影響力來擴大自己的底蘊基礎，緩緩地改造世界。”

“呵呵——不錯的想法。”戎戎忍不住笑了笑，“這種自大而自信的口氣，我似乎在某篇來源混沌的傳記上看到過，裏面主人公的性格和你很像啊。”

“啥？”

“沒什麽，混沌之中包羅萬象，出現什麽都不稀奇……既然如此，你知道我想要說什麽了麽？”戎戎擺了擺手。

“王成極——他走錯了路，”袁胤點點頭，神色覆雜，“這麽說，原來你知道他也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

“就如同方法錯了，就算目的是好的，他也是錯了。”戎戎點頭，然後深深吸了口氣，“他本來有更好的選擇，就如同你說的那樣，但是王成極偏偏就選擇了最為極端的方式，最會讓這個世界率先崩潰的方式。”

“……”袁胤再一次沈默。

生靈選擇自己的行為模式並非完全無跡可尋，王成極想要做出如此極端的行徑，那麽大概他內心深處也並非什麽良善之人吧。

這就是戎戎判斷他無可救藥的理由麽？

袁胤想起了另一個名詞，那大概也是王成極動手的目標之一？

“剛剛你說，他和他的隊員還想破壞’輪回約定’，這是什麽？”

“你應該聽說過轉世續緣，”塗山戎戎道，“你們人類強者的思維普遍強大，但肉體受到壽元的限制，不像我們妖類，隨著修為的增長幾乎有絕長的壽命——以至於，如果人類和妖類相互愛戀，那麽可以預見的是，如無意外，必定是人類死在妖類的前面。”

她看向不遠處的苦情巨樹，“大概是從苦情樹誕生之初開始，塗山就為人和妖相戀這種情況準備了’轉世續緣’之法，雖說一直受到傲來國的詬病，但選擇將人類的記憶與靈魂糅合在一起，隨著苦情樹的輪回之力轉移到下一世，這種方式依舊是最好的重生之法。還是如果選擇覺醒記憶，那麽人和妖就能重新開始這段感情。”

“此中許多細節，我先不提，”塗山戎戎道，“你僅僅需要知道，約莫三個世紀之前，由容祖呵紅紅大人確立的’輪回約定’，差不多也是這種形式，區別於’轉世續緣’需要人類與妖類一同成立契約，只用人類的靈魂就可生效，如果轉世之人完全覺醒，甚至還能幾乎一點不落地繼承前世的修為。”

“這就是你們人類傳承的方法，所以也有人類稱呼它為先祖契約——只不過流行的時間不太長，叫先祖契約未免有些托大。”戎戎道。

只是在她心裏，也悄悄嘀咕了幾句：為什麽紅紅大人單方面稱之為相思道標呢？

“那麽破壞的意思……”

“轉世之體再沒有覺醒之前，戰鬥力極為貧弱，”戎戎回過神來，“王成極和他的隊員，大概是打著修改轉世印記的念頭，憑此就可以將王富貴等人上一世甚至前幾世的靈魂與修為搶奪過來，完完全全地一步登天。”

袁胤心中一驚。

他沒想到王富貴小隊的來頭居然如此……

等等，這其中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

超凡心念迅速運轉，戎戎語句當中的信息被逐條分析排除——

“餵——戎戎，兩位妖仙定下的規則怎麽能夠輕易找到漏洞？這難道因為輪回約定本質上是那什麽續緣的盜版麽？”

“什麽？”戎戎疑惑道，“什麽盜版？”

“唔，容容大人和紅紅大人定下的規則，王成極一人要怎麽搞定？”袁胤擡頭望天，表示之前自己沒吐什麽槽。

塗山戎戎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她臉色一變，道：“謝謝。”

“哈？”

“這個漏洞我以前從沒想到，對啊……你說的沒錯，王成極是不可能知道他的靈魂與王富貴是非常相似的，他周圍的人裏面也不太可能有這種，所以他究竟是……”

“他究竟是如何將和他處境相似的人聚集在一起，又是如何得知他可以修改印記得到轉世修為的？”袁胤順著戎戎的思路補充道，“除非有人提醒……”

塗山戎戎的臉色逐漸由之前的柔和變得冷漠起來。

甚而有些陰沈。

良久，她吐出幾個字：

“混沌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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