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胤醒來的時候，他的意識尚有些模糊。

但再如何恍惚，他也能覺察到，入目的是滿天星光。

西西域邊境無時無刻不在肆虐的秋風，在此時沒有了半點蹤跡，他正打算翻身坐起，突然感到一陣眩暈，竟是連重力感都無法把持。

身子頗感寒冷，手下觸感冰涼，擡手可及的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地板。袁胤回神一看，卻發現他全身浮在虛無之中，上下四方全是無盡星光，恍若置身宇宙星空。

這片空間似乎沒有近在咫尺的光源，也沒有任何聲源，僅僅是無限寬廣的背景提供了足夠的光線，但周遭的寂靜還是非常瘆人。

“……唔，這裏是？”

在袁胤的雙目之中，湛藍色的破妄瞳力形成了漩渦，正在緩緩旋轉，瞬息之間勾勒出無數不同的星象，而視網膜角落之中刷過大量未知意義的符文串——這許多天的連番使用，讓他養成了遇事不決先分析的用眼習慣。

袁胤試圖理解當前空間的規則構成。

過不多時，結合超凡心念的絕強五感，他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是一個便攜空間。

空間波動之中到處都有熟悉之人的氣息，有容容的，也有顏如玉的，還有律箋文的，以及匆匆瞥了一眼的顏玨所留下的，更有許許多多的雜物蕩漾開了空間紋路，如同星辰引力坐標一般，讓袁胤在虛不受力的空間之中有了判斷的基準點。

雖然有些物品他認識，比如苦情花，但有些物品他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比如——

某支在虛空中飄飄蕩蕩的玉笛，其上附著著令他十分熟悉的氣息；一枚星月戒指如流星般劃過他的眼前，若非破妄之瞳的存在使得目力大增，袁胤根本不會註意到這枚戒指的款式十分符合他的喜好；還有一些刻畫著“天書”字樣，蘊含著輪回道韻的書冊。

諸如此類，等等。

而且……這裏——

“能裝載活人的小空間？”袁胤摩挲著下巴，想到了外界之中的某本期刊，“最新一期的《自然與符文》好像提到過，這項發明應該還沒實現。”

那就不是外界了。

……不知道在這裏能不能使用符文？

他低頭沈思了一陣，緊接著右手一招。

丹田略微動了動，而袁胤的手中依次出現了玄黃、冰藍、蒼綠、淡紫四種顏色的結晶體。

不過，在他的眼中，四顆熠熠生輝的晶體並不具有單純意義上的物理形態，更多的則是符文規則的聚合體——最初之土，水之本符，輪回生機，坤元大道。

土是解析沙漠中蘊含妖力的沙塵所得，水是由冰霜神器反推而來。後兩種分別取自容容身邊的道韻，以及最後出現在他眼中的強大道者。

理解，分析，再構築。

心念與信息的有機結合，使他的學習速度極為迅捷，這分析的能力猶如他腦海中關於煉金術的傳說一般，目前為止，是袁胤最強大的手段。

也是他能夠勘破空間奧秘的關鍵——他想要出去。

“之前被誰打落了來著？稍微看了一眼反噬就那麽大，不過這些東西……倒是越來越多了啊。”他忽然有個念頭，“集齊七種可不可以召喚神龍？”

袁胤搖搖頭，消去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吐槽。

手中四顆結晶的光輝陡然散去三種，獨留下一顆淡紫光芒的菱形晶體，靜靜地懸浮在他的掌心上方。晶體周圍的光芒讓視線變得扭曲，以至於原本菱形的模樣變得有些奇異。

“坤元？乾坤之理是吧……？”

袁胤輕輕將手捏緊，隨著一聲輕微的爆鳴聲在手中響起，淡紫色的晶體化為數道扭曲的紫色裂縫，慢慢包裹了他的手掌，然後逐漸蔓延到他全身。

沒有當初的撕裂感，反而是一陣溺水般窒息感傳來，自己像是重新經歷了一遍被強大道者打落虛空傳送，又像是自己被人推進了兩界傳送門一般，感官與身軀似乎化作了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物質，向空間的另一端擠壓過去。

“呼……”

窒息感如潮水一般退去，袁胤眼前一花，見到了兩個人。

或者說兩個妖。

這麽說，強者來襲的危機已經解除，律箋文和顏玨還待在那個空間之中？

腳下時不時傳來的顛簸感，以及匆匆一瞥所見的白色絨毛，足夠讓袁胤斷定，這是一輛塗山獨有的代步工具——兔車。

瞥了一眼馬車窗外那不斷退後的風景，袁胤直接無視了一臉欣喜的顏如玉，對翠發狐妖道：“你早就知道我能自己出來？”

“叫師父，”寬敞的馬車空間之中，塗山容容盤坐在首座，笑瞇瞇道，“我知道你的學習能力，你看你現在這不是出來了麽？”

“唔，容容姐……那我剛才是——在你的儲物空間之中？”

“然也。”

容容不知從哪裏找出一把小紙扇，戴了一副小圓墨鏡，仿佛奸商一般輕輕搖動著，嘴裏還說著一些袁胤完全聽不懂的詞匯——比如幾百年了住一回，比如上千輛黃金都不夠什麽的。

似乎很厲害的樣子……

袁胤神色莫名有些古怪。

如果剛剛的確是容容的儲物空間，那麽有儲藏活人的能力也能說得通，畢竟在歷史上，自家師父在現階段早就成為了妖仙，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手段肯定不會少到哪裏去。

但是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在儲物空間所看到的大量衣物是誰的了……

“你似乎在想什麽失禮的事。”

容容把折扇收攏，摘下墨鏡，義正言辭。

“完全沒有，”袁胤一臉正直，“師父你可以看看我的心。”

容容聞言，楞了楞，然後笑了笑，“死……小兔崽子。”

“放心吧，我不會對自家徒弟做讀心的事。”

袁胤尷尬地笑了笑，不去理會在那裏做鬼臉的顏如玉，心中卻暗暗舒了口氣。

在他的常識之中，妖仙不比人仙，他們應該不屑於做此欺瞞之事，既然塗山容容說不窺探他的心思，那姑且就認為她真的沒窺探吧。

畢竟，袁胤還是很在意容容口中的那句“外界”，到底是什麽意思。

看著車窗外荒蕪的景致逐漸變得生機勃勃，秋日的初雪也變得稀薄起來，甚至有些暖洋洋的，他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這車的速度怎麽這麽快？

“想到了？”塗山容容看到了袁胤的視線，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疑惑所在，“兔車無視地形的變換，速度其實和飛遁差不多，此去塗山需要徑直穿過中央元天境，對你們而言，禁空大陣還是有一點點麻煩的。”

袁胤咳嗽了兩聲，然後找了個空位隨意坐下，“為什麽不像剛才那樣把我們收在空間裏？”

“之前那個道者很煩人的啊，而且，即使是收在空間裏，你肯定也會像之前那樣找辦法逃出去，三少……嗯，這個儲物空間本身也有點問題，不能內外通話，甚至內部的生靈也不能相互聯通，難道你沒有發現你不能在其中找到那兩個孩子麽？而且……”

塗山容容眼瞼垂下，睫毛顫動，略微保持著微笑的樣子。

她罕見地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說道：“我很生氣。”

還沒等袁胤反應過來，自家的師父就收斂了全部笑容，道：“我剛剛問完顏如玉的事，現在輪到你……這麽多年，下了山就不知道回來一趟。”

袁胤一臉懵逼，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之前顏如玉不是說我才“下山沒多久”嗎，怎麽到塗山容容的口中就變得自己比顏如玉更過分了一樣？

對了，顏如玉……

袁胤突然想到了什麽，然後轉頭看向正在抓著塗山小吃低頭猛吃的顏如玉。

活寶師兄感受到了他的視線，也擡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袁胤被驚到了。

這眼神怎麽說呢——完全是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慶幸之感……不對，他下山出走搞事時間明明比我還長，赤子之心怎麽可能出現這種不露一絲愧疚的心情？

顏如玉的精神波動分明是在說：傻了吧，讓你出來浪，時間還比我長。

哈？

這記憶……？

不對，這記憶……

到底是誰？

是我的記憶被修改了……

還是顏如玉的記憶被修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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